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回到城中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四樓那扇窗。
燈亮著。
窗簾透出暖黃色的光,有人影在窗前晃動。
他嘴角彎了一下,上樓。
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
蘇晴係著圍裙,正往桌上端菜。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笑了:
“回來了?”
陳凡站在門口,看著她。
屋裏還是那個八平米,還是那張小床,那個塑料衣櫃,那張折疊桌。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看著格外順眼。
“嗯。”他說。
蘇晴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受傷沒?”
陳凡搖頭。
蘇晴又看了他幾秒,確定他沒事,才鬆了口氣:
“洗手,吃飯。”
陳凡去洗手,回來在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
“你做這麽多?”他問。
蘇晴給他夾菜:“犒勞你的。”
陳凡看著碗裏堆得冒尖的菜,低頭吃起來。
蘇晴坐在他對麵,托著腮看他吃,眼睛裏亮亮的。
“好吃嗎?”
“嗯。”
“哪個最好吃?”
陳凡抬頭看她,嘴角沾著一點油:
“都好吃。”
蘇晴笑了,抽了張紙巾遞給他:
“擦擦嘴,跟個小孩似的。”
陳凡接過紙巾,擦了擦嘴,繼續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看著蘇晴:
“你吃了嗎?”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沒。光顧著做了。”
陳凡夾了一筷子肉,遞到她嘴邊:
“張嘴。”
蘇晴臉一紅,但還是張嘴吃了。
嚼著嚼著,她眼睛彎起來:
“嗯,我手藝真不錯。”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繼續吃。
吃完飯,蘇晴收拾碗筷,陳凡站在窗前。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U盤,握在手心裏。
小小的,黑色的,五年了。
蘇晴收拾完,走過來,看到他在看那個U盤:
“這就是那個?”
陳凡點頭。
蘇晴看著他:“開啟看看?”
陳凡沉默了兩秒,然後走到桌前,把U盤插進電腦。
電腦是老款的,還是陳凡五年前買的,執行起來嗡嗡響。
螢幕亮了。
U盤裏隻有一個資料夾。
名字是:
“皇帝”
陳凡點開。
裏麵是一份名單。
很長很長的名單。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有名字,有職務,有照片,有這些年做過的每一件事——貪汙,受賄,買兇殺人,販賣情報,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政界的,商界的,甚至還有幾個軍界的。
陳凡的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敲著。
蘇晴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份名單,臉色越來越凝重。
名單一直往下拉,拉了足足五分鍾,才拉到最下麵。
最下麵一個名字,被加粗了,置頂顯示。
陳凡看到那個名字,手指停住了。
蘇晴也看到了。
兩個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瞬。
那個名字是——
“周建國”
下麵一行小字:
“現任國家安全部副部長,周正國之兄”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電腦的嗡嗡聲。
陳凡盯著那個名字,很久很久。
周正國的哥哥。
周明的伯父。
五年前那場任務的設計者。
皇帝組織的核心人物。
他慢慢靠回椅背,看著螢幕上的光。
蘇晴握住他的手:
“你還好嗎?”
陳凡沉默了幾秒:
“周正國知道嗎?”
蘇晴搖頭:“不知道。”
陳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燈火通明。
他想起周正國那張臉,想起他說“我查了五年,隻知道他存在,不知道他是誰”。
他查了五年的人,原來就在他身邊。
是他的親哥哥。
手機響了。
是周正國打來的。
陳凡看著螢幕上那個名字,沉默了兩秒,接通。
“陳凡。”周正國的聲音有點急,“你回來了?U盤拿到了?”
陳凡說:“拿到了。”
周正國鬆了口氣:“那就好。裏麵是什麽?”
陳凡沉默。
周正國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聲音變得凝重:
“不方便說?”
陳凡說:“周局,你方便出來一趟嗎?”
周正國頓了一下:“現在?”
“現在。”
周正國沉默了幾秒:“好。老地方?”
陳凡說:“嗯。”
掛了電話,蘇晴走過來:
“你要告訴他?”
