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在那張硬板床上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邊的地上,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線裏浮動。她愣了幾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兒。
八平米的出租屋。一個叫陳凡的外賣員的家。
她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有點腫。屋裏很安靜,陳凡不在,地上那床被子已經疊好放在角落裏。
桌上放著早餐——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煮雞蛋。
還有一張紙條:
“我去送餐。粥在鍋裏,自己盛。”
蘇晴看著那行字,愣了幾秒。
字寫得很好看,剛勁有力,不像普通人寫的。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床頭櫃前。
那個相框還扣著。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它翻過來。
照片上的人還在。陳凡和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穿著迷彩服,笑得那麽開心。
蘇晴盯著那張臉,心跳又快了。
她拿出手機,對著照片拍了一張。
然後她把相框扣回去,走到桌邊,開始吃早飯。
粥是溫的,雞蛋剛剛好。
她一邊吃,一邊想著那張照片。
那個女人是誰?為什麽和她長得那麽像?陳凡和她是什麽關係?她現在在哪兒?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會不會是……失散的姐妹?
她記得小時候聽爸媽說過,她本來有一個妹妹,但很小的時候就……
不對,不可能。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蘇晴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開。
吃完飯,她洗了碗,站在窗前往下看。
樓下,城中村的早晨很熱鬧。賣早餐的攤子前排著隊,孩子們背著書包去上學,大媽們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回來。
她看到一個黃色的身影騎著電動車穿過巷子——是陳凡。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趕時間。
蘇晴的目光追著他,直到他消失在巷口。
這個人,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陳凡今天送的第一單,是城西的一個寫字樓。
他騎著電動車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腦子裏卻想著別的事。
昨晚那條簡訊,還有樓下那幾個可疑的人。
他已經確認了,至少有三撥人在盯著這個城中村。一撥是衝蘇晴來的,另外兩撥不知道是誰。
他們在等什麽?
他送完一單,在路邊停下,掏出手機。
有一條新訊息。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今晚八點,城東廢棄廠房。一個人來。”
陳凡看著這行字,眼神冷下來。
他回複了一個字:
“好。”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繼續送下一單。
蘇晴在屋裏待了一上午,實在無聊,決定出去轉轉。
她換了身衣服,鎖上門,下樓。
巷子裏還是那麽熱鬧。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看到昨天那個賣涼皮的攤子還在,忍不住又買了一份。
賣涼皮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操著當地口音:“姑娘,你昨天也來過吧?我這涼皮好吃吧?”
蘇晴笑了笑:“好吃。”
大姐一邊拌涼皮一邊說:“我看你麵生,不是這片的吧?來這兒找人?”
蘇晴說:“算是吧。”
“找誰?這片的我都認識。”
蘇晴想了想,說:“陳凡,你知道嗎?”
大姐的動作頓了一下。
“小陳?那個送外賣的?”她打量著蘇晴,“你是他什麽人?”
蘇晴說:“朋友。”
大姐把涼皮遞給她,壓低聲音說:“小陳人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一個人住這兒好幾年了,也沒見有什麽朋友來找他。你是第一個。”
蘇晴愣了一下。
一個人?好幾年?
大姐繼續說:“他每天早出晚歸的,挺辛苦。不過人踏實,從不惹事。這片的鄰居都挺喜歡他。”
蘇晴點點頭,接過涼皮,付了錢。
她站在路邊吃著涼皮,心裏想著大姐的話。
一個人,好幾年,沒有朋友。
那他照片上那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女人呢?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吃完涼皮,她往回走。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巷子口,正在抽煙。
那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但她注意到,他一直在往她這邊看。
蘇晴心裏一緊,加快腳步上樓。
回到屋裏,她關上門,從貓眼往外看。
那個人不見了。
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凡下午三點多纔回來。
推開門,看到蘇晴坐在床邊,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了?”
蘇晴抬起頭,看著他:“樓下有人。”
陳凡的眼神變了變。
“什麽樣的人?”
蘇晴描述了一下。陳凡聽完,沉默了幾秒。
“別怕。”他說,“有我在。”
蘇晴看著他:“你到底是什麽人?”
