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國決定去見約瑟夫之後,陳凡以為他會很快動身。
但一週過去了,兩周過去了,周正國那邊一直沒有動靜。
陳凡沒有催。他知道這種事需要準備,不僅是行程上的準備,更是心理上的。
第三週的一個下午,周正國的電話來了。
“陳凡,我定了機票。後天走。”
陳凡說:“一個人?”
周正國沉默了兩秒:“想問你有沒有空。”
陳凡愣了一下。
周正國說:“不是讓你陪我。就是問問。你要是忙就算了。”
陳凡說:“我陪你去。”
周正國那邊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好。”
掛了電話,陳凡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城市。
團團跑過來,蹭他的腿。
他低頭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屋裏。
蘇晴在廚房做飯,係著圍裙,頭發紮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他走進去,從後麵抱住她。
蘇晴嚇了一跳,回頭看他:“怎麽了?”
陳凡說:“周叔讓我陪他去歐洲。”
蘇晴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
“去多久?”
陳凡說:“不知道。應該不會太久。”
蘇晴說:“那就去吧。”
陳凡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蘇晴說:“他一個人,我不放心。你陪著,我也放心。”
陳凡沒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兩天後,陳凡和周正國登上了飛往瑞士的飛機。
十二個小時的航程,周正國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像是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陳凡看著窗外的雲,想著即將見到約瑟夫的事。
林海筆記本裏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轉:神殿高層有人和皇帝有聯係。約瑟夫知道嗎?
二十三年了。那個人還在嗎?還在神殿裏嗎?還在約瑟夫身邊嗎?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
瑞士的冬天很冷,一出機場,冷風就灌進來。周正國裹緊大衣,看了看四周,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他說了幾句什麽,然後掛了。
“安娜來接我們。”他對陳凡說。
等了大概二十分鍾,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麵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安娜。
她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些,臉色也有點疲憊。但眼睛還是那麽亮。
看到周正國,她點點頭:“周叔。”
周正國說:“你爸還好嗎?”
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見到他你就知道了。”
車往山裏開。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高。積雪壓在鬆枝上,偶爾啪嗒一聲掉下來。
陳凡看著窗外,認出了這條路。上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條路,也是冬天。
但那次是來救約瑟夫。這次是來見一個二十三年沒見的老朋友。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一座木屋前麵。
木屋不大,建在山坡上,四周都是鬆林。煙囪裏冒著煙,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安娜說:“到了。”
周正國下車,站在木屋前麵,看了很久。
陳凡走到他身邊。
周正國說:“他在裏麵?”
安娜點頭:“在等你們。”
周正國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屋裏很暖和,壁爐裏燒著木柴,劈啪作響。
約瑟夫坐在壁爐前麵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他比上次見的時候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麽亮,看到周正國,那點亮動了動。
周正國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很久很久,約瑟夫先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點顫抖。
“老周,你老了。”
周正國說:“你也老了。”
約瑟夫笑了,笑得很輕,笑完之後,眼眶有點紅。
“二十三年了。”
周正國說:“二十三年。”
約瑟夫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站著幹什麽。”
周正國坐下。陳凡坐在另一邊。
安娜去倒茶,端過來放在每個人麵前。
約瑟夫看著周正國,說:“我知道你會來。”
周正國說:“你知道?”
約瑟夫點頭:“林海的事,我一直想當麵跟你說。但我不敢。”
周正國說:“不敢?”
約瑟夫說:“怕你怪我。怕你覺得是我害了他。”
周正國沉默。
約瑟夫說:“這些年,我每次想到他,心裏都過不去。他是為了我,才……”
他說不下去。
周正國看著他,說:“到底怎麽回事?”
約瑟夫深吸一口氣,看著壁爐裏的火。
“二十三年前,林海發現了一件事。”
火苗在壁爐裏跳動,映在約瑟夫臉上,明明滅滅的。
他慢慢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時候,神殿內部有一個人,和皇帝的人有聯係。那個人級別很高,就在我身邊。林海查到了,但他沒有證據。他來找我,想讓我幫他查。”
周正國說:“然後呢?”
