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陳凡一個人去了那間木屋。
林雪還在。
她坐在那張舊桌子旁邊,麵前放著那張照片。林海的照片。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相框的邊緣,像是在撫摸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門沒關。陳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來了?”
陳凡走進去,在她對麵坐下。
桌上放著兩杯水,她推了一杯到他麵前。
“我知道你會來。”她說。
陳凡看著她。昨晚太黑,沒看清楚。現在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纔看清她的樣子。
三十出頭,眉眼和林海有幾分相似。眼神很安靜,安靜得有點冷。但那種冷不是拒人千裏,是習慣了孤獨的人特有的那種。
“你一直住在這兒?”陳凡問。
林雪點頭:“二十年了。”
陳凡說:“從你哥出事之後?”
林雪說:“之前也住這兒。我和他一起長大的。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
陳凡沉默了幾秒。
林雪說:“那份名單,你們找到了?”
陳凡說:“找到了。”
林雪說:“最後一個名字,看了嗎?”
陳凡說:“還沒有。”
林雪看著他,眼神裏有一點意外。
“為什麽?”
陳凡說:“想等你一起。”
林雪愣了一下。
陳凡說:“你哥的東西。你應該在場。”
林雪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
很久很久,她才開口。
“我哥走的時候,我才十三歲。”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麽。
“他走之前,把這個木箱子交給我,說如果有人來找,就交給那個人。我問他是誰,他說不知道。但一定會有人來。”
她抬起頭,看著陳凡。
“我等了二十年。”
陳凡沒說話。
林雪說:“那些來找他的人,不止你們。前幾年也有人來過。問東問西,想打聽我哥的事。我沒理他們。他們後來就沒再來了。”
陳凡說:“那些人長什麽樣?”
林雪說:“外國人。會說中文,但口音很重。其中一個,左眼下麵有顆痣。”
陳凡的眼神變了。
左眼下麵有顆痣。
國內盯梢的那個人。
也是。
林雪看著他的表情,問:“你認識?”
陳凡說:“見過。沒說過話。”
林雪點點頭,沒再問。
她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個舊櫃子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信封,發黃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她走回來,把信封放在陳凡麵前。
“我哥走之前,給我留了一封信。”她說,“我一直沒開啟。”
陳凡看著那個信封。
林雪說:“他說,等有人來找他的時候,再開啟。”
陳凡說:“現在?”
林雪點頭。
她拿起那個信封,手指輕輕摩挲著封口。二十年了,封口還封著,沒動過。
她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
裏麵隻有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
她開啟,看著上麵的字。
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然後她把那張紙遞給陳凡。
陳凡接過來。
是林海的筆跡,和那本筆記本上的一樣。
“小雪: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別哭。哥早就準備好了。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我在查一個人。那個人很危險,如果被他知道我在查他,你和爸媽都會有危險。所以我不能告訴你太多。
但如果有人來找我的東西,那個人,就是可以信任的人。把東西給他。他會幫你。
哥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等了這麽久。
下輩子,哥還當你哥。
林海”
陳凡看完,把信還給林雪。
林雪握著那張紙,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凡。
“那個人,是你嗎?”
陳凡說:“應該是。”
林雪說:“那你幫我。”
陳凡說:“幫什麽?”
林雪說:“幫我哥。幫他把這件事做完。”
陳凡看著她,沒說話。
林雪說:“二十年了。我一個人活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這個嗎?”
她的眼眶還紅著,但眼神很堅定。
陳凡說:“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危險嗎?”
林雪說:“知道。”
陳凡說:“那些人,殺人不眨眼。”
林雪說:“我知道。”
陳凡說:“你可能會死。”
林雪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我等了二十年。死也不怕了。”
陳凡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三十出頭,眉眼溫柔,但骨子裏有一種和林海一樣的倔強。
他想起林海那行字:找我,你們也會死。
那個人用自己的命,換了一條沉默的界限。
現在,他的妹妹要跨過那條界限。
陳凡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山。
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那些鬆林上,綠得發亮。
他轉過身,看著林雪。
“走吧。”
林雪站起來。
“去哪兒?”
陳凡說:“去見我的人。”
客棧裏,周正國、蘇晴、青鳥都在。
看到陳凡帶著一個陌生女人進來,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周正國最先反應過來。
他看著林雪,看著她眉眼間那一點熟悉的東西,聲音有點抖。
“你是……林海的妹妹?”
林雪點頭。
周正國走過去,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林雪看著他,說:“你就是周叔?”
周正國點頭。
林雪說:“我哥經常提起你。”
周正國的眼眶紅了。
林雪說:“他說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周正國低下頭,用手揉了揉眼睛。
蘇晴走過來,站在林雪旁邊。
“你好,我是蘇晴。”
林雪看著她,點了點頭。
蘇晴說:“歡迎你。”
林雪說:“謝謝。”
青鳥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他看林雪的眼神,多了一點別的什麽。
那天下午,幾個人圍坐在客棧的房間裏。
那個木箱子放在桌上,名單放在箱子上麵。
最後一個名字,被一張紙蓋著。
周正國說:“看嗎?”
