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的傍晚。
陳凡走出機艙,一股陌生的空氣撲麵而來。歐洲的天空比國內低一些,雲層壓得很低,夕陽把整個機場染成橙紅色。
他隨著人流往外走,剛出到達口,就看到一個牌子舉在人群中。
牌子上寫著三個漢字:陳先生。
舉牌子的是個年輕人,金發碧眼,穿著黑色西裝,看起來像個專業的保鏢。看到陳凡走近,他用生硬的中文問:“陳先生?”
陳凡點頭。
年輕人收起牌子,做了個請的手勢:“車在外麵,約瑟夫先生在等您。”
陳凡跟著他往外走。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裏很寬敞,座位上放著一瓶水和一些點心。
年輕人坐在副駕駛,回頭說:“路程有點遠,大概兩個小時。您可以休息一下。”
陳凡點點頭,看向窗外。
車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兩邊的風景飛速後退——田野、村莊、偶爾經過的小鎮。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亮起來,連成一條條光帶。
他掏出手機,給蘇晴發了一條訊息:
“到了。一切順利。”
蘇晴很快回複:“好。注意安全。團團想你了。”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
他想回一句“我也想你”,但想了想,隻打了兩個字:“知道。”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兩個小時後,車開進一片山區。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最後,車停在一扇鐵門前。
鐵門很高,上麵爬滿了藤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兩側是石頭砌的圍牆,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看不到裏麵是什麽。
年輕人下車,和門口的守衛說了幾句話。守衛看了看車裏的陳凡,點點頭,按了個按鈕。鐵門緩緩開啟。
車開進去。
裏麵的景象讓陳凡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建在山坡上,石頭牆麵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城堡前是一片草坪,修剪得很整齊,中間有一條石子路,直通大門。
車停在城堡門口。
年輕人拉開車門:“陳先生,到了。”
陳凡下車,抬頭看著這座建築。它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古老。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光,有人影晃動。
門口站著一個人。
約瑟夫。
他坐在輪椅上,還是那副樣子,滿頭白發,眼神溫和。看到陳凡,他笑了:“龍王,又見麵了。”
陳凡走過去:“你說過希望我們不用再見了。”
約瑟夫笑意更深:“我知道。但有時候,事情不由人。”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進來吧。外麵冷。”
城堡裏麵比外麵看起來更古老。
石砌的牆壁,高大的穹頂,長長的走廊兩邊掛著油畫。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把整個空間照得像另一個時代。
約瑟夫推著輪椅在前麵帶路,陳凡跟在後麵。
穿過幾條走廊,他們來到一間書房。
書房很大,三麵都是書架,上麵擺滿了書。中間有一張巨大的橡木桌,桌上攤著一些檔案。壁爐裏燒著火,劈啪作響,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
約瑟夫示意陳凡在壁爐前的沙發上坐下,自己推著輪椅到他對麵。
有人端來兩杯熱茶,放在他們麵前,然後退出去,關上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壁爐裏的火在響。
約瑟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陳凡:“你一定在想,為什麽又要找你。”
陳凡說:“在想。”
約瑟夫歎了口氣:“我回去之後,發現事情比我想象的複雜。”
他看著壁爐裏的火,聲音慢慢低下去:“神殿存在了幾百年,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我是前任大祭司,失蹤五年,按理說回來之後應該能順利接手。但有些人——”
他頓了頓:“不這麽想。”
陳凡說:“誰?”
約瑟夫說:“幾個老人,都是當年和我一起共事的。他們覺得我失蹤五年,不知道經曆過什麽,可能已經被收買了,可能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人了。”
他苦笑了一下:“他們不相信我。”
陳凡說:“你需要我做什麽?”
約瑟夫看著他:“三天後,神殿要開一個會。所有重要人物都會來。我需要你坐在我旁邊。”
陳凡說:“就這麽簡單?”
約瑟夫搖頭:“不簡單。他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是龍王,知道你和皇帝的事,知道蘇雨的事。你坐在我旁邊,就代表——”
他頓了頓:“我背後有你。”
陳凡沉默了幾秒:“他們怕我?”
約瑟夫說:“他們忌憚你。這不一樣,但有時候忌憚比怕更有用。”
陳凡說:“你確定他們不會當場翻臉?”
