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國回國後,整整三天沒有聯係陳凡。
陳凡也沒去打擾他。他知道這種時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時間。
第四天下午,周正國的電話來了。
“陳凡,有空嗎?出來坐坐。”
陳凡說:“好。老地方?”
周正國說:“老地方。”
掛了電話,陳凡換衣服出門。蘇晴從廚房探出頭:“出去?”
陳凡說:“周叔約我。”
蘇晴點點頭:“去吧。早點回來。”
陳凡走到門口,她又叫住他:“陳凡。”
他回頭。
蘇晴看著他,笑了笑:“沒事。就是想說,周叔有你這樣的朋友,挺好。”
陳凡嘴角動了一下,推門出去。
老茶館還是老樣子,穿過那條窄窄的走廊,後麵還是那個小天井。葡萄架上的葉子比上次來的時候密了一些,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竹桌上。
周正國已經在了。他坐在角落那張桌子旁邊,麵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看到陳凡進來,他招了招手。
陳凡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周正國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眼底的血絲淡了,但那種疲憊還在。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心裏的。
他給陳凡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說。
陳凡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周正國放下茶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深藍色的,係著口。
他解開布包,露出裏麵的東西——那兩枚銅紐扣。
“我想把它們葬了。”他說。
陳凡看著那兩枚紐扣,沒說話。
周正國說:“葬在一個有意義的地方。不是那個山洞,是別的地方。”
陳凡說:“什麽地方?”
周正國說:“當年我們訓練的地方。雲南邊境,有個老營地。林海和我,還有老梁他們,都在那兒待過。”
他頓了頓:“我想把紐扣埋在那兒。他要是知道,應該會高興。”
陳凡說:“我陪你去?”
周正國搖頭:“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抬起頭,看著陳凡:“你能幫我個忙嗎?”
陳凡說:“你說。”
周正國說:“我去雲南的這幾天,幫我看著點周明。那丫頭最近總問我怎麽了,我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陳凡點頭:“好。”
周正國看著他,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陳凡說:“還有事?”
周正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還有一件事,我還沒決定。”
陳凡等著。
周正國說:“我想去見約瑟夫。”
茶館裏安靜了幾秒。葡萄架上的葉子被風吹動,沙沙作響。
陳凡看著他:“為什麽?”
周正國說:“我想知道,林海最後一次和他談了什麽。也許他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陳凡說:“你覺得他會告訴你?”
周正國說:“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林海那本筆記本裏寫的,神殿高層有人和皇帝有聯係。約瑟夫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當年有人在他身邊埋了釘子。如果真是這樣,他有權利知道。”
陳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讓我跟你去?”
周正國搖頭:“不用。我一個人就行。去見個老朋友,不是去打架。”
陳凡看著他:“你確定?”
周正國點頭:“確定。”
他站起來,走到天井邊上,背對著陳凡。
“陳凡,你知道嗎,這二十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林海。夢到他站在我麵前,笑著跟我說,老周,我沒事。每次醒來,我都會想,也許他真的沒事,也許他還活著。”
他轉過身,看著陳凡:“現在我知道了。他真的沒了。但我反而睡得著了。”
陳凡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周正國說:“謝謝你陪我走這一趟。”
陳凡說:“應該的。”
周正國拍拍他的肩,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輕,但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真實。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陳凡回到家,蘇晴正在廚房忙活,團團趴在她腳邊,等著掉下來的東西。
聽到開門聲,團團衝過來,往陳凡身上撲。
陳凡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然後走進廚房。
蘇晴回頭看了他一眼:“周叔怎麽樣?”
陳凡說:“還好。他想把紐扣葬了。”
蘇晴愣了一下:“葬在哪兒?”
陳凡說:“雲南,他們當年訓練的地方。”
蘇晴點點頭,繼續炒菜。
過了一會兒,她問:“那你陪他去嗎?”
陳凡說:“不用。他自己去。”
蘇晴關了火,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
“吃飯吧。”
兩個人坐下,團團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
吃到一半,蘇晴突然說:“周叔是個好人。”
陳凡看著她。
蘇晴說:“二十三年,他從來沒放棄過。換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陳凡說:“你不是他。”
蘇晴說:“幸好不是。太累了。”
陳凡伸手,握住她的手。
蘇晴笑了,看著他說:“吃飯。”
幾天後,周正國出發去雲南。
臨走前,他給陳凡發了一條訊息,隻有四個字:
“等我回來。”
陳凡看著那四個字,沒有回複。
他知道,周正國不需要回複。他隻是在告訴他,他會回來。
一週後,周正國回來了。
他沒有聯係陳凡,但陳凡從周明那裏聽說,他去了那個老營地,把紐扣埋在一棵大樹下麵。那是他和林海當年一起種下的樹,二十多年過去,已經長得很粗了。
周明說,她爸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不是變老,是變得輕鬆了。像是一直壓在心裏的石頭,終於搬走了。
陳凡聽到這些,沒說什麽。
隻是那天晚上,他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很久很久。
蘇晴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想什麽呢?”
陳凡說:“想周叔。”
蘇晴靠在他肩上:“他會好的。”
陳凡點頭。
月光照下來,落在那盆海棠上。紅紅的花,在夜色裏格外安靜。
團團跑過來,擠到他們中間。
陳凡低頭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遠處。
遠處,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像星星落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林海那行字:找我,你們也會死。
那個人用自己的命,換了一條沉默的界限。
現在,界限還在。
但活著的人,終於可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