陳凡說:“看。”
他伸手,掀開那張紙。
所有人都湊過去。
最後一個名字,隻有兩個字。
但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房間裏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周正國看著那個名字,手開始抖。
蘇晴的臉色變了。
青鳥愣住了。
隻有陳凡,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他握著蘇晴的手,緊了一下。
那個名字是——
“周建國”
房間裏很久沒人說話。
周建國。
周正國的親哥哥。
已經死了的人。
林雪看著那個名字,輕聲說:“他不是死了嗎?”
周正國的聲音沙啞:“死了。我親手殺的。”
林雪說:“那怎麽會……”
沒人回答她。
陳凡開口:“第一個‘蛇’是自殺的。第二個,是周建國。”
周正國說:“不可能。他是我哥。我看著他死的。”
陳凡說:“你看著他死的。但你確認過嗎?”
周正國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倉庫裏,周建國中槍,倒下去。他抱著他,哭得像個孩子。然後警察來了,他自首了,後來聽說周建國死了。
但他從來沒親眼看到過屍體。
從來沒確認過。
陳凡說:“如果他沒死呢?”
周正國的臉色變了。
蘇晴在旁邊說:“如果他沒死,這二十三年,他在哪兒?”
陳凡說:“在暗處。看著你們。等著這一天。”
青鳥說:“那現在怎麽辦?”
陳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遠處的山影重重疊疊,像沉默的巨人。
他轉過身,看著屋裏的人。
“找他。”
周正國說:“怎麽找?”
陳凡說:“他知道我們在找他。他會自己出來的。”
林雪站在角落,一直沒說話。
但她的手,一直握著那張信紙。
林海寫給她的信。
二十年了。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晚上,幾個人在客棧樓下吃飯。
老梁做了一桌子菜,說是給林雪接風。
林雪吃得很少,一直看著那張照片。林海的照片,她帶過來了。
蘇晴坐在她旁邊,給她夾菜。
“多吃點。”
林雪說:“謝謝。”
蘇晴說:“你一個人住那麽久,怎麽過的?”
林雪說:“習慣了。種點菜,養幾隻雞。鎮上的人對我挺好。”
蘇晴說:“沒想過離開?”
林雪想了想,搖頭。
“我哥讓我等。我就等。”
蘇晴看著她,心裏有點酸。
二十年。一個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周正國坐在對麵,看著林雪,眼眶又紅了。
他端起酒杯,走到林雪麵前。
“小雪,叔敬你一杯。”
林雪站起來,也端起杯。
周正國說:“你哥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沒照顧好他。對不起。”
林雪搖頭:“不怪你。”
周正國說:“以後,你就是我閨女。有什麽事,找叔。”
林雪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她點點頭,把酒喝了。
青鳥在旁邊看著,小聲對陳凡說:“這姑娘,挺不容易的。”
陳凡說:“嗯。”
青鳥說:“她會跟我們一起走嗎?”
陳凡說:“不知道。”
青鳥說:“如果她要去,我護著她。”
陳凡看了他一眼。
青鳥臉有點紅,趕緊低頭吃飯。
那天深夜,陳凡一個人站在客棧門口。
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白晃晃的。
林雪從屋裏出來,走到他身邊。
“睡不著?”
陳凡說:“嗯。”
林雪說:“我也睡不著。”
兩個人站著,看著遠處的山。
過了一會兒,林雪說:“陳凡。”
陳凡看著她。
林雪說:“我能跟你們一起走嗎?”
陳凡說:“去哪?”
林雪說:“去找那個人。”
陳凡沉默。
林雪說:“我等了二十年。不是為了看別人去。我想親手幫我哥。”
陳凡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會很危險。”
林雪說:“我知道。”
陳凡說:“可能會死。”
林雪說:“我不怕。”
陳凡看著她眼睛裏的光,和林海的一模一樣。
他點了點頭。
“好。”
林雪笑了。
那是陳凡第一次看到她笑。
很輕,很短。但那一瞬間,她眼裏的冷,化開了一點。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準備出發。
老梁在門口送他們。
“路上小心。有什麽事,讓人帶話回來。”
周正國握著他的手:“老梁,保重。”
老梁說:“保重。”
阿誠開著那輛破皮卡,載著五個人,往山下開。
蘇晴靠在陳凡肩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林。
青鳥坐在後麵,旁邊是林雪。
林雪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
青鳥想找點話說,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林雪突然轉過頭,看著他。
“你叫林飛?”
青鳥愣了一下,點頭。
林雪說:“我哥也叫林。林海。”
青鳥說:“我知道。”
林雪說:“你們的名字,隻差一個字。”
青鳥說:“嗯。”
林雪看著他,沒再說話。
但青鳥覺得,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車繼續往前開。
遠處,天邊露出一線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