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凡出門的時候,蘇晴還在睡。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看著她蜷縮的姿勢,看著她枕邊那枚摘下來的戒指——睡覺戴著不舒服,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旁邊。
他輕輕把戒指往她手邊挪了挪,然後轉身出門。
樓下,晨霧還沒散。
他騎上電動車,沒有去站點,而是往城東走。
李正勳。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夜。
六十多歲,退休高官,住在城東某處老幹部療養院。周正國給的資訊裏說,他五年前是頂頭上司,現在已經退隱,深居簡出。
陳凡想去親眼看看。
療養院在城東的半山腰,環境清幽,門口有武警站崗。
陳凡把電動車停在遠處的樹林裏,徒步靠近。
他沒有進去,隻是在外麵觀察。
大門進出的人不多。一輛黑色轎車駛出來,車窗搖下一條縫,裏麵坐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戴著金絲眼鏡。
陳凡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照片放大,和李正勳的資料照片對比——是他。
車往山下開去。
陳凡收起手機,騎上電動車,遠遠跟著。
黑色轎車開進市區,在一家茶館門口停下。李正勳下車,一個人進了茶館。
陳凡在街對麵停下,看著那扇門。
茶館很安靜,落地玻璃窗裏能看到零星的客人。李正勳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壺茶,拿出一份報紙,慢慢翻看。
很普通的退休老人生活。
但陳凡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的眼睛不時往窗外看。
不是隨意地看,是那種訓練有素地觀察。
陳凡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他在那兒坐了一個小時,李正勳喝完了那壺茶,起身離開。
黑色轎車又開走了。
陳凡沒有繼續跟。
他掏出手機,給周正國發了條訊息:
“李正勳每天都有這個習慣?”
周正國很快回複:
“是。上午十點,茶館。雷打不動。”
陳凡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幾秒。
雷打不動。
一個做過頂頭上司的人,會這麽規律地暴露自己的行蹤?
要麽是心裏沒鬼,要麽——
是故意讓人看到。
蘇晴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螢幕——陌生號碼。
接通。
“蘇小姐嗎?”對麵是個女聲,很年輕,“我是周明。”
蘇晴清醒了一點:“周明?周局的女兒?”
“對。”周明的聲音有點急,“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蘇晴坐起來:“方便。怎麽了?”
周明沉默了一秒:“我爸昨晚出事了。”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什麽?”
“昨晚他從您那兒回來之後,被人跟蹤了。今天早上我們發現,他手機打不通,人也不在家。”周明的聲音有點抖,“我媽急得不行,讓我找您和陳凡哥。”
蘇晴已經站起來穿衣服:“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失蹤不滿24小時,不能立案。”周明說,“我爸臨走前留了張紙條,說如果今天沒回來,就找陳凡。”
蘇晴動作一頓:“紙條上說什麽?”
周明念給她聽:
“如果我沒回來,告訴陳凡——我信他。”
蘇晴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你現在在哪兒?”
“在我家。”
“別動。我馬上來。”
蘇晴掛了電話,撥陳凡的號碼。
占線。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占線。
她咬了咬牙,給陳凡發了條訊息:
“周正國失蹤了。我去周家,看到訊息回電。”
發完,她衝出門。
陳凡在回城中的路上,接到了周明的電話。
不是周明,是另一個號碼。
他接通,對麵是周明的聲音,但壓得很低:
“陳凡哥,我爸失蹤了。”
陳凡眼神一凜:“什麽時候?”
“昨晚。他出去之後就沒回來。”周明說,“他留了張紙條,說讓我找您。”
陳凡沉默了兩秒:“紙條上寫什麽?”
周明唸了一遍。
“我信他。”
陳凡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瞬。
“你在哪兒?”
“在家。蘇晴姐也來了。”
“我馬上到。”
陳凡調轉車頭,往周家方向去。
一路上,他的腦子在飛速轉。
周正國失蹤。
昨晚他從出租屋離開之後,被人跟蹤。
誰跟蹤的?黑蛇的人?還是李正勳的人?