約瑟夫說:“然後我讓他先不要聲張。我說我來查。但他不放心,自己去查了。”
他頓了頓:“他查到了一些東西。但那夥人發現了他。他們要殺他。”
周正國的拳頭握緊了。
約瑟夫看著他:“我讓人去救他。但來不及了。他躲進了山裏,後來就沒了訊息。”
周正國說:“你找過他嗎?”
約瑟夫說:“找過。找了很多年。但找不到。那片山太大了,他藏得太深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他不想讓我們找到。他怕連累我們。”
周正國沉默。
約瑟夫抬起頭,看著他:“老周,我欠他一條命。也欠你一個交代。”
周正國沒說話。
屋裏很安靜,隻有壁爐裏的火在響。
過了很久,周正國開口:“那個人呢?”
約瑟夫說:“死了。”
周正國說:“死了?”
約瑟夫說:“後來我查到了他。他死了。不是我殺的,是他自己。他怕我查到他,自殺了。”
周正國沉默。
約瑟夫說:“這件事,壓在我心裏二十三年。今天說出來,好多了。”
他看著周正國:“你怪我嗎?”
周正國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搖頭。
“不怪你。”
約瑟夫的眼眶紅了。
周正國說:“林海那個人,我知道。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是他自己選的。”
約瑟夫低下頭,用手揉了揉眼睛。
周正國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約瑟夫抬起頭,看著他。
周正國說:“二十三年了。該過去了。”
約瑟夫握住他的手。
兩個老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握著手,誰都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陳凡和周正國住在木屋裏。
晚飯是安娜做的,簡單的西餐,但味道很好。吃飯的時候,周正國和約瑟夫聊起當年的事,聊起林海,聊起那些已經遠去的人和事。
陳凡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吃完飯,周正國和約瑟夫繼續聊。陳凡走到外麵,站在雪地裏。
天很冷,但空氣很幹淨。鬆林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的聲音。
安娜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陳先生。”
陳凡點頭。
安娜說:“謝謝你陪周叔來。”
陳凡說:“應該的。”
安娜看著遠處的山,說:“我父親這二十三年,從來沒提過林海的事。今天他提了,說了,應該是真的放下了。”
陳凡說:“周叔也是。”
安娜轉頭看他:“你呢?”
陳凡說:“我?”
安娜說:“你幫了神殿這麽多次。你想要什麽?”
陳凡想了想,搖頭:“什麽也不要。”
安娜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陳凡說:“我做這些,不是因為神殿。是因為周叔,因為約瑟夫。他們是朋友。”
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朋友。我父親很少有朋友。”
陳凡沒說話。
兩個人站在雪地裏,看著遠處的山。
第二天,陳凡和周正國離開了。
約瑟夫送到門口,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毯子。
他看著周正國,說:“老周,保重。”
周正國說:“你也是。”
約瑟夫說:“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給你做好吃的。”
周正國笑了,笑得很輕。
“好。”
車開了。約瑟夫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鬆林後麵。
周正國一直回頭看著,直到看不見了,才轉回頭。
陳凡看著他。
周正國說:“二十三年的心事,今天了了。”
陳凡沒說話。
車往前開,穿過雪地,穿過鬆林,穿過那些沉默的山。
遠處,天邊露出一線陽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周正國看著那道光,眼睛眯了眯。
然後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回到家的時候,是三天後。
蘇晴在門口等他,團團衝在最前麵,往他身上撲。
陳凡蹲下來,抱住那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蘇晴走過來,看著他:“瘦了。”
陳凡說:“還行。”
蘇晴說:“周叔呢?”
陳凡說:“回家了。他說要好好睡一覺。”
蘇晴點點頭,挽著他的胳膊往屋裏走。
“飯好了。先吃飯。”
陳凡走進屋,看到桌上擺著幾個菜,都是他愛吃的。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
蘇晴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
團團趴在他腳邊,等著掉下來的東西。
陳凡吃了幾口,抬頭看著蘇晴。
蘇晴說:“怎麽了?”
陳凡說:“沒事。就是覺得——”
他頓了頓:“這樣挺好。”
蘇晴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就多吃點。”
陳凡低頭,繼續吃飯。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盆海棠上。紅紅的花,開得正好。
遠處,天很藍,雲很白。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慢慢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