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凡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昨晚那張紙條還在桌上,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神殿的事,外人不要插手。否則後果自負。”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門外響起敲門聲。馬修的聲音傳進來:“陳先生,約瑟夫先生請您共進早餐。”
陳凡洗漱完下樓,約瑟夫已經在餐廳等著了。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餐桌上擺著麵包、乳酪、煎蛋和熱牛奶。
約瑟夫看到他進來,笑了笑:“睡得怎麽樣?”
陳凡坐下:“還行。”
約瑟夫給他倒了一杯牛奶:“今天開會的事,你有什麽想法?”
陳凡拿起麵包,咬了一口:“該來的總會來。”
約瑟夫點頭:“昨晚有人給你送紙條了吧?”
陳凡看了他一眼。
約瑟夫說:“城堡裏的事,瞞不過我。那紙條是漢斯的人送的。漢斯就是反對我的首領,今天的會上他會發難。”
陳凡說:“你打算怎麽辦?”
約瑟夫放下手裏的刀叉,看著陳凡:“我有準備。密道、武器、還有幾個忠心的護衛。如果談不攏,我們得殺出去。”
陳凡說:“殺出去之後呢?”
約瑟夫說:“山裏有安全屋,能撐幾天。我已經安排了援兵,隻要拖到明天,他們就到。”
陳凡點頭:“好。”
約瑟夫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絲歉意:“對不起,把你卷進來了。”
陳凡說:“我自願的。人情兩清。”
約瑟夫笑了:“好,兩清。”
上午十點,會議開始。
地點在城堡二樓的大廳,就是陳凡第一天來時看到的那個掛滿畫像的房間。長桌兩邊坐滿了人,有老有少,穿著深色的袍子。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但氣氛很冷。
約瑟夫坐在長桌的一端,陳凡坐在他右手邊。對麵坐著幾個老人,最中間那個頭發花白、鷹鉤鼻子的,就是漢斯。
漢斯看起來七十多歲,但眼神銳利,腰板挺得筆直。他盯著陳凡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
約瑟夫開口:“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是為了確認神殿今後的方向。我回來已經一週了,有些事需要明確。”
漢斯打斷他:“明確什麽?你失蹤五年,我們替你管了五年。現在你回來了,就想直接接手?”
約瑟夫看著他:“我是大祭司,合法繼承人。”
漢斯冷笑:“合法?誰知道你這五年經曆了什麽?也許你早就背叛了神殿,也許你帶回來的這個外人,就是證據。”
他指向陳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凡身上。
陳凡沒動,也沒說話。
約瑟夫說:“陳先生是我的朋友,是他救了我。沒有他,我早就死在山洞裏了。”
漢斯說:“朋友?他是龍王,是皇帝的死對頭。誰知道他和皇帝有沒有勾結?誰知道他來神殿有什麽目的?”
另一個老人附和:“對,外人不能參與神殿的事務。這是規矩。”
有人跟著點頭,議論聲漸漸大起來。
約瑟夫抬起手,示意安靜。他看著漢斯:“你想怎樣?”
漢斯站起來,走到長桌中間,環顧四周:“按規矩,大祭司如果背叛神殿,可以由長老會投票罷免。現在,我提議——”
他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隊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衝進來,手裏端著槍。他們迅速占據了大廳的各個角落,槍口對著約瑟夫和陳凡。
廳內一片嘩然。
漢斯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他轉向約瑟夫,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約瑟夫,你不該回來。這五年,神殿已經有了新秩序。”
約瑟夫看著他,表情平靜:“所以你是想硬來?”
漢斯說:“硬來怎麽了?你一個坐輪椅的老頭,加上一個外人,能做什麽?”
他揮揮手,那些黑衣護衛往前逼近一步。
陳凡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整個大廳的空氣似乎凝固了。那些護衛的腳步頓了頓,槍口下意識地對準了他。
漢斯說:“龍王,我知道你很能打。但你快得過子彈嗎?”