那句“我信他”——信什麽?信陳凡會幫他?還是信陳凡不是敵人?
電動車穿過城市的街道,在車流裏穿行。
二十多分鍾後,他到了周家。
開門的是周明,眼眶紅紅的。
蘇晴站在客廳裏,看到他進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收到我的訊息了嗎?”
陳凡點頭:“路上看到了。”
老太太從裏屋走出來,看到陳凡,眼睛也紅了:
“小陳啊,你可來了。老周他……”
陳凡走過去,扶住她:“阿姨,您別急。周局跟我說過什麽沒有?最近有沒有異常?”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想了想:
“他最近……好像一直在查什麽東西。有時候半夜還在書房打電話,我問他是誰,他就說是工作上的事。”
陳凡看向周明:“書房我能進去看看嗎?”
周明點頭:“跟我來。”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排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字:“浩然正氣”。
陳凡走到書桌前,翻看桌上的東西。
一堆檔案,都是普通的公務材料。幾本翻舊了的書,一支鋼筆,一個相框——裏麵是他和老太太的合影。
陳凡拉開抽屜。
最上麵是一疊便簽紙,寫著各種備忘。下麵是一個筆記本,封皮有點舊。
他翻開筆記本。
裏麵是周正國的手寫記錄,時間從五年前開始,斷斷續續,一直到最近。
陳凡一頁頁翻下去。
五年前的那幾頁,記錄著那次任務的經過。
“5月17日,行動開始。”
“5月18日,失聯。”
“5月19日,確認小隊遇伏。傷亡慘重。”
“5月20日,我帶人進去,找到了陳凡。他抱著蘇晴,渾身是血,已經三天三夜沒睡。”
“那一刻我告訴自己,必須查清楚是誰幹的。”
陳凡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他繼續往下翻。
後麵是這些年周正國的調查記錄——查到的線索,懷疑的物件,碰到的阻力。
“3月12日,發現青鳥的遺物。裏麵有段錄音,指向內部泄密。”
“4月3日,查到‘白狐’這個代號。但在檔案裏,這個人不存在。”
“7月19日,有人警告我別再查了。我沒聽。”
“8月1日,李正勳找我談話,暗示我這件事到此為止。我沒答應。”
最後一頁,日期是昨天。
“11月5日,黑蛇出現了。他找上陳凡,給他看了偽造的視訊。我知道他想幹什麽——挑撥離間,讓我和陳凡互相猜忌。”
“我必須去見陳凡,當麵說清楚。”
“如果明天我沒回來,那就是出事了。周明,把這本筆記本交給陳凡。他看過之後,會明白的。”
陳凡合上筆記本,沉默了很久。
蘇晴站在他身邊,也看到了那些字。
她握住他的手:
“他信你。”
陳凡點頭。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對麵接通,黑蛇的聲音懶洋洋的:
“龍王?想清楚了?”
陳凡的聲音很冷:
“周正國在哪兒?”
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你說那個老頭子?我哪兒知道。”
陳凡沒說話。
黑蛇歎了口氣:“好吧,告訴你也沒關係——他不在我手裏。但我可以告訴你,誰在他手裏。”
“誰?”
黑蛇頓了頓:
“李正勳。”
陳凡的眼神變了。
黑蛇繼續說:“他查了五年,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李正勳怎麽可能放過他?”
陳凡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黑蛇笑了:“想救人?三天時間。你幫我除掉李正勳,我把周正國的位置告訴你。公平交易。”
電話掛了。
陳凡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周明緊張地問:“陳凡哥,怎麽樣?”