約瑟夫笑了:“不會。神殿的人,最講究規矩。會議上,不會有人動手。但會議之後——”
他看著陳凡:“就不好說了。”
陳凡說:“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隻需要撐過那個會。”
約瑟夫點頭:“對。撐過那個會,我就能重新站穩。之後的事,我自己處理。”
陳凡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好。”
約瑟夫鬆了口氣:“謝謝你。”
陳凡說:“不用。你欠我的人情,我還給你。之後兩清。”
約瑟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兩清。”
那天晚上,陳凡被安排在城堡裏住下。
房間很大,有獨立的衛生間,窗戶對著後麵的山坡。月光照進來,能看到遠處的森林,黑壓壓的一片。
他站在窗前,給蘇晴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蘇晴的聲音有點迷糊,像是被吵醒了。
陳凡說:“睡了?”
蘇晴說:“剛睡著。你那邊怎麽樣?”
陳凡說:“還行。見了約瑟夫,談好了。”
蘇晴說:“危險嗎?”
陳凡說:“不危險。就是開個會。”
蘇晴沉默了幾秒:“你每次說不危險,最後都有事。”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這次真的不危險。”
蘇晴說:“那幾天回來?”
陳凡說:“四天吧。開完會就回去。”
蘇晴說:“好。我等你。”
陳凡說:“團團呢?”
蘇晴說:“在旁邊呢,睡得跟豬一樣。”
陳凡好像能聽到團團輕輕的呼嚕聲。
他說:“你也睡吧。”
蘇晴說:“嗯。你小心點。”
陳凡說:“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外麵的夜色。
月光下的森林,安靜得有點詭異。
他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床很軟,枕頭很舒服,但他睡不著。
腦子裏想著三天後的會。
那些老人,那些規矩,那些他不懂的東西。
他不在乎神殿。
他隻在乎,做完這件事,就能回家。
第二天,約瑟夫讓人帶他在城堡裏轉了轉。
帶路的是個年輕女孩,叫艾米麗,金發碧眼,會說中文。她說她是約瑟夫的助手,在劍橋學過兩年中文。
“陳先生,這裏是宴會廳。”她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裏麵是一個巨大的廳堂,長長的餐桌能坐幾十個人,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
“這裏是藏書室。”另一扇門後,是一間比書房還大的房間,四麵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滿滿的都是書。有梯子可以滑來滑去,方便取高處的書。
“這裏是禮拜堂。”最後一扇門後,是一個小型的教堂,有長椅,有神台,有彩繪玻璃窗。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艾米麗說:“神殿的人每週都會來這裏做禮拜。這是我們的傳統。”
陳凡看著那些彩繪玻璃,上麵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圖案。
艾米麗說:“陳先生,您有什麽想問的嗎?”
陳凡想了想:“那些老人,都是什麽樣的人?”
艾米麗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說:“他們都是……很老的人。在神殿很多年了,威望很高。約瑟夫先生失蹤之後,是他們一起管理神殿。”
陳凡說:“他們為什麽不相信約瑟夫?”
艾米麗沉默了幾秒,然後壓低聲音:“因為他們覺得,約瑟夫先生是被您這邊的人抓走的。這五年,他可能已經背叛了神殿。”
陳凡說:“但他回來了。”
艾米麗說:“是的。但有些人覺得,他回來,是有目的的。”
陳凡看著她:“你覺得呢?”
艾米麗愣了一下,然後說:“我……我不知道。我隻是個小助手。”
陳凡沒再問。
三天後,會議如期舉行。
地點在城堡最大的那間廳堂——宴會廳。
陳凡一早起來,換上約瑟夫讓人準備的衣服。一套深色的西裝,剪裁很好,穿在身上很合身。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點陌生。
好久沒穿成這樣了。
推開門,艾米麗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他出來,她眼睛亮了一下:“陳先生,很帥。”
陳凡沒說話,跟著她往宴會廳走。
路上遇到不少人,都穿著正式的服裝,看到他,都投來打量的目光。有人點頭致意,有人麵無表情,有人低聲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麽。
宴會廳的門開著,裏麵已經坐滿了人。
一張長長的桌子,兩邊坐著幾十個人,有男有女,大多年紀不小。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表情嚴肅,整個廳堂裏安靜得隻能聽到呼吸聲。
約瑟夫坐在長桌的一端,輪椅停在主位旁邊。看到陳凡進來,他招了招手。
陳凡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約瑟夫清了清嗓子,開口:“各位,這位就是陳凡,龍王。”
沒有人說話。
約瑟夫繼續說:“這五年,我躲在東方的山穀裏,是他救了我,幫我回來。我欠他一條命。”
一個坐在長桌另一端的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約瑟夫,我們不是不相信你。隻是——”
他看了陳凡一眼:“他畢竟是外人。”
約瑟夫說:“外人?我們神殿,什麽時候開始分內外了?”