陳凡看著他,沒說話。
約瑟夫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漢斯眉頭一皺:“你笑什麽?”
約瑟夫沒有回答。他伸手在輪椅扶手上按了一下。
一聲輕微的機械聲後,輪椅兩側彈出兩個黑色的圓筒。緊接著,濃煙從圓筒裏噴湧而出,瞬間彌漫了整個大廳。
煙霧中,有人驚呼,有人咳嗽,有人開槍。子彈打在牆上、桌上,濺起一片片碎片。
陳凡早就料到約瑟夫會有動作。煙霧剛起,他已經彎下腰,一手抓住輪椅的推手,往大廳側門衝去。
約瑟夫在煙霧中喊道:“馬修!”
側門被推開,馬修帶著幾個人衝進來,手裏拿著槍,對著煙霧中的黑衣護衛射擊。他們的子彈壓住了護衛的追擊,給陳凡爭取了時間。
陳凡推著輪椅衝進側門,沿著走廊狂奔。身後槍聲不斷,但越來越遠。
穿過兩條走廊,馬修追了上來,在前麵帶路:“這邊!密道入口在藏書室!”
他們衝進藏書室,馬修跑到一排書架前,用力推動一個機關。書架無聲地向旁邊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
“快!”馬修揮手。
陳凡推著輪椅衝進去,馬修跟在後麵,按下另一個機關。書架滑回原位,密道入口重新封閉。
石階很陡,輪椅幾乎要翻倒。陳凡用力穩住,一步一步往下挪。黑暗中隻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下了大概三層樓的高度,前麵出現一條水平的地道。兩側有昏黃的壁燈,照出潮濕的石頭牆壁。
馬修跑到前麵:“一直往前走,盡頭是山腳。出口在一片樹林裏。”
陳凡推著輪椅往前跑。約瑟夫坐在輪椅上,一手扶著扶手,一手拿著一把手槍,警惕地看著後麵。
跑了大概十分鍾,前麵出現一道鐵門。馬修推開鐵門,外麵是刺眼的陽光。
他們衝出去,身後是一片密林。回頭看去,城堡在山坡上,離他們已經有幾百米遠。
馬修關上門,用旁邊的藤蔓蓋住。他看著陳凡:“我們得進山。他們很快會追出來。”
陳凡點頭,推著輪椅往林子深處走去。
走了不到十分鍾,身後傳來狗叫聲。
馬修臉色一變:“他們有獵犬。”
約瑟夫說:“往溪邊走,溪水能掩蓋氣味。”
陳凡調轉方向,朝山下一條溪流跑去。溪水很淺,但足以打亂氣味。他們踩著溪水往上遊走,走了幾百米,然後從另一邊爬上岸,繼續往山裏走。
但狗叫聲還是越來越近。
約瑟夫看著陳凡:“你帶馬修走,我留下來。”
陳凡沒理他,繼續推著輪椅往前。
約瑟夫說:“你推著我跑不快的。分開走,你們還有機會。”
陳凡說:“閉嘴。”
約瑟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穿過一片灌木叢,前麵是一片亂石坡。輪椅過不去。
陳凡停下,看了看四周。他指著不遠處一塊巨石說:“你躲在那後麵。我和馬修引開他們。”
約瑟夫搖頭:“不行——”
陳凡說:“聽話。我去解決追兵,然後回來接你。”
約瑟夫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小心。”
陳凡和馬修把輪椅推到巨石後麵,用樹枝和藤蔓簡單偽裝了一下。然後陳凡對馬修說:“你留在這,保護他。”
馬修說:“那你呢?”