陳凡看著她:
“他有權利知道。”
蘇晴握著他的手:“我陪你。”
陳凡搖頭:
“這次我自己去。”
蘇晴看著他,沒說話。
陳凡說:“他哥哥,他去麵對。我在旁邊陪著就行。”
蘇晴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你自己小心。”
陳凡穿起外套,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等我回來。”
蘇晴笑了:
“好。”
老地方,是周正國第一次來找陳凡時的那棟居民樓樓下。
陳凡到的時候,周正國已經在了。
他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有點亂,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
看到陳凡,他走過來:
“什麽事這麽急?”
陳凡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
周正國察覺到他的眼神不對,眉頭皺起來:
“怎麽了?”
陳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那份名單的照片,遞給他。
周正國接過來,低頭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一直變到最後。
最後那個名字。
周建國。
周正國的手開始抖。
他抬起頭,看著陳凡,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陳凡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正國又低頭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聲音沙啞:
“這……這不可能。”
陳凡說:“U盤裏就是這樣寫的。”
周正國搖頭:“建國他……他是……我們是親兄弟……”
陳凡沒說話。
周正國靠在路燈杆上,手裏的手機螢幕還亮著,照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凡:
“我……我需要確認。”
陳凡點頭:
“應該的。”
周正國把手機還給他,轉身要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陳凡: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
他說不下去了。
陳凡看著他:
“我會幫你。”
周正國愣住。
陳凡說:“他是你哥,但那些事是真的。五年前我的兄弟們死了,是因為他。這件事,必須有個交代。”
周正國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走了。
陳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凡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蘇晴沒睡,坐在床上等他。
看到他進來,她站起來:
“怎麽樣?”
陳凡脫掉外套,在她旁邊坐下:
“他不敢相信。”
蘇晴靠在他肩上:
“換誰都不敢相信。”
陳凡沉默。
蘇晴說:“你覺得他會怎麽做?”
陳凡想了想:
“他會查清楚。然後——”
他頓了頓:
“做個了斷。”
蘇晴抬起頭看他:
“你會幫他嗎?”
陳凡點頭:
“會。”
蘇晴笑了:
“我就知道。”
陳凡看著她:
“你不怕?”
蘇晴搖頭:
“不怕。”
陳凡把她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謝謝你。”
蘇晴悶悶地說:
“謝什麽?”
陳凡沒說話。
隻是抱著她,抱得很緊。
窗外,夜色正濃。
但那間八平米的房間裏,亮著燈。
第二天一早,陳凡的手機響了。
是周正國。
“陳凡。”他的聲音很疲憊,像是熬了一夜,“我查到了。”
陳凡坐起來:“怎麽說?”
周正國沉默了幾秒:
“是真的。”
陳凡沒說話。
周正國的聲音很啞:
“我查了他這幾年的行蹤,查了他的賬戶,查了他私下見的人。全對得上。”
他頓了頓:
“五年前那次任務,是他設計的。目的是滅口——那些證據指向他,他必須讓知道真相的人消失。”
陳凡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周正國繼續說:
“青鳥沒死,是因為他手下留情?不,是因為青鳥當時手裏有那份名單的備份。他不敢殺,隻能留著。”
陳凡說:“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周正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陳凡,幫我個忙。”
“你說。”
周正國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陪我一起去見他。”
陳凡愣了一下。
周正國說:“我一個人去,可能下不了手。你在我旁邊,我就能記住——他害死了多少人。”
陳凡沉默了幾秒:
“好。”
當天下午,陳凡和周正國出發了。
周建國住在省城一棟老式洋房裏,深居簡出,幾乎不見外人。
周正國開車,陳凡坐在副駕駛。
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車開進省城,穿過繁華的街道,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扇黑色的鐵門。
周正國把車停下,熄了火。
他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下去。
陳凡跟著他。
周正國按了門鈴。
過了很久,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深色的家居服,戴著金絲眼鏡。
周建國。
他看到周正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正國?你怎麽來了?”
周正國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建國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的目光越過周正國,落在陳凡身上。
然後他明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歎了口氣:
“進來吧。”
洋房裏麵很安靜,裝修得很講究,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周建國把他們帶到客廳,示意他們坐下。
他自己也在對麵坐下,倒了兩杯茶,推過來。
周正國沒有碰那杯茶。
他看著自己的哥哥,聲音很平靜:
“為什麽?”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
“你查到了?”
