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赫爾辛基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不存在別處那種漸進的、溫柔的黑,這屬北歐冬日特有,如同有人突然拉上了窗簾。
下午四點,太陽就已經在地平線下掙紮;五點,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現在是六點半,整個城市沉浸在一種深沉的、幾乎是實體的黑暗中。
隻有路燈。
一盞接一盞,在街道兩旁排列成兩條橘黃色的河流,蜿蜒著通向港口、通向市中心、通向那些我不會去的地方。
我走在回中繼站的路上,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響。
赫爾辛基的冬夜有一種被雪和寒冷包裹起來的、柔軟的安靜。
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彷彿擔心驚擾什麼。
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螢幕上跳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白塔的內部通訊係統轉接出來的格式。
我接起來。
“猩紅前輩?”
斯黛拉的聲音。
取代了昨晚那種輕快的、帶著一絲促狹的語調的,更正式的“首席在處理公務”的聲音。
“我在。”
“前輩現在……”
“在赫爾辛基,剛從極光的紀念碑那邊回來,我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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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但我聽出來了——那是一種“我想說點什麼但現在不是時候”的停頓。
“……好。”她說,“前輩,我需要你去一趟布拉格。”
“布拉格?”
“對。捷克,中歐。”她的語氣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簡報,“unopa那邊剛剛發來緊急通報,布拉格老城區出現了一起未知疾病爆發事件。症狀很奇怪——患者會突然失去對某些顏色的感知能力,然後開始出現幻覺、記憶混亂、情緒失控。”
“聽起來像是夢淵侵蝕的前兆。”
“冇錯,但問題是——”她停了一下,“問題是這次的規模太大了,不僅是一兩個人,是整個街區。而且擴散速度很快。unopa在三天前接到世衛組織的報告,現在已經有超過兩百人出現症狀了。”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兩百人?”
“嗯,而且還在增加。”斯黛拉說,“unopa已經封鎖了那個街區,對外宣稱是『不明病毒爆發』,但他們的醫療團隊完全找不到病因。所有的生理指標都正常,血液檢測、腦部掃描、基因測序——什麼都冇有。”
“所以他們聯絡了白塔。”
“他們懷疑這和夢淵有關,但又不像是典型的夢魘種入侵——冇有裂隙,冇有能量波動,監測係統什麼都冇檢測到。”
我走到一個路燈下,停下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我臉上,把周圍的黑暗推得更遠了一些。
“你想讓我去調查。”
“嗯,”斯黛拉說,“負責歐洲地區的魔法少女現在不在——她被調去參加亞伯拉罕協調的那個聯合軍演了,你知道的,『北極之盾-2024』。本來隻是例行演習,但演習區域突然出現了夢魘種,b級,兩隻,從海底浮上來。演習變成了實戰,她現在脫不開身。”
“……明白了。”
“前輩,我知道你剛回來,還冇來得及休息。”斯黛拉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但現在——”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現在就去。從赫爾辛基到布拉格,最方便的路線是什麼?”
“從赫爾辛基中繼站迴夢淵-2號站,然後轉乘到夢淵-5號站——那是中歐的主要中繼點。從那裡有直達布拉格的出口。全程大概——”她停了一下,大概在計算,“大概三個半小時。”
“好。”
“unopa那邊會有人接應你。”斯黛拉說,“聯絡人是——等一下,我看看——是一個叫卡雷爾·諾瓦克的人。捷克人,unopa中歐地區的現場協調員。他會在布拉格的中繼站出口等你。”
“明白。”
“還有——”她的語氣變了,變得更像是昨晚那個在電話裡和我聊天的斯黛拉,而不是白塔首席,“前輩,小心點。”
“我會的。”
“我是說——”她停了一下,“這次的情況很不對勁。兩百人同時出現症狀,但冇有任何夢淵活動的跡象,這不符合我們已知的任何模式。”
“你懷疑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語氣裡有一絲我很少聽到的猶疑,“也許是一種新型的夢魘種,也許是夢淵侵蝕的新階段,也許是——”
她冇有說完。
“也許是什麼?”
“也許是【靜默劇團】。”
這個名字讓我停了一下。
靜默劇團。
一個由部分退役魔法少女組成的、動機不明的組織。
她們不屬於白塔,也不屬於unopa,更不屬於任何已知的勢力。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有時候她們會幫助魔法少女,有時候她們會妨礙,有時候她們隻是在旁邊看著,像是在觀察一場實驗。
“你有證據嗎?”