陳凡沒回答,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陳凡故意留下痕跡,一路往山坡上走。狗叫聲很快轉向他這邊。
他爬上一塊高地,找了塊石頭後麵蹲下,觀察來路。
不多時,一隊黑衣人出現在視野裏。大約十幾個人,牽著兩條獵犬,正沿著他留下的痕跡追上來。他們裝備精良,手裏的槍在陽光下閃著光。
陳凡從腰間拔出那把從馬修那裏拿的手槍——隻有七發子彈。不夠。
但他不需要全殺,隻需要拖延時間,等援兵到來。
他瞄準第一個牽狗的,扣動扳機。那人應聲倒下,獵犬驚叫著跑開。
黑衣人立刻散開,找掩體隱蔽。槍聲響起,子彈打在陳凡藏身的石頭上,濺起一片石屑。
陳凡不戀戰,打完一槍就往後撤。他在山石間跳躍穿行,利用地形躲避子彈,時不時回頭放一槍,又撂倒一個。
黑衣人分成兩路,從兩側包抄。陳凡發現後,故意往一處斷崖跑,把他們引到一起。
斷崖不高,但足夠摔死人。陳凡在崖邊停下,等黑衣人追上來。
他們看到陳凡無路可逃,慢慢圍過來,槍口對著他。
為首的一個人喊:“放下武器!”
陳凡看著他們,慢慢舉起手。
就在這時,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往崖下跳去。黑衣人衝到崖邊,往下看——什麽都沒有。
陳凡沒有跳崖,他在跳下的瞬間抓住了崖邊一棵橫生的樹,身體蕩了一圈,落在崖壁的一條裂縫裏。那是他上來時就看到的藏身處。
黑衣人還在崖邊張望,突然身後傳來槍聲。
馬修帶著幾個護衛從林子裏衝出來,對著黑衣人射擊。原來約瑟夫身邊不止馬修一人,還有幾個忠心的護衛也逃出來了。
黑衣人措手不及,被打倒幾個,剩下的急忙找掩體還擊。
陳凡從裂縫裏翻上來,從背後又放倒兩個。
剩下的黑衣人見勢不妙,邊打邊退,消失在林子裏。
陳凡沒追。他渾身是汗,手臂上被子彈擦過,破了皮,但不算嚴重。
馬修跑過來:“陳先生,你沒事吧?”
陳凡搖頭:“約瑟夫呢?”
馬修說:“還在原地,很安全。”
陳凡點頭:“走,回去。”
他們回到巨石後麵,約瑟夫還在那裏,握著槍,警惕地看著四周。看到陳凡回來,他鬆了口氣。
“解決了?”
陳凡說:“暫時。他們還會來。”
約瑟夫說:“援兵晚上到。我們需要撐到天黑。”
馬修說:“往山裏走,我知道一個山洞,很隱蔽。”
他們繼續往山裏走。陳凡推著輪椅,馬修在前麵開路,幾個護衛殿後。
穿過一片密林,又翻過一道山梁,馬修指著前麵一處石壁:“就在那邊。”
石壁上有一個隱蔽的洞口,被藤蔓遮住。撥開藤蔓,裏麵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不大,但足夠容納他們幾個人。
馬修先進去檢查了一下,然後招手讓他們進來。
陳凡把輪椅推進去,靠在洞壁上。約瑟夫的臉色有點蒼白,但精神還好。
馬修說:“我去外麵盯著。有事我通知你們。”
他走了。
洞穴裏安靜下來。陳凡坐在洞口附近,看著外麵的天色。
約瑟夫說:“龍王,你今天救了我兩次。”
陳凡說:“欠你的人情,還沒還完?”
約瑟夫笑了:“早還完了。現在是朋友幫忙。”
陳凡沒說話。
約瑟夫看著他:“你那個妻子,叫蘇晴?”
陳凡點頭。
約瑟夫說:“她一定很擔心你。”
陳凡掏出手機,沒有訊號。他收起來。
約瑟夫說:“等回去之後,有機會讓我見見她。我想當麵謝謝她。”
陳凡說:“謝什麽?”
約瑟夫說:“謝她讓你來。”
陳凡沒再說話。
天色漸漸暗下來。林子裏起了霧,白茫茫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突然,外麵傳來一聲鳥叫——那是馬修的訊號。
有人來了。
陳凡站起來,走到洞口,撥開藤蔓往外看。
霧氣中,影影綽綽有幾十個人影,正往這邊摸過來。他們動作很輕,但瞞不過陳凡的眼睛。
約瑟夫推著輪椅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凝重:“他們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陳凡說:“援兵什麽時候到?”
