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
從陳凡再次離開的那天起,她就沒睡過一個整覺。白天上班,處理檔案,開會,一切照常。晚上回家,遛狗,做飯,然後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
等訊息。
訊息來了,又走了。每一句都很短,都是“平安”“還好”“別擔心”。她知道他不想讓她擔心,但她更知道,那些簡短的回複背後,是他說不出口的危險。
團團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這幾天格外黏人。她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晚上睡覺,它非要擠到床邊,把頭枕在她拖鞋上。
那天下午,青鳥打來電話。
“蘇晴,那輛車的車牌查到了。”
蘇晴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是誰的?”
青鳥說:“假的。但假的有假的查法。我托人查了那家租車公司,租車的人用的是假身份證。但監控拍到了他的臉。”
蘇晴說:“發給我。”
青鳥說:“已經在發了。還有——這個人,最近聯係過一個號碼。”
蘇晴說:“誰的?”
青鳥沉默了一秒:“美斯樂。當地的號碼。”
蘇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美斯樂。
陳凡現在就在美斯樂。
青鳥說:“蘇晴,他們不是衝你來的。他們是衝著陳凡去的。盯你,是為了控製你,然後控製他。”
蘇晴說:“我知道。”
青鳥說:“你打算怎麽辦?”
蘇晴看著窗外。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在了,但她知道,它還會來。
她想了想,說:“林飛,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青鳥說:“哪兒?”
蘇晴說:“美斯樂。”
青鳥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你想好了?”
蘇晴說:“想好了。”
青鳥說:“行。什麽時候?”
蘇晴說:“明天。”
掛了電話,蘇晴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城市。
夕陽正在落下去,把天邊染成橙紅色。那盆海棠在暮色裏,紅得有些發暗。
團團跑過來,蹭她的腿。
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我要去找他。”她說,“你乖乖在家,周明會來照顧你。”
團團聽不懂,隻是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些現金,一本護照,還有——
她從抽屜裏拿出那把手槍。
陳凡教過她怎麽用。拆解,裝彈,上膛,瞄準,擊發。每一個步驟都教過,不止一遍。
她以為這輩子都用不上。
她把槍放進揹包最下麵,用衣服蓋住。
然後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外麵的夜色。
這一次,她不是等的那個人了。
第二天一早,蘇晴和青鳥登上了飛往清萊的飛機。
周明來送的。她站在安檢口,拉著蘇晴的手,眼眶有點紅。
“蘇晴姐,你小心點。”
蘇晴笑了笑:“沒事。林飛在呢。”
青鳥在旁邊點頭:“放心,我護著她。”
周明說:“你們都要小心。”
蘇晴抱了抱她,然後轉身走進安檢口。
飛機起飛的時候,蘇晴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裏很平靜。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沒用。
她要去的地方,有她的人。
這就夠了。
十二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清萊機場。
天已經黑了。蘇晴和青鳥走出艙門,熱浪撲麵而來。
青鳥說:“先找個地方住,明天再進山?”
蘇晴搖頭:“現在就進。阿誠在等我們。”
青鳥愣了一下:“阿誠?”
蘇晴說:“周叔安排的人。他已經聯係我們了。”
青鳥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蘇晴,你什麽時候安排的這些?”
蘇晴說:“從知道陳凡在美斯樂那天。”
青鳥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陳凡要是知道你變成這樣,估計會嚇一跳。”
蘇晴說:“希望是驚喜,不是驚嚇。”
兩個人走出機場,一輛破舊的皮卡車停在路邊。一個黑瘦的年輕人靠在車門上,看到他們,招了招手。
“蘇晴姐?”
蘇晴走過去:“阿誠?”
阿誠點頭:“上車吧。路不好走,得開好幾個小時。”
車往山裏開。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車身上。
蘇晴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青鳥坐在副駕駛,偶爾和阿誠聊幾句。阿誠話不多,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沉默。
開了大概兩個小時,阿誠突然放慢了速度。
青鳥說:“怎麽了?”
阿誠看著前麵,說:“有車。”
遠處,兩輛吉普車橫在路中間,車燈亮著,把前麵的路照得通亮。
車旁邊站著幾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
阿誠說:“不是鎮上的人。”
青鳥說:“能繞過去嗎?”
阿誠搖頭:“就這一條路。”
蘇晴從後麵探過頭,看著前麵的情況。
那幾個人站在車旁邊,手裏拿著東西。月光下,能看到那是槍。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青鳥說:“蘇晴,把槍拿出來。”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從揹包裏掏出那把手槍。
青鳥說:“會用嗎?”
蘇晴點頭。
青鳥說:“好。等會兒如果有事,你別下車。”
蘇晴說:“你呢?”
青鳥說:“我去看看。”
他推開車門,走下去。
那幾個人看到他,動了動,有人舉起槍。
青鳥舉起雙手,往前走了一步。
“兄弟,借個路。我們趕時間。”
為首的那個人看著他,說:“車上還有誰?”
