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裏。
月光再好,照出來的也隻是黑白兩色的世界。石頭是白的,坑是黑的,一不小心踩錯,就可能滾下山坡。
林雪走得很快。她在這片山裏長大,閉著眼睛都能走。但今天她走得比平時更快,快到青鳥幾乎跟不上的地步。
“慢點。”青鳥在後麵喊。
林雪沒停。
青鳥快走幾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
“林雪!”
林雪停下來,回頭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青鳥說:“你這麽走,天亮前也到不了。得休息。”
林雪說:“我不累。”
青鳥說:“我累。”
林雪看著他。
青鳥說:“我從孟帕亞跑回來,一夜沒睡。又打了一架,又一晚上沒睡。我現在腿都在抖。”
林雪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鬆開被他拉住的手,走到路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青鳥也坐下,靠在一棵樹上,喘著氣。
兩個人沉默著,聽著夜裏的聲音。
山風吹過,樹葉沙沙響。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叫,一聲一聲的。
過了很久,林雪開口。
“林飛。”
“嗯?”
“那份名單,你說周建國也在找?”
青鳥說:“剛才那個女人說的。”
林雪說:“他找了二十三年?”
青鳥說:“應該是。”
林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哥藏的東西,周建國找了二十三年沒找到。”
青鳥說:“嗯。”
林雪說:“那東西一定很重要。”
青鳥沒說話。
林雪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
“周建國跑了。神殿的人追來了。我哥的東西還在。”
她轉過頭,看著青鳥。
“你覺得,那個東西現在在哪兒?”
青鳥想了想,說:“你哥藏的地方,隻有你知道?”
林雪搖頭:“我不知道。”
青鳥說:“那誰知道?”
林雪說:“也許沒人知道。”
青鳥沉默。
林雪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
青鳥說:“不休息了?”
林雪說:“你不是累嗎?我揹你。”
青鳥愣了一下。
林雪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青鳥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動,跟上去。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個山口。
從這裏往下看,能看到遠處隱隱約約的燈光。
林雪停下來,指著那些光說:“那邊,就是孟帕亞。”
青鳥站在她旁邊,看著那片燈光。
走了這麽久,終於快到了。
就在這時,林雪突然抓住他的胳膊。
“別動。”
青鳥僵住了。
林雪看著遠處,聲音很輕:“有人。”
青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山腳下,有幾個黑影在移動。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他們在往山上走。
青鳥說:“神殿的人?”
林雪說:“不知道。但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兒的,不會是好人。”
她拉著青鳥,往旁邊的樹叢裏躲。
兩個人蹲在樹叢後麵,屏住呼吸。
那幾個黑影越來越近。
近了,能看清了。
五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裏拿著東西——那形狀,是槍。
他們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四處看,像是在找什麽。
找什麽?
找他們。
林雪的心跳快了一拍。
青鳥握緊她的手。
那五個人從他們藏身的地方不遠處走過,沒有發現他們。
走遠了,消失在夜色裏。
林雪鬆了口氣。
青鳥說:“他們在找我們。”
林雪點頭。
青鳥說:“老梁那邊——”
林雪的臉色變了。
老梁那邊。
審訊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胖的那個嘴硬,瘦的那個膽小,女的倒是說了不少,但說的都是他們知道的事。
周建國跑了。名單還在。神殿要的東西,必須找到。
老梁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女的。
“你們來了多少人?”
女的說:“就我們三個。”
老梁說:“我不信。”
女的說:“信不信由你。”
老梁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鎮子很安靜,天快亮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三個人。
“你們在這兒等著。等天亮了,我送你們去——”
話沒說完,外麵突然傳來一聲響。
老梁臉色一變。
緊接著,槍聲響起。
老梁往旁邊一撲,躲到櫃台後麵。
那三個被綁的人想動,但動不了。
門被踹開,幾個人衝進來。
不是鎮上的人。
是老梁沒見過的人。
為首的是一個瘦高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疤。他看了看屋裏,目光落在那三個被綁的人身上。
“廢物。”他說。
然後他舉起槍。
砰。
砰。
砰。
三槍,三個人倒下。
老梁躲在櫃台後麵,一動不敢動。
那個疤臉男人走過來,站在櫃台前麵。
“老梁,是吧?”
