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邊的地上,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線裏浮動。
他躺在地鋪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幾秒。
然後他想起昨晚的事。
蘇晴跑下樓,抱住他,哭著說“你這個傻子”。他們在樓道裏站了很久,誰都沒說話。後來她拉著他的手,把他拽上樓,讓他坐在床邊,自己坐在他對麵,盯著他看了足足五分鍾。
“你瘦了。”她最後說。
陳凡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然後她去洗澡,他打地鋪,各自躺下。
什麽也沒發生。
但好像什麽都變了。
陳凡坐起來,看了一眼那張床——
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正中間,像是沒人睡過。
陳凡的心猛地收緊。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八平米的房間一目瞭然——沒有她的人影,沒有她的包,沒有她昨天穿的那件外套。
桌上放著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陳凡走過去,拿起來看。
紙條上是蘇晴的字,有點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陳凡:
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別找我,我沒事。
等我回來,有話要跟你說。
——蘇晴”
陳凡盯著這張紙條看了很久。
落款處有一個小小的口紅印。
他捏著紙條,站在桌前,一動不動。
手機響了。
是周正國打來的。
陳凡接通。
“陳凡。”周正國的聲音很低,“叛徒有訊息了。”
陳凡的眼神變了。
“在哪兒?”
“城西,有個叫‘黑蛇’的人露麵了。五年前的事,他應該知道內情。”周正國頓了頓,“但你要小心,他身邊有人保護。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他好像在找蘇晴。”
陳凡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瞬。
“我知道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再次看向那張紙條。
“別找我,我沒事。”
蘇晴,你到底去哪兒了?
蘇晴在哪兒?
她在城東一棟老式居民樓裏,坐在一個老太太的對麵。
老太太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裏握著一個搪瓷杯,眼神渾濁,但偶爾會閃過一絲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這間屋子裏到處都是照片。
牆上的,桌上的,櫃子上的。有彩色的,有黑白的,有裝在相框裏的,有直接貼在牆上的。
照片上全是年輕人。
穿軍裝的年輕人。
蘇晴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上。那是幾個年輕人的合影,站在一片廢墟前,勾肩搭背,笑得張揚。她認出了陳凡,年輕時候的陳凡,頭發比現在短,眼神比現在鋒利。
旁邊站著另外三個人。
其中一個,眉眼和這個老太太很像。
老太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歎了口氣。
“那是我兒子。”她說,“叫周海,他們都叫他‘海子’。”
蘇晴看著她,沒有說話。
老太太繼續說:“五年前,他死了。和龍王一起執行任務的那次,他沒能回來。”
蘇晴的心一顫。
“您知道我是誰?”她問。
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瞬間變得清明:
“知道。周正國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可能來找我。”她頓了頓,“你就是那個讓龍王退役的姑娘。”
蘇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老太太指了指那張照片:“海子活著的時候,經常提起龍王。說他是個好人,說要不是龍王,他早就死過好幾次了。”她歎了口氣,“所以五年前海子犧牲的時候,我心裏雖然難受,但從來沒有怪過龍王。我知道,要是能救,他一定會救。”
蘇晴的眼眶有點紅。
她今天早上天不亮就出了門,隻給陳凡留了張紙條。她來這兒,是想找一個人——周海的母親。
周正國昨晚告訴她,周海的母親還活著,就住在這棟老樓裏。如果她想瞭解五年前的真相,可以來找這個老人。
所以她來了。
“阿姨。”蘇晴的聲音有點啞,“您能告訴我嗎?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她握著那個搪瓷杯,眼神看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五年前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她慢慢開口,“隻知道那次任務出了問題。海子他們中了埋伏,隻有龍王一個人活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蘇晴:
“他抱著你從火海裏衝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你的血,戰友的血,他自己的血,分不清了。”
蘇晴的眼淚流下來。
老太太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姑娘,龍王為了你,放棄了什麽你知道嗎?”