另一個老人說:“不是分內外,是規矩。神殿的事,隻能由神殿的人決定。外人參與,不合規矩。”
約瑟夫看著他:“那你們這五年,管得怎麽樣?”
沒有人回答。
約瑟夫說:“我失蹤五年,你們管了五年。結果呢?皇帝的事,你們知道嗎?蘇雨的事,你們知道嗎?那個出賣我們的人,你們知道嗎?”
有人低下頭。
有人移開視線。
約瑟夫繼續說:“我不知道的這五年,神殿已經變成什麽樣子了?你們守著的那些規矩,到底是在保護神殿,還是在保護你們自己?”
一個老人站起來,聲音很大:“約瑟夫,你這是在指責我們?”
約瑟夫看著他:“我在說事實。”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在約瑟夫和那個老人之間來回。
陳凡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個老人看向他:“你,龍王,我知道你。你殺了皇帝,殺了蘇雨的父親。你很厲害,但這裏是神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陳凡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個老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來幹什麽?幫約瑟夫奪權?他能給你什麽?”
陳凡慢慢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但不知道為什麽,整個廳堂裏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看著那個老人,說:“我不需要他給我什麽。”
老人愣了一下。
陳凡說:“他欠我一個人情,我來收。收完就走。你們神殿的事,我不感興趣。”
老人說:“那你為什麽坐在那裏?”
陳凡說:“因為他請我坐。”
他頓了頓:“你有意見?”
老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凡看著他,目光平靜,但不知道為什麽,那個老人往後退了一步。
約瑟夫開口,打破沉默:“好了,坐下吧。都坐下。”
那個老人慢慢坐回去。
其他人也都坐好。
約瑟夫說:“我知道你們有疑慮。但今天,我隻說一件事——”
他看著所有人:“我回來了。以後,神殿的事,我來管。願意跟著我的,留下。不願意的,可以走。我不會攔。”
沒有人動。
約瑟夫等了幾秒,然後說:“好。那就這樣。”
他看向陳凡,點了點頭。
陳凡重新坐下。
會議繼續。
但氣氛變了。
那些打量的目光,從審視變成了別的什麽。
忌憚。
約瑟夫說得對。
會議結束後,陳凡回到房間。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森林。
天快黑了,最後一縷陽光正在消失。
門響了。
約瑟夫推著輪椅進來。
他看著陳凡的背影,說:“謝謝你。”
陳凡沒回頭:“不用。”
約瑟夫說:“你剛才那一站,比我說什麽都管用。”
陳凡說:“我知道。”
約瑟夫沉默了幾秒:“你真的對神殿不感興趣?”
陳凡轉過身,看著他:“不感興趣。”
約瑟夫說:“如果我想請你留下來呢?”
陳凡說:“不會。”
約瑟夫看著他,笑了:“我就知道。”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卡,黑色的,上麵隻有一串數字。
約瑟夫說:“這是我的私人賬戶,任何時候,你需要任何幫助,都可以用。”
陳凡看著那張卡,沒動。
約瑟夫說:“拿著吧。不是人情,是朋友。”
陳凡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那張卡,收進口袋。
約瑟夫笑了:“明天我讓人送你回去。”
陳凡點頭。
第二天一早,陳凡離開城堡。
還是那輛黑色的商務車,還是那個金發年輕人開車。
約瑟夫在門口送他。
臨上車前,他看著陳凡:“龍王,記住,神殿永遠歡迎你。”
陳凡說:“記住了。”
他上車。
車開動,城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森林裏。
陳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手機響了。
是蘇晴:
“幾點到?我去接你。”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回複:
“晚上。在家等我。”
他把手機收起來,閉上眼睛。
歐洲的事,結束了。
接下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