陳凡轉過身,看著她:
“有訊息了。你爸還活著。”
周明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老太太扶著門框,腿一軟,蘇晴趕緊扶住她。
陳凡走過去: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把他帶回來。”
老太太看著他,顫抖著握住他的手:
“小陳,你……你小心。”
陳凡點頭。
從周家出來,已經是下午。
蘇晴跟著陳凡,一路沉默。
回到城中村,進了屋,她才開口:
“你真要去?”
陳凡看著她,沒說話。
蘇晴走到他麵前:
“那是殺人。”
陳凡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蘇晴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陳凡,我不想讓你變成那樣的人。”
陳凡伸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我已經是那樣的人了。”
蘇晴搖頭:
“不是。你不是。”
她握住他的手:
“我認識的陳凡,是那個寧願自己受苦也不傷害別人的人。是那個寫了五年信也不打擾我的人。是那個在樓道裏抱著我說‘別走了’的人。”
陳凡看著她,眼神複雜。
蘇晴繼續說:
“我知道你想救周正國。我也想。但一定有別的辦法。”
陳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黑蛇給的期限是三天。”
蘇晴點頭:“三天時間,我們可以做很多事。”
陳凡看著她:“比如?”
蘇晴想了想:
“比如——查清楚周正國到底在哪兒。比如——找到李正勳的破綻。比如——”
她頓了頓,眼睛亮起來:
“比如,讓他自投羅網。”
陳凡挑眉。
蘇晴笑了:
“你忘了我是幹什麽的?我手下幾百號人,有的是辦法查東西。”
陳凡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晴。”
“嗯?”
“你怎麽這麽聰明?”
蘇晴笑出聲:
“因為我是你老婆。”
陳凡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
那是這五年來,他第一次笑得這麽輕鬆。
六
那天晚上,蘇晴動用了所有能動的資源。
公司的人脈,商業夥伴的關係,甚至托人聯係了幾個退休的老公安。
陳凡則聯係了當年的老戰友。
那個外號“影子”的資訊專家,那個當了警察的老隊友,那個隱居鄉下的格鬥冠軍。
淩晨兩點,八平米的房間裏,兩個人背靠背坐在床上,各自對著手機。
蘇晴突然說:
“有訊息了。”
陳凡湊過去看。
蘇晴指著手機螢幕:
“周正國的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在城西一個廢棄工廠。時間是昨晚十一點。”
陳凡眼神一凜。
那個工廠,他知道。
黑蛇約他見麵的地方。
蘇晴繼續說:“那個工廠的產權,屬於一家叫‘天辰’的公司。”
天辰。
陳凡想起了那天送外賣看到的那塊牌匾。
天辰科技。
黑蛇的公司。
蘇晴看著他:“你想到什麽了?”
陳凡沉默了幾秒:
“黑蛇騙了我。”
蘇晴點頭:“他肯定知道周正國在哪兒。甚至有可能——”
她頓了頓:
“人就是他綁的。”
陳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
他的聲音很輕:
“三天時間,夠嗎?”
蘇晴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夠了。”
陳凡轉頭看她。
蘇晴的眼睛在夜色裏亮亮的:
“因為你不再是一個人。”
陳凡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蘇晴。”
“嗯?”
“謝謝。”
蘇晴把臉埋在他胸口:
“謝什麽?”
陳凡沒說話。
隻是抱著她,抱得很緊。
窗外,夜色正濃。
但那間八平米的房間裏,亮著燈。
第二天早上,陳凡醒來的時候,蘇晴已經出門了。
桌上留了張紙條:
“我去公司查天辰的資料。中午回來。飯在鍋裏。——老婆”
陳凡看著那個“老婆”,嘴角彎了。
他起來洗漱,吃完早飯,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對麵接通,是那個低沉的聲音:
“龍王?”
陳凡說:
“黑蛇,我要見你。”
黑蛇笑了:
“想清楚了?”
陳凡沒回答:
“下午三點,老地方。”
黑蛇說:“好。等你。”
電話掛了。
陳凡把手機收起來,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人間煙火。
他知道,這是一場賭局。
但他也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