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亮,照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周正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看著對麵那個人,那個和他共用一張臉、卻已經陌生了二十三年的人。
周建國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誰都沒動,誰都沒說話。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林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夜鳥。
陳凡站在旁邊,也沒動。蘇晴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青鳥去追林雪了,不知道跑去了哪兒。
過了很久,周建國先開口。
“正國,你老了。”
周正國的聲音很啞:“你也是。”
周建國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是在笑自己。
“二十三年了。”他說,“我沒想到你會找到這兒。”
周正國說:“我也沒想到你還活著。”
周建國沉默。
周正國往前走了一步。
“為什麽?”
周建國看著他,沒回答。
周正國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問你,為什麽?”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
周建國歎了口氣。
他轉過身,背對著周正國,看著遠處的山。
“正國,你知道這二十三年,我怎麽過的嗎?”
周正國沒說話。
周建國說:“躲。一直躲。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睡覺不敢關燈,吃飯不敢去外麵,見人不敢說真話。”
他轉過身,看著周正國。
“你知道為什麽嗎?”
周正國說:“因為你該死。”
周建國笑了,笑得很苦。
“對,我該死。但我不想死。”
他走回來,在周正國麵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那天晚上,你開槍打我的時候,我是故意的。”
周正國愣住了。
周建國說:“我算好了距離,算好了角度,算好了你會打在哪裏。子彈從我胸口穿過去,差一點就打中心髒。但那一點,就夠了。”
周正國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周建國說:“我躺在那兒,聽著你哭,聽著你喊我。我心裏想,正國,對不起。但你得活下去,我也得活下去。”
他頓了頓。
“後來他們把我抬走了。我裝死,一直裝到沒人的地方。然後我爬起來,跑了。”
周正國說:“為什麽要跑?”
周建國說:“因為有人要殺我。”
周正國說:“誰?”
周建國說:“神殿的人。”
月光下,兩兄弟麵對麵站著。
一個站了二十三年,一個找了二十三年。
現在他們終於站在一起了。
周建國說:“你以為我是‘蛇’?對,我是。但你知道‘蛇’是幹什麽的嗎?”
周正國沒說話。
周建國說:“‘蛇’是臥底。神殿安插在皇帝那邊的臥底。”
周正國的眼神變了。
周建國說:“我假死,是因為神殿的人發現了我。他們以為我知道太多,要滅口。我沒辦法,隻能讓自己死一次。”
周正國說:“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周建國說:“告訴你,你也會死。”
周正國沉默。
周建國說:“這二十三年,我一直在躲。躲神殿,躲皇帝,躲所有人。我不敢聯係你,不敢聯係周明,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還活著。”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正國麵前。
“正國,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正國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殺了林海。”
周建國愣了一下。
“林海?”他搖頭,“林海不是我殺的。”
周正國說:“那他是怎麽死的?”
周建國說:“他自己死的。他查到我的身份,來找我對質。我承認了。他想殺我,但下不去手。然後他走了,去了那個山洞。後來我讓人去找過,他已經死了。”
周正國說:“是你逼死的。”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對。是我逼死的。”
他抬起頭,看著周正國。
“但正國,當時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我,是你,是周明。”
周正國的拳頭握緊了。
周建國看著他,沒躲。
“你想打,就打吧。”
周正國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鬆開拳頭。
“我不打你。”他說,“我嫌髒。”
周建國愣了一下。
周正國說:“你活著也好,死了也好,和我沒關係了。林海的事,我替他問完了。他死的時候,你在不在。你在。這就夠了。”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周建國,從今天起,我沒有你這個哥。”
他走了。
周建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凡和蘇晴也走了。
周建國一個人站在木屋前麵,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像二十三年前那天晚上一樣。
他低下頭,慢慢走回木屋,關上門。
山風吹過來,吹得樹葉沙沙響。
一切又安靜了。
周正國回到木樓的時候,林雪已經在了。
她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抱著膝蓋,看著遠處。青鳥站在旁邊,不知道說什麽。
看到周正國,林雪抬起頭。
“問完了?”
周正國點頭。
林雪說:“他怎麽說?”
周正國說:“他說,林海不是他殺的。”
林雪沉默。
周正國在她旁邊坐下。
“你信嗎?”她問。
周正國想了想,說:“不知道。”
林雪說:“我信。”
周正國看著她。
林雪說:“我哥那個人,我知道。他要是想殺一個人,誰也攔不住。他沒殺,是因為他不想殺。”
周正國沒說話。
林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回去了。”
青鳥說:“回哪兒?”
林雪說:“美斯樂。我哥在那兒等我。”
她走了。
青鳥看著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又沒動。
陳凡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不送送?”
青鳥說:“她不想讓人送。”
陳凡說:“你怎麽知道?”
青鳥說:“她剛纔看我的眼神說的。”
陳凡沒說話。
青鳥站了一會兒,還是跟上去了。
陳凡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蘇晴走過來,靠在他身上。
“都結束了?”
陳凡說:“也許吧。”
蘇晴說:“也許?”
陳凡看著遠處那座山。
“周建國說,神殿的人要殺他。那些人,還在。”
蘇晴沉默。
陳凡攬住她的肩。
“先回去再說。”
兩個人走進木樓。
身後,月光照著空蕩蕩的院子。
遠處,林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叫。
夜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