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開了三個小時,才終於駛上通往清萊的公路。
窗外的風景從密林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稀稀落落的村莊。陽光越來越烈,曬得車廂裏像蒸籠。阿誠把車窗全搖下來,熱風灌進來,吹得人頭發亂飛。
但沒人說話。
從看到那個名字開始,車裏就一直很安靜。周正國坐在副駕駛,一直看著窗外,一動不動。蘇晴靠在陳凡肩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青鳥和林雪坐在後排,也是各想各的。
快到清萊的時候,陳凡開口了。
“阿誠,找個地方停車。”
阿誠點點頭,把車開進路邊一個加油站。
車停穩,陳凡下車,走到陰涼處。其他人也跟著下來。
周正國最後一個下來,站在車旁邊,點了一根煙。
他抽了兩口,突然說:“如果他還活著,這二十三年他在哪兒?”
沒人回答。
他繼續說:“我看著他倒下去的。那一槍打在他胸口。那個距離,不可能活。”
陳凡說:“你確認過屍體嗎?”
周正國沉默。
陳凡說:“當時警察來了,你被帶走了。後來聽說他死了,你見過屍體嗎?”
周正國的煙在手裏抖了一下。
“沒有。”他說,“他們說他死了。我就信了。”
蘇晴走過來,輕聲說:“周叔,別自責。換了誰都會信的。”
周正國搖搖頭,沒說話。
青鳥在旁邊說:“現在怎麽辦?人海茫茫,上哪兒找去?”
陳凡想了想,說:“先聯係安娜。神殿那邊應該有線索。”
他掏出手機,撥了安娜的號碼。
那邊很快接了。
“陳先生?”安娜的聲音有點意外。
陳凡說:“名單最後一個名字,我們看到了。”
安娜說:“是誰?”
陳凡說:“周建國。”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然後安娜說:“他不是死了嗎?”
陳凡說:“也許沒死。我們需要神殿幫忙查一查。”
安娜說:“查什麽?”
陳凡說:“二十三年前,他假死之後,有沒有在神殿的活動範圍內出現過?有沒有人見過他?有沒有什麽記錄?”
安娜說:“我明白了。我馬上查。”
掛了電話,陳凡看著其他人。
“等訊息吧。”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清萊的一家小旅館裏。
阿誠開車回了美斯樂,說老梁一個人忙不過來,得回去幫忙。臨走前,他看著林雪,想說點什麽,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旅館不大,但幹淨。幾間房挨著,陳凡和蘇晴一間,周正國一間,青鳥和林雪各一間。
安頓好之後,幾個人在樓下的小飯館吃飯。
菜是簡單的家常菜,但大家都吃得不多。
吃到一半,蘇晴突然說:“我可以查。”
幾個人都看著她。
蘇晴說:“周建國如果沒死,他需要生活。需要錢,需要身份,需要和人聯係。這些東西,都會留下痕跡。”
青鳥說:“你是說,用商業那套查?”
蘇晴點頭:“我在國內有些資源。銀行、電信、出入境記錄,隻要他還在用真實身份,就逃不掉。”
周正國說:“他不會用真實身份。”
蘇晴說:“那就查假的。假身份也有規律可循。隻要他用過錢,用過手機,住過酒店,就會有資料。”
青鳥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蘇晴,你現在越來越像陳凡了。”
蘇晴說:“不像。他是動手的。我是動腦的。”
陳凡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
林雪一直沒說話,但她看蘇晴的眼神,多了一點東西。
不是驚訝,是認同。
第二天一早,蘇晴就開始忙起來。
她打了十幾個電話,用那種隻有她才會的、既客氣又強硬的方式,讓人幫忙查東西。青鳥在旁邊聽著,目瞪口呆。
“你這資源也太廣了吧?”他小聲說。
蘇晴看他一眼:“做了這麽多年總裁,總得有點人脈。”
青鳥說:“人脈?你這是人脈?剛才那個是銀行副行長吧?那個是電信公司的?那個是公安係統的?”
蘇晴說:“生意場上,多個朋友多條路。”
青鳥閉嘴了。
林雪在旁邊,突然開口:“我能幫什麽忙?”
蘇晴看著她,想了想,說:“你哥留下的那些東西,你再仔細看看。也許有線索。”
林雪點點頭,回房間去了。
周正國一直坐在旅館門口,抽煙,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陳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麽呢?”
周正國說:“想當年的事。”
陳凡說:“哪件?”
周正國說:“周建國從小就這樣。做任何事都有後手。我以為他死了,就沒多想。現在想想,太順了。”
陳凡說:“順?”
周正國說:“那天晚上,他從頭到尾都很配合。讓我抓,讓我開槍,讓我看著他倒下去。太配合了。”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他故意的。他早就想好了後路。”
陳凡沒說話。
周正國說:“我這個當弟弟的,二十三年了,才知道他沒死。”
陳凡說:“現在知道也不晚。”
周正國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陳凡,你說他這二十三年,在哪兒?”