老梁沒出聲。
疤臉男人說:“林雪在哪兒?”
老梁還是沒出聲。
疤臉男人笑了笑,抬起槍,對準櫃台。
“三秒鍾。”
“一。”
“二。”
“三。”
槍響了。
但倒下的不是老梁。
是一個人從門口衝進來,撞在那個疤臉男人身上,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地。
老梁探頭一看——
是阿誠。
阿誠手裏拿著一把刀,和那個疤臉男人扭打在一起。旁邊幾個人衝過來,想幫忙,但阿誠死死壓住那個疤臉,刀尖對準他的脖子。
“別動!”阿誠喊,“誰動誰死!”
那幾個人停住了。
疤臉男人被壓在下麵,脖子上的刀尖已經劃破了皮,血流下來。
他看著阿誠,突然笑了。
“阿誠?你不是向導嗎?”
阿誠沒說話。
疤臉男人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阿誠說:“知道。神殿的。”
疤臉男人說:“知道還敢動?”
阿誠說:“動都動了,還有什麽敢不敢的。”
疤臉男人看著他,眼神變了。
“你不是普通向導。”
阿誠沒回答。
他隻是把刀又往下壓了一點。
“讓你的人走。”
疤臉男人說:“走?走到哪兒?”
阿誠說:“離開這個鎮子。永遠別回來。”
疤臉男人笑了。
“你以為你是誰?”
阿誠說:“我是誰不重要。但我知道,你如果現在不走,等那個人來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疤臉男人說:“那個人?誰?”
阿誠說:“陳凡。”
疤臉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誠說:“他就在孟帕亞。天亮就會過來。”
疤臉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揮了揮手。
那幾個人退了出去。
阿誠慢慢鬆開刀,站起來。
疤臉男人也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看著阿誠。
“你叫什麽名字?”
阿誠說:“阿誠。”
疤臉男人說:“我記住你了。”
阿誠說:“隨便。”
疤臉男人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去。
腳步聲遠去。
屋裏安靜下來。
老梁從櫃台後麵站起來,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又看著阿誠。
“你……”
阿誠把刀收起來,看著他。
“老梁,你得離開這兒。”
老梁說:“什麽?”
阿誠說:“他們會回來的。到時候,你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老梁說:“你呢?”
阿誠說:“我去接林雪。”
山路上,林雪和青鳥還在走。
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
林雪走得更快了。
青鳥跟在後麵,一句話也沒說。
走了一會兒,林雪突然停下來。
青鳥差點撞上她。
“怎麽了?”
林雪看著前麵。
前麵的山路上,站著一個人。
阿誠。
他站在那兒,像是等了很久。
林雪說:“阿誠?你怎麽——”
阿誠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別去孟帕亞了。”
林雪說:“什麽?”
阿誠說:“周建國不在那兒。他跑了。”
林雪愣住了。
阿誠說:“神殿的人已經來了。老梁那邊出事了。”
林雪的臉色變了。
阿誠看著她,說:“林雪,你哥的東西,你知道在哪兒嗎?”
林雪搖頭。
阿誠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知道。”
林雪瞪大眼睛。
阿誠說:“你哥當年藏東西的時候,我在旁邊。”
他看著林雪,一字一句說:
“那份名單,在那棵大樹下麵。”
林雪說:“哪棵大樹?”
阿誠說:“你們去過的那棵。”
林雪想起來。
那棵大樹。她和陳凡他們去過的那棵。周正國跪過的那棵。
林海的東西,一直就在那裏。
阿誠說:“現在,你得去把它拿出來。”
林雪說:“那你呢?”
阿誠說:“我在這兒等陳凡。”
他看著遠處正在亮起來的天。
“天亮之後,會有人來。”
“很多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