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走得很快。
山路崎嶇，月光照著，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她像是一點都不怕，踩在碎石上，踩在樹根上，踩在不知深淺的草叢裏，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青鳥在後麵追。
他追得有點吃力。不是體力跟不上，是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去。追上去說什麽？她明顯不想讓人陪。可他也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萬一出點什麽事……
他咬咬牙，繼續跟。
前麵那個人影走走停停，偶爾慢下來，偶爾又快起來。青鳥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就那麽不遠不近地綴著。
走了一個多小時，林雪突然停下來。
青鳥也停下來，躲在一棵樹後麵。
林雪沒回頭，但開口了。
“出來。”
青鳥愣了一下。
林雪說：“知道你在後麵。出來吧。”
青鳥從樹後麵走出來，站在月光下。
林雪轉過身，看著他。
“跟著我幹什麽？”
青鳥說：“怕你出事。”
林雪說：“我能出什麽事？”
青鳥說：“這地方不安全。”
林雪說：“我在這山裏長大，比你熟。”
青鳥沒話說了。
林雪看了他幾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
“走啊。”
青鳥愣了一下。
林雪沒回頭：“不是要跟著嗎？跟緊點，別丟了。”
青鳥嘴角動了動，快步跟上去。
兩個人並排走著。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泛著白光。林雪走得不快不慢，青鳥跟著她的步子，也不說話。
走了很久，林雪突然開口。
“你叫什麽來著？”
青鳥說：“林飛。”
林雪說：“林飛。和我哥名字像。”
青鳥說：“你說過了。”
林雪說：“是嗎？我不記得了。”
青鳥沒說話。
林雪說：“你為什麽要跟著我？”
青鳥想了想，說：“不知道。”
林雪轉頭看他。
青鳥說：“就是覺得，不該讓你一個人。”
林雪看了他幾秒，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傻。”她說。
青鳥沒反駁。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前麵出現一個小村子。
幾棟木屋零零散散地建在山坡上，黑漆漆的，沒有燈。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林雪說：“我認識這村子。以前跟我哥來過。”
青鳥說：“要進去歇歇嗎？”
林雪搖頭：“不了。趕路。”
她繞過村子，繼續往前走。
青鳥跟著。
走到村子邊緣的時候，林雪突然停下來。
青鳥差點撞上她。
“怎麽了？”
林雪看著遠處，沒說話。
青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的山腳下，有一點光。
很小，忽明忽暗的，像是火光。
林雪說：“那邊有人。”
青鳥說：“可能是打獵的。”
林雪搖頭：“這季節不打獵。”
她盯著那點亮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走吧。”
她繼續往前走，但走得更快了。
青鳥回頭看了一眼那點亮光，心裏有點不安。
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跟上去。
天亮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條小河邊。
林雪在河邊停下來，蹲下去，捧起水洗臉。
青鳥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
太陽從山後麵慢慢升起來，把天邊染成金色。河麵上泛著粼粼的光，水聲輕輕的，像在說話。
林雪洗完臉，也坐下來。
兩個人沉默著，看著那條河。
過了很久，林雪說：“我哥以前帶我來過這兒。”
青鳥看著她。
林雪說：“那時候我小，他揹我過河。水涼，他不讓我下水。”
她說著，嘴角動了一下。
“他揹我過去，又揹我回來。我問他在幹嘛，他說，試試哪邊風景好。”
青鳥說：“哪邊好？”
林雪說：“都一樣。他就是想揹我。”
青鳥沒說話。
林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死了之後，我一個人來過很多次。每次來，都坐在這兒，看這條河。想著，他要是還在，會不會再來揹我一次。”
青鳥說：“他在看著你。”
林雪抬起頭。
青鳥說：“我信這個。人死了，但還在看著。”
林雪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你挺會安慰人。”
青鳥說：“第一次有人說我會安慰人。”
林雪嘴角動了動，那算是笑了。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他們繼續趕路。
林雪說，再走半天，就能到美斯樂。
青鳥說：“到了之後呢？”
林雪想了想，說：“回家。”
青鳥說：“然後？”
林雪說：“然後……不知道。”
她看著前麵的路，說：“等了二十年，等到了。接下來幹什麽，沒想過。”
青鳥說：“可以想。”
林雪看他。
青鳥說：“以後的事，可以慢慢想。”
林雪沒說話。
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點。
快到美斯樂的時候，林雪又停下來。
她看著遠處的鎮子，很久沒動。
青鳥站在旁邊，等著。
林雪說：“林飛。”
“嗯？”
“謝謝你送我。”
青鳥說：“沒事。”
林雪轉過頭，看著他。
“你回去嗎？”
青鳥說：“陳凡他們還在孟帕亞。我得回去。”
林雪點點頭。
青鳥說：“你……要不要一起？”
林雪愣了一下。
青鳥說：“陳凡他們肯定要回國的。你要是想……”
他沒說完，林雪已經搖頭了。
“我不去。”
青鳥看著她。
林雪說：“我在這地方長大。走了，我哥就找不著我了。”
青鳥沉默。
林雪說：“你去吧。他們等你。”
她轉過身，往鎮上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青鳥還站在那兒。
林雪說：“林飛。”
青鳥看著她。
林雪說：“謝謝你。”
她走了。
青鳥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鎮子的巷子裏。
很久很久，他才轉過身，往回走。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青鳥回頭看了一眼。
美斯樂靜靜地躺在山坡上，炊煙嫋嫋，和任何一個小鎮沒有兩樣。
但他知道，那個鎮子裏，有一個人，不一樣。
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想起昨晚那點亮光。
那個山腳下，有人。
他停下腳步，想了想。
然後他加快了步子。
得趕緊回去告訴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