陳凡想了想,說:“很快就能知道了。”
下午,安娜的電話來了。
“陳先生,查到一點東西。”
陳凡說:“說。”
安娜說:“二十三年前,周建國假死之後三個月,有人在東南亞見過他。一個和神殿有來往的商人,說在曼穀的一個酒會上,見過一個長得像他的人。”
陳凡說:“確定是他?”
安娜說:“那人說,當時覺得眼熟,但想不起來是誰。後來聽說周建國死了,就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就是他。”
陳凡說:“後來呢?”
安娜說:“後來就沒有訊息了。那個人說,從那之後,再也沒見過他。”
陳凡說:“那個商人現在在哪兒?”
安娜說:“還在曼穀。我已經讓人聯係他了。他說可以見麵。”
陳凡說:“好。地址發給我。”
掛了電話,他看著蘇晴。
蘇晴說:“曼穀?”
陳凡點頭。
蘇晴說:“我去安排車。”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出發去曼穀。
青鳥開車,陳凡坐副駕駛,蘇晴和周正國坐後排,林雪坐在最後麵。
六個小時的車程,中間停了一次吃飯。
到曼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安娜安排的接頭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商人,姓吳,祖籍福建,在泰國做了三十年生意。他在一家中餐館定了包間,等著他們。
見麵之後,吳老闆很客氣,但話裏話外透著小心。
“那位周先生,我隻見過一次。當時就覺得他氣質不凡,不像普通人。”
周正國說:“他當時在幹什麽?”
吳老闆說:“和人談生意。好像是……礦產。”
陳凡說:“和誰?”
吳老闆想了想,搖頭:“不認識。後來打聽過,沒打聽到。”
蘇晴說:“您還記得他的樣子嗎?和照片上比,有什麽變化?”
吳老闆說:“老了一點,但輪廓沒變。尤其是那雙眼睛,我記得很清楚——很冷,看人的時候像刀子。”
周正國的臉色變了變。
吳老闆說:“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但有一次,我聽一個朋友說,在緬甸那邊見過一個中國人,長得像他。”
陳凡說:“緬甸什麽地方?”
吳老闆說:“一個小鎮,靠近金三角那邊。叫什麽來著……”
他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
“叫孟帕亞。”
從餐館出來,天已經全黑了。
幾個人站在街邊,看著曼穀的夜色。車來車往,霓虹燈閃爍,和山裏的安靜完全是兩個世界。
周正國說:“孟帕亞。那地方我聽說過。”
陳凡看著他。
周正國說:“金三角邊緣,三不管地帶。以前是毒販的據點,現在好一點,但還是很亂。”
蘇晴說:“他去那兒幹什麽?”
周正國說:“藏身。那種地方,沒人查。”
陳凡說:“去看看。”
青鳥說:“現在?”
陳凡說:“明天。今晚先休息。”
回到酒店,陳凡和蘇晴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
蘇晴說:“你真要去?”
陳凡說:“嗯。”
蘇晴說:“那地方很危險。”
陳凡說:“我知道。”
蘇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我跟你去。”
陳凡說:“你——”
蘇晴打斷他:“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陳凡看著她。
蘇晴的眼睛很亮,沒有一絲退縮。
“我可以幫你。”她說,“不隻是等你。”
陳凡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好。”他說。
第二天,幾個人分兩路。
青鳥和林雪留在曼穀,繼續查其他線索。陳凡、蘇晴和周正國去孟帕亞。
出發前,林雪走到陳凡麵前。
“帶上這個。”
她把一個東西塞進陳凡手裏。
是一枚老式的懷表,銅的,表麵已經磨得發亮。
“我哥的。”她說,“也許有用。”
陳凡看著那枚懷表,點了點頭。
“回來還你。”
林雪說:“不用還。帶著就行。”
車開了。
陳凡從後視鏡裏看到林雪站在那兒,一直看著他們。青鳥站在她旁邊,也在看。
蘇晴說:“她挺信任你的。”
陳凡說:“不是信任我。是信任她哥。”
周正國在旁邊,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想著那個叫孟帕亞的地方。
二十三年了。
周建國,你到底在不在那兒?
第1章:第54章:曼穀
陳凡他們的車消失在街角之後,林雪站在旅館門口,很久沒動。
青鳥在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陪她站著。
曼穀的午後很熱,陽光白晃晃的,曬得人發暈。街上車來車往,摩托車的突突聲混著各種聽不懂的語言,吵得人心煩。
但林雪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長在那兒的樹。
過了很久,她轉身走回旅館。
青鳥跟上去。
林雪沒回自己房間,而是走到青鳥門口,停下來。
“你的房間大一點。”她說,“去你那兒。”
青鳥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推開門。
房間確實大一點,有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林雪在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林海留給她的那封。
她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青鳥在旁邊坐著,不敢出聲。
林雪看完,把信收起來,抬起頭看著他。
“你叫什麽?”