約瑟夫說:“應該快了。”
陳凡看了看那些逼近的人影,又看了看身後的洞穴。如果被堵在裏麵,就真的完了。
他回頭對約瑟夫說:“你們在裏麵別動。我出去引開他們。”
約瑟夫想說什麽,陳凡已經衝出去了。
他鑽進霧裏,故意弄出一些聲響,吸引追兵的注意。果然,那些人影轉向他這邊,加快速度追過來。
陳凡在霧裏穿行,利用樹木和山石掩護,一邊跑一邊回頭放冷槍。子彈打光了,他就用石頭、樹枝,甚至徒手。
但追兵太多了,怎麽也甩不掉。
他跑上一道山脊,前麵是斷崖。無路可走了。
追兵圍上來,在霧氣中形成一個半圓,慢慢逼近。陳凡站在崖邊,喘著粗氣。
為首的人舉起手,示意停止前進。他看著陳凡,用蹩腳的中文說:“龍王,你跑不掉了。投降,不殺。”
陳凡看著他,沒說話。
他看了看腳下的斷崖,又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就在這時,山下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追兵們紛紛回頭,隻見霧裏衝出一隊人,穿著迷彩服,裝備精良,對著追兵就是一陣掃射。追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倒下好幾個,剩下的四散奔逃。
為首的人想跑,被陳凡一把抓住,按在地上。
霧氣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過來。是個外國人,四十多歲,滿臉絡腮鬍子,手裏端著一把突擊步槍。
他看著陳凡,用英語說:“陳先生?約瑟夫先生讓我來的。”
陳凡點頭。
那人笑了笑,伸手拉他起來:“我叫漢斯,約瑟夫先生的侄子。不好意思,來晚了。”
陳凡看著他:“你也叫漢斯?”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和那個老東西同名。不過我是好漢斯,他是壞漢斯。”
陳凡嘴角動了一下。
戰鬥很快結束。追兵死的死,逃的逃。壞漢斯被活捉,被馬修押過來。
約瑟夫被人從洞裏推出來,看到壞漢斯,歎了口氣。
“漢斯,你這是何苦?”
壞漢斯滿臉血汙,恨恨地看著他:“你殺了我的兒子。我要你償命。”
約瑟夫愣了一下:“你兒子?”
壞漢斯說:“三年前,你失蹤之前,他因為泄露神殿機密被你處決。你忘了?”
約瑟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是規矩。”
壞漢斯說:“規矩?你守規矩,我不守。”
約瑟夫看著他,搖了搖頭:“把他帶下去。”
馬修把壞漢斯押走。
約瑟夫轉向陳凡:“今天的事,謝謝。”
陳凡說:“現在兩清了吧?”
約瑟夫笑了:“清了。”
他頓了頓:“不過,你如果想在神殿混個一官半職,隨時歡迎。”
陳凡搖頭:“不了。我要回家。”
約瑟夫點頭:“好。我讓人送你。”
第二天一早,陳凡坐上約瑟夫派的車,前往機場。
山路顛簸,他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森林。
手機終於有了訊號。
一連串的訊息湧進來,都是蘇晴的:
“到了嗎?”
“怎麽不回?”
“是不是出事了?”
“陳凡,看到回話!”
最後一條是今早發的:
“不管你在哪兒,平安回來就行。”
陳凡看著這些訊息,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撥了視訊。
那邊幾乎秒接。
蘇晴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眼眶紅紅的,頭發亂亂的,看起來一夜沒睡。
“陳凡!”
陳凡說:“沒事。辦完了。晚上到家。”
蘇晴看著他,眼淚湧出來,但她在笑:
“好。我等你。”
旁邊傳來團團的叫聲,它擠到螢幕前,尾巴搖得飛快。
陳凡看著那一人一狗,突然覺得,所有的打打殺殺,都值了。
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天很藍,陽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