周正國點頭。
周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看著窗外,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正國,你還記得爸是怎麽死的嗎?”
周正國愣了一下。
周建國說:“爸當年是被人害死的。那些人官比他大,錢比他多,輕輕鬆鬆就把他弄進去了。他死在牢裏的時候,我二十歲,你十五歲。”
他轉過頭,看著周正國:
“從那以後,我就發誓,我要往上爬。爬到最高,讓誰也動不了我。”
周正國說:“所以你就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周建國笑了,笑容裏有點苦澀:
“不一樣。我比他們聰明。我做了五年,沒人查到。”
他看著周正國:
“我以為你也不會查到。”
周正國說:“我沒查到。是陳凡查到的。”
周建國看向陳凡,眼神複雜:
“龍王。久仰大名。”
陳凡沒說話。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正國,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要知道,我做這些事,也有為了你。你在係統裏能走得順,是因為我在上麵撐著。”
周正國站起來:
“我不需要你撐。”
周建國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現在想怎樣?抓我?送我去坐牢?讓別人看我們周家的笑話?”
周正國說:“你做錯了事,就要承擔。”
周建國笑了,笑得很冷:
“承擔?正國,你還是太年輕。”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部手機,按了一下。
螢幕上顯示著一段視訊。
視訊裏是周明。
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嘴被封著,眼睛裏有淚光。
周正國的臉色變了:
“你——!”
周建國說:“別急。她沒事。但如果你今天非要把事情做絕——”
他頓了頓:
“那就不好說了。”
陳凡站起來。
周建國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
“龍王,我知道你厲害。但你別動——你一動,我的人就會動手。”
陳凡看著他,眼神很冷:
“你想怎樣?”
周建國說:“很簡單。你們今天就當沒來過。U盤給我,這件事到此為止。”
周正國說:“不可能。”
周建國看著他,歎了口氣:
“正國,我是你親哥。你真的要為了那些不相幹的人,害死自己的侄女?”
周正國的拳頭握緊了。
陳凡突然開口:
“周明在哪兒?”
周建國看著他,笑了:
“這你不用管。反正你們找不到。”
陳凡沉默了兩秒:
“好。U盤給你。”
周正國猛地轉頭看他:
“陳凡!”
陳凡沒理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U盤,遞給周建國。
周建國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笑了:
“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把U盤收起來,看著他們:
“行了,走吧。周明我會放了的。”
陳凡說:“現在放。”
周建國挑眉:
“你信不過我?”
陳凡看著他:
“信不過。”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放人。”
掛了電話,他看著陳凡:
“滿意了?”
陳凡沒說話,拉著周正國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周建國:
“周建國。”
周建國看著他。
陳凡說:
“你活不過三天。”
周建國的笑容僵住了。
陳凡推開門,走了。
車上,周正國臉色鐵青:
“你為什麽把U盤給他?”
陳凡開著車,沒說話。
周正國說:“那是證據!是我們唯一的——”
陳凡打斷他:
“那是假的。”
周正國愣住。
陳凡說:“真正的U盤,在蘇晴那兒。”
周正國瞪大眼睛:
“你……”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
“我出來之前,複製了一份。”
周正國靠回椅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凡,你他媽真是……”
陳凡說:
“現在的問題是,周明在哪兒。”
周正國的笑容收住。
陳凡說:“他剛才那個電話,是打給手下的。時間太短,定位不到。但——”
他頓了頓:
“我讓人跟著了。”
周正國愣了一下:“誰?”
陳凡說:“青鳥。”
手機響了。
陳凡接通,是青鳥:
“找到了。城北,一個廢棄倉庫。”
陳凡說:
“人怎麽樣?”
青鳥說:
“還活著。門口有四個看守,裏麵兩個。”
陳凡說:
“等我。”
掛了電話,他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往城北開去。
周正國握著扶手,看著他:
“你早就安排好了?”
陳凡說:
“嗯。”
周正國沉默了幾秒:
“謝謝你。”
陳凡沒說話。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後退。
前方,是城北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