蘇晴搖頭。
老太太站起來,走到一個舊櫃子前,從裏麵翻出一張報紙。
那是一張五年前的報紙,已經發黃發脆。頭版頭條是一張照片和一行大字:
“神秘組織‘暗夜’完成S級任務,國家最高榮譽授予全體成員”
照片上,陳凡站在領獎台上,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口掛滿了勳章。
老太太把報紙遞給蘇晴:
“這是他們那次任務之前拍的。那次任務成功之後,他本來要授銜,要升職,要成為這個國家最年輕的高階指揮官。”
她看著蘇晴:
“但他放棄了。全都放棄了。隻因為你受傷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蘇晴握著那張報紙,手在發抖。
老太太回到座位上,重新捧起那個搪瓷杯:
“姑娘,你來找我,是想知道五年前的事。但我想讓你知道的不是那個,而是——”
她頓了頓:
“這五年,他過得是什麽日子。”
蘇晴抬起頭。
老太太說:“周正國每年都會來看我,有時候也會說起他。說他在送外賣,住在城中村,每天從你公司樓下路過,看一眼你的窗戶。說他從來不打擾你,不接近你,就那樣遠遠地看著。”
“他說,隻要你好好的,他就滿足了。”
蘇晴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太太看著她,歎了口氣:
“姑娘,我不知道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什麽。但我想告訴你——這世上,能這樣對你的人,不多。”
蘇晴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謝謝您。”
老太太擺擺手:“去吧。他還在等你。”
蘇晴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問:
“阿姨,您恨我嗎?”
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溫暖的笑意:
“傻孩子,我恨你幹什麽?你是他用命換來的,我要是恨你,那不是對不起我兒子嗎?”
蘇晴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推開門,走進早晨的陽光裏。
陳凡在窗邊站著。
他已經站了半個小時。
樓下的城中村熱鬧起來了。賣早餐的攤子前排著隊,孩子們背著書包去上學,大媽們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回來。有人抬頭看到站在窗邊的他,招招手:“小陳,吃早飯沒?”
陳凡點點頭,沒說話。
他的目光一直在找。
找那輛勞斯萊斯,找那個身影。
但那輛車不在。那個人也不在。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周正國,是小周,蘇晴的助理。
“陳、陳先生?”小周的聲音有點緊張。
“嗯。”
“蘇總在您那兒嗎?”
陳凡心裏一緊:“她沒去公司?”
“沒有。上午有個重要會議,她沒來,電話也打不通。”小周的聲音更緊張了,“她昨晚說今天有事,我以為……”
陳凡打斷她:“她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昨晚,很晚了。她給我打電話,問今天有沒有什麽重要安排。我說上午有個董事會,她說全部推掉,今天不來了。”
陳凡沉默了兩秒。
“她有沒有說去哪兒?”
“沒有。”小周說,“但我聽她聲音……好像哭過。”
陳凡掛了電話。
他再次看向那張紙條。
“別找我,我沒事。”
蘇晴,你到底去了哪兒?
他掏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陳凡往下看去。
一輛黑色賓士停在樓下。
和昨天下午廠房門口那輛,一模一樣。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
不是昨天的平頭男人,是個陌生的麵孔。三十出頭,穿著黑色西裝,戴著一副墨鏡,抬頭往上看,正好和陳凡的目光對上。
那人衝他招了招手。
陳凡的眼神冷下來。
他轉身下樓。
樓道裏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一樓,二樓,三樓,四樓——
他推開門,走到那個人麵前。
“什麽事?”
那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間有點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
“陳凡是吧?”那人說,“有人想見你。”
陳凡看著他:“誰?”
“我父親。”
“你父親是誰?”
那人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
名片上隻有一個名字:
周正國
陳凡抬頭看他。
“你是周局的兒子?”
那人點點頭:“我叫周明。我爸讓我來接你。”
陳凡沒動。
周明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信任任何人。但這次是真的。我爸在等你,有重要的事。”
陳凡沉默了幾秒。
“去哪兒?”
“我家。”
周明的車開得很穩。
陳凡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中村的雜亂變成市中心的繁華,再變成郊區的安靜。
“你媽還好嗎?”他突然問。
周明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表情有點複雜:
“你認識我媽?”
“不認識。”陳凡說,“但我知道她。”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她還好。”他說,“就是老了。我爸退休之後,他們就搬到郊區住,種種花,養養狗,過普通老人的日子。”
陳凡沒再說話。
車開進一個小區,停在最裏麵一棟樓前。
周明帶他上樓,敲開一扇門。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頭發花白,圍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看到陳凡,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就是陳凡?老周唸叨你好幾年了,快進來快進來!”
陳凡走進去。
這是個普通的三居室,裝修簡單,收拾得很幹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周正國、這個老太太、周明,還有一個年輕姑娘。
周正國從書房裏走出來,看到陳凡,點了點頭。
“來了?”
陳凡看著他:“什麽事?”