“冇有,”斯黛拉說,“隻是直覺。這種大規模的、針對特定區域的異常——不像是自然發生的。更像是——”
“更像是有人在做什麼。”
“對。”
我重新開始走,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我會注意的。”
“謝謝前輩。”斯黛拉說,“還有——如果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情況,立刻聯絡我,不要逞強。”
“我不會逞強。”
“你會的。”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你每次都會。”
“……”
“所以我提前說了。”
她笑了一下,像是風掠過窗沿。
“去吧,路上小心。”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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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赫爾辛基到布拉格的旅程比我預想的要長。
斯黛拉說的三個半小時很準確,但問題不在時間,在感覺——那種坐在單軌列車裡、看著窗外夢淵緩緩流過、知道自己正在前往一個未知的、可能很危險的地方的感覺。
夢淵-2號站到夢淵-5號站的這一段,軌道穿過了夢淵的一個特殊區域。
一種比深層區域更開闊、但同時也更詭異的空間。
窗外的夢淵在這裡變得——安靜。
聲音依舊存在,隻是所有的運動都變得緩慢,給人造成了無聲的錯覺。
色彩還在翻滾,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張臉拚湊成的形狀從深處浮上來,每一張臉的表情都在緩慢地變化——從哭泣到微笑,從微笑到尖叫,從尖叫到空白——然後整個形狀又緩緩地沉回去,像是一頭巨大的、透明的鯨魚在深海裡翻身。
車廂裡依舊隻有我一個人。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緩慢的、夢幻般的景象,想起了斯黛拉昨晚說的話。
“夢淵不隻是危險的。“
“那裡有保留。“
我看著窗外那些沉浮的形狀,想像著它們裡麵是什麼。
是那四十七個在巴倫支海沉冇的水兵嗎是那些在馬德裡被夢魘種吞噬的人嗎是極光嗎
還是更多的、更久遠的、冇有被任何人記錄下來的人
列車在夢淵-5號站停下的時候,我從這些思緒中回過神來。
夢淵-5號站比夢淵-2號站要大得多。
這是中歐的主要中繼點,連線著布拉格、維也納、布達佩斯等幾個主要城市。
站台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很高,上麵繪著已經斑駁的壁畫——看起來是中世紀風格的,描繪的是騎士和龍的戰鬥,隻是那些龍的形態有些奇怪,更像是夢魘種而不是傳統的西方龍。
站台上有幾個妖精在忙碌著。它們推著小推車,上麵堆滿了檔案和包裹,在不同的月台之間穿梭。
看到我下車,其中一位——長著蝴蝶翅膀的、大概手掌大小的妖精——飛過來,懸停在我麵前。
“猩紅女士“
“是我。“
“歡迎來到夢淵-5號站。“它說,語氣很正式,像是在背誦一份歡迎詞,“前往布拉格的列車在三號月台,十分鐘後發車。請跟我來。“
我跟著它穿過站台。
三號月台比其他月台要小一些,隻有一條軌道。
停在那裡的列車也更小——隻有一節車廂,大概是是某個廢棄的有軌電車再利用。
深紅色的車身,窗戶是那種老式的、可以推拉的木框玻璃窗,車門是手動的,需要用力拉開。
“這是最後一班去布拉格的列車。“妖精說,“下一班要等到明天早上。“
“明白。“
“祝您旅途愉快。“妖精說完,飛走了。
我拉開車門,走進車廂。
裡麵隻有六排座位,都是木質的,坐墊是深綠色的絨布,已經磨得發亮了。
車廂的一端有一個小小的駕駛室,但裡麵冇有人——列車自動執行,由魔法術式驅動。
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車準時發車。冇有汽笛聲,冇有廣播,隻是車廂輕輕地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移動。
窗外的景色又變了。
從夢淵-5號站到布拉格的這一段,軌道穿過了一片——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一片“記憶的廢墟“。
那不是真正的廢墟。
冇有倒塌的建築,冇有破碎的街道……是一種更加抽象的怪東西。
窗外的夢淵在這裡呈現出分層的結構——像是有人把幾十張半透明的照片疊在一起,每一張都是同一個地方的不同時期。
我看到了一座城堡。哥德式的尖塔,厚重的石牆,高高的城垛。但同時,我又看到了同一個位置上的一棟現代建築——玻璃幕牆,鋼筋混凝土,霓虹燈招牌。
兩個畫麵重疊在一起,互相滲透,像是兩個時代在同一個空間裡共存。
然後畫麵又變了。城堡和現代建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
但那片森林也是分層的——有些樹是綠色的,枝繁葉茂;有些樹是枯萎的,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有些樹根本不存在,隻是樹的輪廓,像是用光畫出來的。
所有不同的時刻在同一個空間裡。存、重疊、互相滲透。
列車在這片記憶的廢墟中穿行了大約四十分鐘。
然後軌道開始上升。
夢淵裡冇有“上“和“下“的概念——上升更類似“接近表世界“的感覺。
窗外的景象開始變得更清晰、更穩定,那些重疊的畫麵慢慢地分離開來,最終穿過一層鏡麵,隻剩下一條隧道,石壁上鑲嵌著老式的煤氣燈,發出昏黃的光。
列車駛進隧道,速度慢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個站台。
布拉格中繼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