青鳥說:“我妹妹。困了,睡著了。”
那人說:“下來,檢查。”
青鳥說:“沒必要吧?我們就是過路的。”
那人舉起槍,對準他。
“下來。”
青鳥看著他,沒動。
就在這時,後麵傳來一陣引擎聲。
又一輛車開過來,停在他們後麵。
車門開啟,一個人走下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是一張陌生的麵孔,但那雙眼睛,青鳥認識。
是陳凡。
青鳥愣住了。
陳凡走到他身邊,看著前麵那些人。
“什麽事?”
為首的那個人看到陳凡,臉色變了變。
陳凡說:“讓開。”
那個人沒動。
陳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陳凡又走了一步。
那個人又退了一步。
陳凡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最後一遍,讓開。”
那個人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青鳥,然後揮了揮手。
那幾個人收起槍,上了車。兩輛吉普車緩緩開動,讓出路來。
陳凡沒回頭,一直看著他們開遠。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那輛皮卡車旁邊。
蘇晴已經從車上下來了,站在那兒,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顫抖的嘴唇。
陳凡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你怎麽來了?”
蘇晴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等不下去了。”
陳凡抱緊她。
青鳥在旁邊站著,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阿誠,聳了聳肩。
阿誠麵無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陳凡帶著蘇晴和青鳥回到了老梁的客棧。
周正國在房間裏等著,看到蘇晴,愣了一下。
“丫頭?你怎麽來了?”
蘇晴說:“周叔,我來幫忙。”
周正國看著她,又看看陳凡,然後笑了。
“行。來了就好。”
老梁在樓下煮了麵,端上來。幾個人圍著小桌,一邊吃一邊說話。
蘇晴把國內的事說了一遍。那個盯梢的人,那個車牌,那個美斯樂的號碼。
陳凡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個號碼,我們查到了。”
蘇晴說:“是誰的?”
陳凡說:“一個叫林雪的人。”
蘇晴說:“林雪?”
周正國在旁邊說:“林海的妹妹。”
蘇晴愣住了。
陳凡說:“她一直在美斯樂。這些年,她守著林海留下的東西。”
蘇晴說:“什麽東西?”
陳凡從旁邊拿出那個木箱子,開啟。
裏麵是那些發黃的紙,還有一個錄音帶。
“林海留下的。”他說,“裏麵有‘蛇’的真實名字。”
蘇晴看著那些東西,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凡。
“那個錄音帶,聽了嗎?”
陳凡搖頭。
“等你來。”他說。
蘇晴愣了一下。
陳凡說:“我們一起聽。”
那天深夜,客棧二樓的房間裏,幾個人圍坐在一起。
錄音機是老梁找來的,老式的那種,還能用。
陳凡把錄音帶放進去,按下播放鍵。
一陣沙沙聲之後,一個聲音傳出來。
那個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疲憊,但很清晰。
“老周,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周正國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查到了。‘蛇’有兩個。第一個死了,第二個還活著。他的名字叫——”
錄音帶裏安靜了幾秒。
“算了。我不說名字了。說出來,你們也會有危險。”
周正國握緊了拳頭。
“東西在老地方。那棵大樹下麵。你們已經找到了吧?”
陳凡和周正國對視了一眼。
“那個盒子裏,有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和‘蛇’有關的人。最後一個名字,就是‘蛇’的真正身份。”
錄音帶裏又是一陣沙沙聲。
“老周,別找我。找我,你們也會死。替我活著。替兄弟們活著。”
“林海,走了。”
錄音帶停了。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周正國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蘇晴輕輕握住陳凡的手。
過了很久,周正國抬起頭,看著那個錄音機。
“這個傻子。”他說。
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能聽出裏麵的東西。
不是悲傷。
是釋然。
天亮的時候,陳凡一個人站在客棧門口。
遠處,山影重重疊疊,晨霧還沒散。
蘇晴從屋裏出來,走到他身邊。
“想什麽呢?”
陳凡說:“想接下來怎麽辦。”
蘇晴說:“那份名單呢?”
陳凡說:“在房間裏。周叔在看著。”
蘇晴說:“最後一個名字,你看了嗎?”
陳凡搖頭。
蘇晴說:“為什麽不看?”
陳凡看著她,說:“等你想看的時候。”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真是……”
陳凡說:“怎麽?”
蘇晴說:“沒什麽。就是覺得,嫁給你,挺好的。”
陳凡嘴角動了一下。
遠處,太陽從山後麵慢慢升起來,把天邊染成金色。
晨霧漸漸散去,露出山腳下的小鎮,和那些錯落的木屋。
蘇晴靠在他肩上。
“不管最後一個名字是誰,”她說,“我們一起麵對。”
陳凡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