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回到城中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把電動車停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窗。燈亮著。
鄰居李嬸正在樓道口擇菜,看到他,眼睛一亮:“小陳回來啦?今天有個女的來找你,長得可漂亮了,開著個大黑車,在樓下停了半天。我問她找誰,她說是你朋友。”
陳凡腳步一頓。
李嬸繼續說:“她在你門口站了一會兒,沒等到人,就走了。那車可氣派了,我在電視上見過,叫勞什麽斯……”
“勞斯萊斯。”陳凡說。
“對對對!就是那個!”李嬸嘖嘖兩聲,“小陳,你啥時候有這麽有錢的朋友了?”
陳凡沒回答,快步上樓。
門口什麽人都沒有。
他掏出鑰匙開門,屋裏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衣櫃。桌子上放著半桶泡麵,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得窗簾輕輕飄動。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李嬸還在那兒擇菜,巷子裏幾個小孩在追著跑。再遠一點,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房子,和遠處城市的高樓大廈。
這個他住了五年的地方。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戒指。
銀色的,很樸素,內圈刻著兩個字母:Cu0026Q。
五年前,他在戰地醫院的地板上,把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那時候她昏迷著,渾身是血,他握著她的手說:“等你醒了,我們就結婚。”
後來她醒了,卻忘了一切。
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導致的失憶,也許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他帶她回國,把她送回蘇家。蘇家人以為她隻是出了場車禍,不知道那場車禍裏死了多少人——他的兄弟,她的戰友,還有她本該記住的五年。
然後他隱退了。
剪短頭發,換上便裝,找了份最不起眼的工作,租了間最普通的房子。每天早上從她公司樓下路過,看一眼她的窗戶。
隻要她平安,就夠了。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陳凡接通。
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龍王,別來無恙。”
陳凡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個在樓道裏沉默寡言的外賣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他握著手機的手紋絲不動,聲音卻冷得像冰:
“你是誰?”
“老朋友。”對麵笑了笑,“五年了,你倒是一點沒變。”
陳凡沒說話。
“給你送個訊息——當年的事,有人查到你頭上了。”
陳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蘇晴今天去找你,被人盯上了。你自己小心。”
電話掛了。
陳凡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夜色漸濃,樓下的人間煙火還在繼續。但他知道,那些煙火,快要燒到他身上了。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戒指,輕輕摩挲著內圈的字:
“蘇晴……”
第二天早上六點,陳凡準時醒了。
這是五年來養成的習慣。不管前一天多晚睡,早上六點必醒,起來遛彎,然後去站點報到。
他洗漱完,換了身幹淨的衣服,推開門。
然後他愣住了。
樓下停著一輛勞斯萊斯。
黑色的,在早晨的陽光裏泛著低調的光。整個城中村的人都圍在周圍,指指點點。幾個大爺大媽站在車旁邊,想摸又不敢摸。
車門開著。
蘇晴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一條腿微微曲著,活像在拍汽車廣告。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風衣,頭發披散著,臉上化了淡妝。昨晚那個狼狽逃跑的女總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今天這個氣場全開的蘇氏國際掌門人。
看到陳凡下來,她揚起下巴,衝他招了招手。
“陳凡是吧?下來。”
陳凡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周圍的大爺大媽們眼睛都直了——小陳什麽時候認識這麽有錢的姑娘?
陳凡看著她:“幹什麽?”
蘇晴走近兩步,壓低聲音:
“我被人跟蹤了,家裏回不去,公司有人堵著。借你地方躲兩天。”
陳凡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眼底的血絲,和粉底下微微發青的眼圈。她昨晚肯定沒睡。
“房租照付。”蘇晴補充道,“一天一千,夠不夠?”
陳凡說:“我家隻有一張床。”
蘇晴挑眉:“怎麽,你還想讓我睡地上?”
陳凡看著她,沒說話。
蘇晴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麵上絲毫不顯:“行,你睡地上,我睡床。成交?”
