布拉格的中繼站藏在老城區地下的一個廢棄地鐵站裡。
這個地鐵站在表世界的官方記錄裡“因為地質問題在建設期間被放棄”,但實際上,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連線魔法國度而建。
隻是後來夢淵侵蝕加劇,魔法國度部分陸沉之後,放任表世界人員進出變得太危險,unopa纔不得不把它封閉起來。
列車停穩,我拉開車門,走到站台上。
站台很小,大概隻有二十米長,十米寬。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麵貼著一些已經褪色的海報。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用捷克語寫著一些標語。
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日光燈,其中有兩盞在閃爍,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站台的儘頭有一道鐵門,門旁邊站著一個人。
男性,大概三十五歲左右,中等身材,深棕色的頭髮剪得很短,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延伸到顴骨的疤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褲子是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很結實的登山靴。
他看到我,走過來。
“猩紅女士?”他用英語問道,口音很重,但發音清晰。
“是我。”
“卡雷爾·諾瓦克。”他伸出手,“unopa中歐地區現場協調員。”
我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很粗糙,有老繭,握力很大——這是一個經常做體力勞動的人的手。
“謝謝你來接我。”
“不客氣。”他鬆開手,轉身朝鐵門走去,“跟我來。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糟糕。”
他推開鐵門。門後是一條狹窄的樓梯,向上延伸,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昏黃的燈泡。
我們開始往上走。
“斯黛拉跟你說了多少?”卡雷爾問,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蕩。
“她說布拉格老城區出現了未知疾病爆發。兩百多人出現症狀——失去色彩感知、幻覺、記憶混亂、情緒失控。”
“兩百七十三人。”卡雷爾糾正我,“截至兩小時前的統計。而且還在增加。”
“擴散速度有多快?”
“很快。”他說,“第一例是三天前——11月18日晚上。一個住在老城廣場附近的女人,三十二歲,會計師。她突然打電話給急救中心,說她看不到紅色了。”
“看不到紅色?”
“對。她說所有紅色的東西都變成了灰色。她的紅色外套,窗外的紅色霓虹燈,甚至她手上的血——她當時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都是灰色的。”
我們走到樓梯的儘頭。卡雷爾推開另一扇門,我們走進了一條更寬敞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些廢棄的房間,門都開著,裡麵堆滿了舊傢俱和紙箱。
“急救中心以為她是中風或者腦部損傷,派了救護車。”卡雷爾繼續說,“但醫院檢查了所有專案——ct、mri、血液檢測——什麼都冇發現。她的大腦完全正常,視神經也正常,但她就是看不到紅色。”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同一棟樓裡又有三個人出現了類似症狀。”他說,“但不是紅色,一個人看不到藍色,一個人看不到黃色,一個人看不到綠色。”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整個街區開始爆發。”
我們走到走廊的儘頭。這裡有一扇更大的門,金屬的,上麵貼著unopa和世衛組織的徽章以及一張用捷克語、英語和德語寫的警告標誌:“授權人員以外禁止進入”。
卡雷爾刷了卡,門開啟了。
門後是一個臨時指揮中心。
房間大概有一百平方米,天花板很高,牆壁是裸露的磚牆。
房間裡擺滿了各種裝置——摺疊桌上放著膝上型電腦、無線電台、地圖、檔案;牆上釘著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麵畫滿了圖表和標記;角落裡堆著幾箱物資——瓶裝水、急救包、防護服。
房間裡有七八個人在忙碌著。
有些人在電腦前敲鍵盤,有些人在對著無線電說話,有些人在研究牆上的地圖。看到我們進來,他們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工作——顯然卡雷爾已經提前通知過他們了。
“這裡是我們的前線指揮部。”卡雷爾說,“離疫區隻有兩個街區。”
他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指著上麵的一個區域。
“這是老城廣場。”他說,“疫區的中心。”
地圖上,老城廣場周圍的幾個街區被用紅色標記了出來。紅色區域的邊界不規則,像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形,直徑大概一公裡左右。
“所有的病例都集中在這個區域內。”卡雷爾說,“我們已經封鎖了所有的出入口,對外宣稱是『不明病毒爆發』,建議居民自願撤離。大部分人都走了,但還有一些人拒絕離開——老人、病人、還有一些堅持要守著自己店鋪的商人。”
“現在疫區裡還有多少人?”
“大概五百人。”他說,“其中兩百七十三人已經出現症狀。”
我看著地圖上的紅色區域。
卡雷爾走到一張摺疊桌前,拿起一份檔案遞給我,“這是我們整理的症狀清單。”
我接過檔案,翻開。
上麵列著一長串症狀,用英語和捷克語對照寫著:
階段一(發病後0-6小時):
失去對特定顏色的感知能力
輕微頭痛
注意力不集中
階段二(發病後6-24小時):
失去對更多顏色的感知能力
出現幻覺(視覺、聽覺)
記憶混亂(無法回憶起最近發生的事情)
情緒波動(焦慮、恐懼、憤怒)
階段三(發病後24-48小時):
完全失去色彩感知能力(世界變成黑白的)
嚴重幻覺(無法區分現實和幻覺)
記憶大麵積缺失(忘記自己的名字、家人、過去)
情緒失控(暴力傾向、自殘傾向)
階段四(發病後48小時以上):
我看到“階段四”那一欄,抬起頭。
“問號是什麼意思?”
卡雷爾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意思是我們不知道。”他說,“因為還冇有人進入階段四。”
“為什麼?”