青鳥說:“林飛。”
林雪說:“林飛。和我哥的名字隻差一個字。”
青鳥說:“嗯。”
林雪說:“你和我哥,認識嗎?”
青鳥想了想,說:“沒見過。但他的事,我都知道。”
林雪說:“他是什麽樣的人?”
青鳥說:“聽陳凡說,是個好人。話不多,但做事靠譜。周叔說,是他最好的兄弟。”
林雪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你們來找我哥的東西,查了這麽久,到底是在查什麽?”
青鳥說:“一個叫‘蛇’的人。你哥當年查到了一些事,那些人想殺他。他躲起來,後來還是沒躲掉。”
林雪說:“那個‘蛇’,就是周建國?”
青鳥說:“名單上是這麽寫的。”
林雪說:“他不是死了嗎?”
青鳥說:“可能沒死。”
林雪沉默。
青鳥看著她,說:“你還有什麽東西嗎?你哥留下的,除了那個箱子。”
林雪想了想,說:“有。”
青鳥說:“什麽?”
林雪說:“他在鎮上有個老朋友。以前開雜貨鋪的,現在不開了。我哥出事之前,經常去找他喝茶。”
青鳥說:“那個人還在嗎?”
林雪說:“在。八十多了,腿腳不好,但腦子清楚。”
青鳥說:“去看看?”
林雪站起來。
那間雜貨鋪在鎮子西頭,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裏。
門臉很小,招牌都看不清字了。林雪推開門,一股陳舊的氣味撲麵而來。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日用品,落滿了灰。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人,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他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舊報紙。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林雪,笑了。
“小雪來了?”
林雪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劉伯,我來看您。”
劉伯放下報紙,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渾濁的亮光。
“好多年沒見了。你一個人?”
林雪說:“有個朋友。”
劉伯看了看青鳥,點點頭。
林雪說:“劉伯,我想問您點事。關於我哥的。”
劉伯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終於要問了。”
林雪說:“您知道我會來?”
劉伯說:“你哥走之前,來過我這兒。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問,就把這個給你。”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櫃台後麵,從一個舊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小,用麻繩係著。
劉伯把布包放在櫃台上,推給林雪。
“他說,隻有你能開啟。”
林雪看著那個布包,手有點抖。
她解開麻繩,開啟布包。
裏麵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疊起來的紙。
照片上,是年輕時候的林海,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背後是一座山,山腳下有一些房子,看起來很舊。
紙上是林海的筆跡,隻有幾行字:
“小雪:
如果你來找劉伯,說明你真的在查我的事。
這個地方,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個人的地方。他叫老周,是我的兄弟。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會變成後來那樣。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找他,就去這個地方。
林海”
林雪看著那幾行字,眼眶紅了。
青鳥湊過來,看著那張照片。
“這是哪兒?”
林雪搖頭。
劉伯在旁邊說:“那個地方,叫孟帕亞。”
從雜貨鋪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林雪一直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張照片。
青鳥跟在她旁邊,也沉默著。
走了一會兒,林雪突然停下來。
“他早就知道。”她說。
青鳥看著她。
林雪說:“我哥他,早就知道會出事。他什麽都準備好了。”
青鳥說:“他是在保護你。”
林雪說:“我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可他死了。我還活著。”
青鳥不知道說什麽。
林雪轉過頭,看著他。
“林飛。”
青鳥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嗯?”
林雪說:“你說,人死了之後,還能被記多久?”
青鳥想了想,說:“被記得的人,就不會死。”
林雪看著他,眼睛裏有光閃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青鳥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旅館,林雪把那張照片和紙條收好。
青鳥在旁邊坐著,看著她。
“你要去嗎?”他問。
林雪說:“去。”
青鳥說:“孟帕亞那邊很亂。”
林雪說:“我知道。”
青鳥說:“我陪你去。”
林雪看著他。
青鳥說:“陳凡讓我看著你。你得聽我的。”
林雪說:“你是聽陳凡的,還是自己想去的?”
青鳥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自己想去的。”
林雪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算是笑了。
“好。”她說。
那天晚上,兩個人沒有立刻出發。
青鳥給陳凡打了電話,但那邊沒接。可能在山裏,訊號不好。
他留了一條訊息:
“林雪這邊有新線索,可能和孟帕亞有關。我們明天過去。”
發完,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曼穀的夜晚很熱鬧,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但他腦子裏想的,是林雪剛纔看他的那個眼神。
和她說的那句“你自己想去的”。
他自己想去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讓她一個人去。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出發了。
還是那輛租來的車,還是那條路。
林雪坐在副駕駛,一直看著窗外。她手裏握著那張照片,偶爾低頭看一眼。
青鳥開著車,沒說話。
開了大概兩個小時,林雪突然說:“林飛。”
青鳥說:“嗯?”
林雪說:“謝謝你。”
青鳥愣了一下。
林雪說:“陪我。”
青鳥看著前方,說:“沒事。”
林雪沒再說話。
但她握著那張照片的手,鬆開了一點。
窗外,風景繼續後退。
前方,是孟帕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