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過了五天。
五天裏,陳凡的生活恢複了慣常的節奏——早上被團團拱醒,澆花,送蘇晴上班,下午接她回來,晚上一起做飯、看電視、遛狗。
週末青鳥來蹭飯,抱怨了一通工作太忙,又抱怨了一通找不到女朋友。周明也來了,帶了一束花給蘇晴,說是自己種的,開得正好。
那盆海棠還在陽台上,紅豔豔的,一天比一天精神。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但陳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從回來的第二天開始,他就察覺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種路人的隨意一瞥,是那種帶著目的的、持續的注視。有時候在樓下花園,有時候在遛狗的河邊,有時候隻是站在陽台上,也能感覺到遠處的某個窗戶裏,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對方很專業。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陳凡不是普通人。
第五天下午,他決定把這個人找出來。
那天下午,陳凡照常下樓遛狗。
團團在前麵跑,他在後麵跟著,不緊不慢。路線和往常一樣——出小區,過馬路,沿著河邊走一圈,然後從另一條路繞回來。
走到河邊那段人少的地方時,他停了下來。
團團不解地回頭看他。
陳凡蹲下來,假裝係鞋帶,餘光掃向身後。
幾十米外的灌木叢後麵,有個人影一閃。
陳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他突然拐進一條小路,然後快速繞到一棟樓後麵。
他蹲下來,等著。
過了大概兩分鍾,一個人影出現在路口。
是個男人,三十出頭,亞洲麵孔,穿著普通的運動服,看起來像個晨練的人。但他走路的方式不對——太穩了,每一步都踩在不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
陳凡從樓後走出來,站在他麵前。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用中文說:“陳先生,好巧。”
陳凡看著他:“不巧。你跟我五天了。”
那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陳凡說:“誰讓你來的?”
那人沒回答,突然轉身就跑。
陳凡追上去。
那人跑得很快,明顯受過訓練,在巷子裏七拐八繞,想把陳凡甩掉。但陳凡更快,幾個呼吸間就追到了他身後。
那人見甩不掉,突然回身,一拳打過來。
陳凡側身躲過,順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擰,一推,那人整個人被按在牆上。
“再問一遍,”陳凡說,“誰讓你來的?”
那人掙紮了一下,發現掙不開,放棄了。
他喘著粗氣,說:“神殿。”
陳凡的眼神冷下來。
那人說:“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傳話的。”
陳凡說:“傳什麽話?”
那人說:“約瑟夫先生想見你。”
陳凡手上的力道鬆了一點:“約瑟夫?”
那人點頭:“我是他的人。他讓我來找你,說有重要的事,必須當麵說。”
陳凡說:“他為什麽不自己打電話?”
那人說:“他的電話被監聽了。神殿現在很亂,他不敢用任何電子裝置。”
陳凡看著他,沒說話。
那人說:“他讓我帶句話給你:壞漢斯死了。”
陳凡眉頭一皺。
那人說:“不是他殺的。是別人。現在所有人都以為是約瑟夫幹的。他需要你幫忙。”
陳凡把那人帶回了家。
團團先進門,衝到自己的水盆邊喝水。陳凡讓那人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麵前。
“叫什麽?”陳凡問。
“王朗。”那人說,“我在神殿待了八年,一直是約瑟夫先生的人。”
陳凡說:“壞漢斯怎麽死的?”
王朗說:“五天前,他被關在城堡的地牢裏。那天晚上,有人潛入地牢,殺了他,然後跑了。”
陳凡說:“誰殺的?”
王朗搖頭:“不知道。但現場留下了證據,指向約瑟夫先生。”
陳凡說:“什麽證據?”
王朗說:“一把刀,上麵有約瑟夫的指紋。還有一塊布,是從他衣服上撕下來的。”
陳凡沉默了幾秒:“太明顯了。”
王朗點頭:“對。約瑟夫先生也這麽說。但他解釋不清。那天晚上他在書房,沒有人證。現在神殿裏分成兩派,一派相信他是被陷害的,一派認為是他殺的。”
陳凡說:“他讓我去幹什麽?”
王朗說:“幫他查真相。他說,隻有你信得過。”
陳凡沒說話。
王朗看著他:“陳先生,我知道您剛回來沒多久。約瑟夫先生也說了,您不欠他什麽。但他還是讓我來問一問——您願不願意再幫他一次?”
陳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樓下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
他想起五天前,蘇晴在機場接他時的樣子。想起她說“下次能不能不去”,想起他沉默的那兩秒。
他不想再去。
但他也記得約瑟夫在山洞裏躲了五年,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還他的人情。記得約瑟夫最後那條訊息:“那是你以為。我記著。”
這個人情,到底是誰欠誰的?
王朗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陳先生,約瑟夫先生讓我告訴您:這不是命令,是請求。您不去,他絕不怪您。但如果您去,他一定護您周全。”
陳凡轉過頭,看著他:“他自身都難保,怎麽護我周全?”
王朗說:“他說,您是龍王。您不需要他護。但您需要有人給您開路。”
陳凡沉默。
王朗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徽章,和陳凡那枚一模一樣。
“這是約瑟夫先生讓我帶給您的。他說,您已經有一枚了,這枚是備用的。如果遇到危險,可以找神殿的人幫忙。”
陳凡看著那枚徽章,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你先找個地方住下。明天我給你答複。”
王朗點頭:“好。”
他走了。
陳凡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晚上,蘇晴回來的時候,陳凡已經在做飯了。
團團衝上去迎接她,尾巴搖得飛快。蘇晴摸了摸它的頭,換鞋,走進廚房。
“今天怎麽這麽勤快?”她從後麵抱住陳凡。
陳凡說:“沒事幹,就做做飯。”
蘇晴說:“沒事幹?你不是應該遛狗嗎?”