陳凡沒回答。
蘇晴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那個相框裏的女人是誰?為什麽她和我長得那麽像?”
陳凡的身體僵了一下。
蘇晴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對不對?你一直都知道。”
房間裏很安靜,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陳凡開口。
“蘇晴。”
“嗯?”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蘇晴的眼眶紅了:“為什麽?”
陳凡說:“因為知道了,你會有危險。”
蘇晴說:“我不怕危險。”
陳凡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我知道。”他說,“但我怕。”
那天晚上,陳凡做了晚飯。
簡單的家常菜,西紅柿炒雞蛋,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蘇晴坐在桌邊,看著他忙活。
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吃完,陳凡收拾碗筷,蘇晴站在窗邊。
天已經黑了,城中村的燈火亮起來。遠處,城市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
她突然說:“陳凡。”
“嗯?”
“如果你有什麽事,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陳凡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謝謝。”他說,“但有些事,隻能我一個人麵對。”
蘇晴轉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深,像藏著很多東西。
她想說什麽,卻被他搶先了。
“今晚早點睡。”他說,“明天我送你回去。”
蘇晴愣了一下:“回去?”
陳凡說:“跟蹤你的人,我會處理。你回公司,回你家,該幹嘛幹嘛。”
蘇晴說:“那你呢?”
陳凡說:“我沒事。”
蘇晴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但什麽都看不出來。
她隻好點點頭。
那天晚上,蘇晴睡得很早。
但她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動靜。
陳凡好像出去了。
她悄悄爬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陳凡正站在巷子裏,和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臉。
他們說了幾句,那個人就消失在黑暗裏。
陳凡一個人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蘇晴趕緊縮回身子。
她的心跳很快。
他看到她了嗎?
她回到床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過了很久,她聽到門開的聲音,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
陳凡回來了。
他在地鋪上躺下,一動不動。
蘇晴假裝翻身,偷偷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在想什麽。
淩晨三點,蘇晴被一陣輕微的聲響驚醒。
她睜開眼,看到陳凡站在窗前。
他背對著她,手裏拿著手機,螢幕的微光照在他臉上。
她聽到他說:“好。我馬上到。”
然後他掛了電話,轉過身。
四目相對。
蘇晴愣了一下,趕緊閉上眼睛。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陳凡走過來,站在床邊。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過了幾秒,她聽到他輕聲說:“蘇晴。”
她沒動。
他又說:“我知道你醒著。”
蘇晴隻好睜開眼睛。
月光下,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要出去一趟。”他說,“天亮之前回來。”
蘇晴說:“去哪兒?”
陳凡沒回答。
蘇晴坐起來,看著他:“是不是很危險?”
陳凡沉默了兩秒:“不知道。”
蘇晴說:“那你別去。”
陳凡說:“必須去。”
蘇晴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想起下午他說的話:“知道了,你會有危險。”
她想起他一個人站在巷子裏的背影。
她想起那張照片,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突然說:“我跟你去。”
陳凡搖頭。
蘇晴說:“我不怕。”
陳凡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摸了一下。
“等我回來。”他說。
他轉身,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裏。
蘇晴衝到窗邊,往下看。
月光下,那個黃色的外賣服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他走得很快,很穩。
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等我回來。”
她握緊了拳頭。
等。
她等他。
天快亮的時候,蘇晴聽到了樓下的動靜。
她衝到窗邊,往下看。
陳凡回來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點踉蹌。
月光照在他身上,她看到他的衣服上有暗色的痕跡。
是血。
她的心猛地揪緊。
她衝下樓,跑到他麵前。
陳凡抬起頭,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麽下來了?”
蘇晴看著他身上的血,聲音發抖:“你受傷了?”
陳凡低頭看了看,搖搖頭:“不是我的。”
蘇晴愣住了。
陳凡往前走了一步,身子晃了晃。
蘇晴趕緊扶住他。
他靠在她身上,很沉。
她聽到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紅色警報,解除了。”
蘇晴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但她知道,他回來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