陳凡沉默了兩秒,側身讓開。
“走吧。”
蘇晴踩著高跟鞋往樓上走。
走到樓道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幾樓?”
“四樓。”
“沒電梯?”
陳凡已經往上走了:“有電梯我能住這兒?”
蘇晴咬了咬牙,跟上去。
樓道很窄,隻夠一個人走。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
蘇晴提著包,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煙頭和不知名液體。
走到三樓轉角,一隻橘貓蹲在窗台上,懶洋洋地看著她。隔壁門裏飄出一股濃重的辣椒味,嗆得她直咳嗽。
“這是人住的地方嗎?”她小聲嘀咕。
走在前麵的陳凡頭也不回:“嫌棄可以走。”
蘇晴不說話了,隻是把包抱得更緊了些。
四樓到了。
陳凡掏出鑰匙開啟門,側身讓開。
蘇晴走進去,然後愣住了。
八平米。
真的隻有八平米。
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靠牆放著,床單洗得發白但很幹淨。床對麵是一張折疊桌,上麵放著一個電熱水壺和半桶泡麵。牆角是個塑料布衣櫃,拉鏈沒拉嚴,露出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T恤。窗戶開著,早晨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早餐攤的香味。
最讓她震驚的是——沒有獨立衛生間。
“廁所在哪兒?”她問。
陳凡指了指門外:“走廊盡頭,公用的。”
蘇晴沉默了五秒鍾。
她家的主臥衛生間都比這整個房間大。她的浴缸能躺下兩個人。她的衣帽間有三十平米。
“你真的住這兒?”她問。
陳凡已經進去,把那半桶泡麵收起來:“你不是看到了嗎。”
“為什麽?”
陳凡動作頓了頓,沒回頭:“窮。”
蘇晴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幾秒,突然笑了:“行,窮就窮吧。反正我也不是來參觀你豪宅的。”
她走進去,在床邊坐下——這是唯一的坐的地方。
床很硬,但意外地幹淨,有股肥皂的味道。
陳凡從塑料衣櫃頂上拿下一床被子,扔在地上:“晚上你睡床,我打地鋪。”
蘇晴看了看地上那床被子,又看了看他:“你就一床被子?”
“嗯。”
“那你蓋什麽?”
陳凡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外套。
蘇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些,樓下傳來小販的叫賣聲:“豆漿油條——包子饅頭——”
蘇晴的肚子突然叫了一聲。
很響。
陳凡看了她一眼。
蘇晴臉一紅,假裝看窗外:“這樓下還挺熱鬧的。”
“沒吃飯?”
“昨晚就沒吃。”蘇晴誠實地說,“從公司溜出來就直接來找你了。”
陳凡沉默了兩秒,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蘇晴問。
“買早飯。”
門關上了。
蘇晴一個人坐在八平米的出租屋裏,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二十四小時前,她還在自己的三百平米大平層裏,考慮要不要把那個兩萬塊的沙發換掉。現在她坐在一張硬板床上,等著一個送外賣的給她買早飯。
更奇怪的是——她不覺得害怕。
明明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是陌生人。明明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細。明明她完全可以去住酒店,或者找閨蜜,或者回公司對付一晚上。
但她鬼使神差地來了這兒。
為什麽?
蘇晴站起來,打量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牆上沒貼什麽東西,隻有一張日曆,停留在三年前。桌上那個電熱水壺是老式的那種,燒水的時候會發出很大的響聲。窗戶的插銷有點鬆,被人用一根筷子別著。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裏放著一個相框,扣著的。
她下意識伸手,想翻過來看看——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她助理小周打來的。
“蘇總,您還好嗎?”小周的聲音很急,“剛纔有幾個人來公司找您,說是您朋友。我沒讓他們進去,但他們一直在樓下轉悠。”
蘇晴的心一緊:“什麽樣的人?”
“三四個男的,都穿黑衣服,不像好人。”小周說,“要不要報警?”