陳凡說:“遛過了。”
蘇晴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有事?”
陳凡動作頓了一下。
蘇晴說:“你每次有事,做飯就特別認真。”
陳凡低頭看了看自己切的菜——確實,比平時整齊多了。
他把刀放下,轉過身,看著她。
“約瑟夫那邊出事了。”
蘇晴的表情沒變,但抱著他的手緊了一下。
陳凡把事情說了一遍。
蘇晴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要去?”
陳凡說:“我在考慮。”
蘇晴說:“考慮什麽?”
陳凡說:“考慮去不去。”
蘇晴看著他:“你想去嗎?”
陳凡想了想:“不想。但……”
蘇晴說:“但你覺得欠他的?”
陳凡點頭。
蘇晴說:“你不欠他的。你救了他兩次。他自己說的,人情兩清。”
陳凡說:“那是他說的。但這次是他主動來找我,說明他真的沒辦法了。”
蘇晴看著他,眼眶有點紅:“所以你就要去?”
陳凡把她拉進懷裏:“我在考慮。還沒決定。”
蘇晴把臉埋在他胸口:“你每次考慮,最後都會去。”
陳凡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對。
那天晚上,陳凡沒怎麽睡。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蘇晴在旁邊,背對著他,不知道睡沒睡著。
團團在窩裏,打著小呼嚕,偶爾動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陽台上那盆海棠上。
陳凡想起約瑟夫的臉——蒼老,疲憊,但眼睛裏總有一種光。
他想起約瑟夫最後那句話:“那是你以為。我記著。”
他想起那個山洞,那個躲了五年的老人,想起他回來之後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現在,他又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陳凡翻了個身。
旁邊,蘇晴突然開口:“睡不著?”
陳凡說:“嗯。”
蘇晴轉過來,麵對著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我也睡不著。”
陳凡伸手,把她攬過來。
蘇晴靠在他胸口,說:“你去吧。”
陳凡愣了一下。
蘇晴說:“我攔不住你。而且——他幫過你。我知道你是什麽人,欠了人情,一定要還。”
陳凡沒說話。
蘇晴說:“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陳凡說:“什麽?”
蘇晴說:“活著回來。”
陳凡把她抱緊:“好。”
第二天早上,陳凡給王朗打了電話。
“我去。”
王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好。我安排。”
陳凡說:“什麽時候出發?”
王朗說:“越快越好。明天?”
陳凡說:“後天。我有些事要處理。”
王朗說:“好。後天早上,我來接您。”
掛了電話,陳凡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盆海棠。
蘇晴從屋裏出來,站在他身邊。
“定了?”
陳凡點頭。
蘇晴說:“幾天?”
陳凡說:“不知道。應該不會太久。”
蘇晴靠在他身上:“我等你。”
陳凡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
團團跑過來,擠到他們中間,尾巴搖得飛快。
蘇晴笑了:“它也等你。”
陳凡蹲下來,摸了摸團團的頭。
陽光照下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很暖。
接下來的一天,陳凡把家裏的事都安排好了。
水電煤氣,物業費,蘇晴的車保養,團團的口糧。一樣一樣,列了清單,交代清楚。
蘇晴在旁邊看著,說:“你這是出差還是搬家?”
陳凡說:“習慣了。以前出任務,都要提前安排好。”
蘇晴說:“那這次也是出任務?”
陳凡想了想:“算是吧。幫朋友個忙。”
蘇晴沒再問。
晚上,青鳥來了。
他聽陳凡說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跟你去。”
陳凡搖頭:“不用。你留下來,幫我看著點。”
青鳥說:“看著什麽?”
陳凡看了蘇晴一眼。
青鳥懂了:“行。你放心。”
周明也來了,帶了一束新的花。
“蘇晴姐說你這幾天要走,我來看看。”
陳凡說:“謝謝。”
周明說:“陳凡哥,你小心點。”
陳凡點頭。
那天晚上,幾個人一起吃了頓飯。
氣氛有點悶,但誰都沒說什麽。
吃完飯,青鳥和周明走了。
陳凡和蘇晴坐在沙發上,團團趴在他們中間。
電視開著,放著什麽節目,誰都沒看。
過了很久,蘇晴說:“明天就走了?”
陳凡說:“嗯。”
蘇晴說:“東西都收拾好了?”
陳凡說:“好了。”
蘇晴說:“那我再抱一會兒。”
陳凡把她抱緊。
窗外的月亮很亮。
那盆海棠在月光下,紅得耀眼。
第二天一早,王朗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陳凡拎著一個簡單的包,站在門口。
蘇晴抱著團團,看著他。
“到了報平安。”
陳凡點頭。
“有事打電話。”
陳凡點頭。
“記得回來。”
陳凡走過去,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摸了摸團團。
“看好家。”
團團叫了一聲,尾巴搖了搖。
陳凡站起來,拎起包,下樓。
蘇晴站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車裏。
車開走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團團在旁邊,輕輕叫了一聲。
蘇晴低下頭,摸了摸它的頭。
“等他回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