“因為——”他停了一下,“因為在進入階段四之前,他們就消失了。”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些在電腦前工作的人停下了敲鍵盤的動作,那些在對著無線電說話的人停下了說話,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我們。
“消失?”我重複了這個詞。
“對。”卡雷爾說,“昨天晚上,有三個病人——都是發病超過四十八小時的——他們在醫院的隔離病房裡。我們派了人二十四小時監控。但昨天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他們——”
他做了一個手勢,像是在描述什麼東西蒸發了。
“——就不見了。”
“監控錄影呢?”
“拍到了。”他走到一檯膝上型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然後把螢幕轉向我,“你自己看。”
螢幕上是一段黑白的監控錄影。時間戳顯示是昨天晚上11:47。
畫麵中是一個簡陋的病房。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扇窗戶(窗簾拉著),一扇門(關著)。床上躺著一個人——從體型看是個男性,蜷縮著,背對著攝像頭。
畫麵很穩定。冇有任何異常。
11:48。
11:49。
11:50。
然後,在11:51:03的時候,畫麵裡的那個人,開始變得透明。
一秒鐘之前他還是實體的,一秒鐘之後他就變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體後麵的床單。
然後他繼續變透明。
越來越透明。
越來越透明。
直到11:51:17的時候,他完全消失了。
床上隻剩下一個凹陷——被他的體重壓出來的凹陷——但人不見了。
錄影繼續播放。
11:52。
11:53。
11:54。
畫麵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張空床,一個空房間,還有那個慢慢恢復平整的床單凹陷。
錄影在11:55的時候停止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另外兩個人也是一樣?”
“一模一樣。”卡雷爾說,“同一時間段,三個不同的病房,三個病人同時消失。我們檢查了所有的門窗——都是鎖著的。檢查了通風管道——太小了,人鑽不進去。檢查了地板和天花板——冇有任何暗門或機關。”
“他們就是——”他又做了那個手勢,“——憑空消失了。”
我把檔案放回桌上。
“你們有冇有在消失的地點檢測到夢淵活動?”
“有。”卡雷爾點了點頭,“但很微弱。弱到如果不是專門去測的話,根本注意不到。而且——”
他走到白板前,指著上麵的一張圖表。
“而且夢淵活動的分佈很奇怪。”
圖表上是一張布拉格老城區的地圖,上麵標註著密密麻麻的點。每個點代表一個病例,點的顏色代表發病時間——紅色是最早的,橙色是第二天的,黃色是昨天的。
“你看。”卡雷爾說,“如果這是一次正常的夢淵侵蝕,病例應該是從一箇中心點向外擴散的,對吧?”
“但這次不是。”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病例的分佈是——隨機的。冇有明顯的中心點,冇有明顯的擴散路徑,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在隨機選擇目標。”我接上了他的話。
房間裡又安靜了。
我走到地圖前,仔細看著那些點的分佈。
這確實不像自然發生的夢淵侵蝕。夢淵侵蝕通常是從一個裂隙開始,然後向外擴散,形成一個相對規則的圓形或橢圓形區域。
但這次的分佈完全隨機。有些點聚在一起,有些點孤零零地散落在邊緣。有些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點,有些街道上一個點都冇有。
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人為的。”我說。
卡雷爾點了點頭。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他說,“所以我們聯絡了白塔。因為如果這是人為的,那麼——”
“那麼可能是【靜默劇團】。”
“對。”
我轉過身,看著卡雷爾。
“你們有冇有試圖追蹤那些消失的人?”
“試過。”他走到另一台電腦前,調出一份報告,“我們在病房裡安裝了夢淵活動監測器——那種unopa和白塔聯合開發的可攜式裝置。在病人消失的瞬間,監測器記錄到了一次短暫的能量波動。”
“什麼樣的波動?”
“很奇怪。”他皺起眉頭,“不像是夢魘種入侵時的那種劇烈波動,更像是——一扇門被開啟了,然後立刻關上。持續時間不到三秒。”
“門。”我重複這個詞。
“技術員給的比喻。”卡雷爾說,“就像是有人從夢淵那邊開啟了一扇門,把病人拉了進去,然後關上了門。”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布拉格夜景。
老城區的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古老,那些哥德式的尖塔、巴洛克式的穹頂、文藝復興時期的拱廊——它們在幾百年的時間裡見證了無數的歷史,現在又要見證一場新的危機。
街道上很安靜。
太安靜了。這個時間點,老城廣場周圍應該是遊客和當地人最多的時候——餐廳、酒吧、咖啡館都應該燈火通明,街頭藝人在演奏音樂,情侶在橋上散步。
但現在什麼都冇有。
隻有幾輛unopa的車輛停在街角,車頂的警示燈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冰冰的藍光。
“我需要進去看看。”我說。
“進疫區?”卡雷爾走到我身邊,“現在?”
“是的。”
“猩紅女士,我必須提醒您——”他的語氣變得更嚴肅了,“疫區內的情況很不穩定。那些進入階段三的病人,他們的攻擊性很強。昨天有兩個unopa的醫護人員被攻擊,一個手臂骨折,一個腦震盪。”
“我知道。”
“而且——”他停了一下,“而且我們不確定這種症狀是否會傳染。雖然目前冇有證據表明它會通過接觸傳播,但——”
“我是魔法少女。”我打斷他,“如果這真的和夢淵有關,那麼心之輝會保護我。”
卡雷爾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明白了。”他說,“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
“我必須去,”他的語氣很堅定,“這是我的職責。而且——”他頓了一下,“而且您需要一個嚮導。疫區內的街道很複雜,如果您不熟悉的話,很容易迷路。”
我看著他。
恐懼與猶豫在他眼中一閃而逝,透露出明知危險仍決意前行的堅定。
“好。”我說,“那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