蘇晴想了想:“不用。我沒事。他們問什麽你都說不清楚。”
“知道了。”小周頓了頓,“蘇總,您昨晚住哪兒了?安全嗎?”
蘇晴看了一眼這八平米的房間,嘴角動了動。
“安全。”她說,“很安全。”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巷子裏人來人往,小販在吆喝,小孩在跑。遠處,陳凡提著一袋東西正往回走。
她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突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普通外賣員那種疲憊和麻木。
而是一種……沉著。
像是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在乎。
門開了。
陳凡走進來,把袋子放在桌上。裏麵是兩碗豆漿,幾根油條,還有兩個茶葉蛋。
“樓下隻有這些。”他說。
蘇晴湊過去,豆漿還是熱的,油條炸得金黃。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陳凡坐下,也拿起一根油條,慢慢吃著。
兩個人麵對麵,誰都沒說話。
吃到一半,蘇晴突然說:“陳凡。”
“嗯?”
“你以前當過兵嗎?”
陳凡的動作頓了頓。
蘇晴說:“你看人的眼神,還有走路的樣子,都有那種感覺。”
陳凡沒回答。
蘇晴也不追問,低頭繼續吃。
吃完,她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舒服。”
陳凡收拾碗筷,去走廊盡頭的公用水池洗碗。
蘇晴一個人在屋裏,又看向那個相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把相框翻過來。
裏麵是一張照片。
兩個人。
一個是陳凡,年輕幾歲的陳凡,穿著迷彩服,站在一片廢墟前。他臉上有傷,但笑得很張揚。
旁邊是一個女人。
也是穿著迷彩服,臉上抹著油彩,但能看出五官很精緻。她靠在陳凡肩膀上,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個女人——
蘇晴盯著那張臉,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那個女人,和她長得好像。
不,不是好像。
是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手開始發抖。
門口傳來腳步聲。
她趕緊把相框扣回去,回到床邊坐下。
陳凡推門進來,看到她的臉色,愣了一下。
“怎麽了?”
蘇晴抬起頭,看著他。
她想問:那個女人是誰?她為什麽和我長得那麽像?你和她是——
但她問不出口。
“沒事。”她說,“有點累。”
陳凡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它被人動過了。
他知道。
那天下午,蘇晴在屋裏待不住,說要下樓走走。
陳凡沒攔她。
他在窗邊看著她走到巷子裏,看著那些小販和小孩,看著她在賣涼皮的攤子前停下來,買了一份,站在路邊吃。
吃了兩口,她突然愣住了。
然後她回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隔著四層樓的距離,陳凡看到她眼裏的光。
她認出那個味道了。
那是五年前,她最喜歡吃的味道。
陳凡站在窗前,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部老式手機,五年前用的,早就停機了。
他按下開機鍵。
螢幕亮了。
收件箱裏,躺著幾百條簡訊。
都是他發給她的。
五年前,她昏迷的那三個月,他每天發一條。
“第1天,你還沒醒。醫生說你在努力。我信。”
“第15天,今天陽光很好。你說過你喜歡陽光。我給你拉到窗邊了。”
“第30天,一個月了。我還在。你什麽時候回來?”
“第90天,你醒了,但你不記得我了。沒關係。我記得你就行。”
陳凡看著這些簡訊,一條一條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條,是五年前發的。
“我走了。但我會一直在。蘇晴,等我。”
他把手機收起來,放回抽屜。
窗外,蘇晴還站在那兒,拿著那碗涼皮,看著樓上。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但她知道,那個味道不會騙人。
一定有人在等她。
很久很久。
晚上,陳凡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呼吸聲。
蘇晴已經睡著了,蜷在那張小床上,睡得像個孩子。
他輕輕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想起今天那條簡訊。
“有人查到你頭上了。”
誰?想幹什麽?
他想起白天在樓下看到的那些可疑的麵孔。
不是這裏的居民。是生麵孔。
他們已經在盯了。
陳凡閉上眼睛。
不管是誰,不管想幹什麽。
他都不會讓他們碰到她。
一點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