周正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來。
老太太端了杯茶過來,放到陳凡麵前,然後拉著周明進了廚房,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客廳裏很安靜,能聽見廚房裏炒菜的聲音。
周正國開口:“蘇晴今天早上出門了。”
陳凡看著他,沒說話。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陳凡搖頭。
周正國歎了口氣,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段視訊。
視訊是監控拍的,畫麵裏是一個老小區。蘇晴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走進一棟樓裏。
“這是城東的老幹部家屬院。”周正國說,“她去見了一個人。”
陳凡看著螢幕:“誰?”
周正國沉默了兩秒:
“周海的母親。”
陳凡的眼神變了。
“她去那兒幹什麽?”
周正國看著他,目光複雜:
“陳凡,你以為你能瞞她一輩子?”
陳凡沒說話。
周正國繼續說:“昨晚我見過她,告訴了她一些事。今天她去找周海的母親,應該是想瞭解更多。”
陳凡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應該高興。”周正國說,“她想起來了。或者說,她正在想起來。”
陳凡抬起頭,看著他。
周正國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擔心她記起來之後會痛苦,會害怕,會承受不了。但陳凡——”
他頓了頓。
“她比你想象的要堅強。”
陳凡沉默了很久。
廚房裏飄出飯菜的香味。老太太和周明在小聲說話,偶爾傳出一兩聲笑。
“周局。”陳凡突然開口,“五年前的事,你查得怎麽樣了?”
周正國的表情變得凝重。
“有點眉目了。”他說,“那個叫‘黑蛇’的人,應該知道內情。但他藏得很深,不好找。”
陳凡看著他:“我有辦法。”
周正國眉頭一挑:“什麽辦法?”
陳凡的眼神冷下來:
“讓他來找我。”
蘇晴回到城中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她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四樓那扇窗。
窗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
走到門口,她掏出鑰匙——陳凡給她的那把,昨晚他親手遞給她的。
門開了。
陳凡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
“回來了?”他問,沒有回頭。
蘇晴走進去,把門關上。
“嗯。”
陳凡轉過身,看著她。
她眼睛有點紅,頭發有點亂,但精神還好。
“去哪兒了?”
蘇晴走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
“去見了一個人。”
“誰?”
“周海的母親。”
陳凡沉默。
蘇晴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陳凡,我想起來了。”
陳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想起什麽?”
蘇晴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張臉比照片上老了些,瘦了些,眼角多了幾條細紋。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邃、沉默,藏著太多太多的東西。
“想起你救過我。”她說,“想起你給我戴過戒指。想起你說等我醒了就結婚。”
陳凡的喉結動了動。
蘇晴的眼淚流下來,但她在笑:
“你這個傻子。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陳凡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因為不想讓你痛苦。”他說。
蘇晴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
“陳凡,我不管五年前發生了什麽。也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隻要現在。”
陳凡看著她。
看著她紅著的眼眶,看著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眼裏那股倔強的光。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蘇晴。”他說。
“嗯?”
“我也想起來一件事。”
蘇晴愣了一下:“什麽?”
陳凡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想起你為什麽叫蘇晴了。”
蘇晴眨眨眼:“為什麽?”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
“因為你笑起來的時候,天就晴了。”
蘇晴愣住。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臉上的淚珠閃閃發光。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陳凡僵住了。
蘇晴退後一步,看著他呆住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愣著幹嘛?不是你說天晴了嗎?”
陳凡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很久之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蘇晴。”
“嗯?”
“別走了。”
蘇晴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
“本來就沒打算走。”
窗外的陽光正好。
樓下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孩子們的歡笑聲,人間煙火的嘈雜聲。
八平米的房間裏,兩個人抱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蘇晴突然抬起頭:
“陳凡,我餓了。”
陳凡低頭看她:
“想吃什麽?”
蘇晴想了想:
“涼皮。”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
“樓下那家?”
蘇晴點頭,眼睛亮亮的:
“嗯,樓下那家。”
陳凡放開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蘇晴站在原地,陽光照在她身上,像會發光一樣。
“等我回來。”他說。
蘇晴笑了:
“好。”
門關上了。
蘇晴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黃色的身影騎上電動車,消失在巷子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了。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個扣著的相框,還在那兒。
她走過去,拿起相框,翻過來。
照片上是兩個人。
陳凡和她。
穿著迷彩服的她,穿著軍裝的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傻。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等退役,就結婚。”
蘇晴握著相框,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這次,她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