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的老家在距離本市三百公裏外的一個小村子。
村子藏在山坳裏,進出隻有一條盤山公路。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安靜得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陳凡在鎮上下車,找了個摩托車把他送進山。
騎摩托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臉曬得黝黑,一路上絮絮叨叨:
“後生,你是這村的人?看著麵生啊。”
“嗯。”
“好久沒回來了吧?”
“五年。”
老漢嘖了一聲:“五年?那你家房子估計都塌了。這村裏沒人住的老房子,塌得快得很。”
陳凡沒說話。
摩托車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顛簸,揚起一路塵土。
一個多小時後,村子到了。
陳凡下車,付了錢,站在村口往裏看。
還是老樣子。
土路,老槐樹,幾間青磚瓦房。村頭的水塘還在,幾個孩子在邊上玩水,看到生人,好奇地張望。
他往裏走。
路過的老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有人喊:
“這不是老陳家那小誰嗎?”
陳凡停下腳步,認出那是隔壁的王嬸。老了,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眼神還好使。
“王嬸。”
王嬸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哎喲,真是你啊!好多年沒見了,你咋回來了?”
陳凡說:“回來看看。”
王嬸壓低聲音:
“你家那房子,前些日子好像有人進去過。我瞅見門口有腳印,不是你的吧?”
陳凡心裏一動:
“什麽時候?”
王嬸想了想:“大概半個月前吧。我還尋思是不是你回來了,但沒見著人。”
陳凡點頭:“我知道了。謝謝王嬸。”
他繼續往裏走。
老家的房子在村子最裏麵,靠著山腳。青磚灰瓦,院牆塌了一半,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鎖。
陳凡掏出鑰匙,開了鎖。
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很暗,積滿了灰。桌椅板凳都在原位,上麵落著厚厚一層土。牆上還貼著他年輕時候的獎狀——什麽比武第一,什麽訓練標兵。
他沒多看,徑直走向裏屋。
那個櫃子還在。
老式的木頭櫃子,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是他媽當年的嫁妝。櫃門關著,上麵也落了灰。
陳凡走過去,開啟櫃門。
裏麵是一些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都是他以前穿的。
他翻了翻,找到那件舊夾克——五年前回來那次穿的,後來就沒再動過。
伸手進內袋。
空的。
陳凡的眼神變了。
他又翻了翻其他口袋,沒有。
他把衣服全拿出來,一件件翻,沒有。
那個U盤,不見了。
陳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王嬸說半個月前有人來過。
所以,是被人拿走了。
誰?
皇帝的人?還是黑蛇的人?還是……
他掏出手機,想給青鳥打電話。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陳凡的動作停住,側耳聽。
腳步聲很輕,但瞞不過他的耳朵。三個人,正從三個方向靠近這間屋子。
他把手機收起來,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
門被推開了。
陽光湧進來,照出三個人的影子。
三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口罩。手裏拿著家夥——鋼管,砍刀,還有一個人手裏是一把槍。
為首那個人看到陳凡,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在屋裏等著。
陳凡看著他們:
“找我有事?”
為首的人回過神,冷笑一聲:
“龍王,挺會躲的。把東西交出來,饒你一命。”
陳凡說:“什麽東西?”
“少裝傻。U盤。”
陳凡看著他,眼神平靜:
“你們來晚了。東西不在我這兒。”
為首的人臉色一變:“在誰那兒?”
陳凡沒回答。
他掃了一眼三個人,估算著距離和角度。
那把槍最危險,拿槍的人站在門口,右手持槍,保險開著。另外兩個,一個拿鋼管,一個拿砍刀,分列兩側。
陳凡說:“誰讓你們來的?”
為首的人說:“你管不著。交出來,不然——”
他話沒說完,陳凡動了。
不是衝向門口,而是往後退,一個後滾翻翻到床後麵。
槍響了,打在床板上,濺起一片木屑。
陳凡從床後竄出,撲向那個拿鋼管的人。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抓住,一擰,鋼管脫手。陳凡順勢往下一砸,正砸在那人膝蓋上。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
拿砍刀的衝上來,陳凡側身躲過,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飛到牆上。
槍又響了。
陳凡已經抓起那個倒地的拿鋼管的人,往門口一推。
子彈打在那人身上,血濺出來。
拿槍的人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的功夫,陳凡已經到了他麵前。
他抓住那把槍,往上一抬,槍口對準了天花板。第二槍打穿了屋頂,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然後他一拳砸在那人臉上。
那人倒下去,槍脫手,陳凡接住,頂在他腦門上。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另外兩個倒在地上,一個抱著膝蓋哀嚎,一個被踹得爬不起來。
陳凡低頭看著槍口下那個人:
“現在可以說了。誰讓你們來的?”
那人瞪著他,眼神裏又怕又恨:
“你……你打死我也沒用。東西遲早是皇帝的。”
陳凡眼神一凜:
“皇帝?”
那人閉上嘴,不說話了。
陳凡沉默了兩秒,收起槍,站起來。
他走到那個被踹到牆邊的人麵前,蹲下來,從他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部手機。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正在通話中。
通話物件的名字是:
“老闆”
陳凡拿起手機,放到耳邊:
“喂。”
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經過變聲處理:
“龍王,好久不見。”
陳凡說:“你是誰?”
對麵笑了:“你猜。”
陳凡沒說話。
對麵說:“東西在我手裏。想要?三天後,城北廢車場。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
陳凡握著手機,站在一片狼藉的老屋裏。
陽光從破掉的屋頂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把手機扔給地上那個人,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人:
“回去告訴你們老闆——”
他頓了頓:
“三天後,我準時到。”
陳凡走出村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王嬸還在村頭,看到他出來,趕緊迎上來:
“小陳,剛才你家那邊……咋回事?我聽著像槍響?”
陳凡說:“沒事。放鞭炮呢。”
王嬸不信,但也沒多問,隻是說:
“那你路上小心。有空常回來。”
陳凡點點頭,往鎮上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村子。
山裏的黃昏來得快,炊煙嫋嫋升起,老人們坐在門口聊天,孩子們在巷子裏跑來跑去。
很安靜,很平和。
和五年前離開的時候一樣。
他轉過身,繼續走。
手機響了。
是蘇晴打來的。
他接通:
“喂。”
蘇晴的聲音有點急:
“怎麽樣?拿到了嗎?”
陳凡沉默了一秒:
“沒拿到。被人搶先了。”
蘇晴頓了一下:“你沒事吧?”
“沒事。”
蘇晴鬆了口氣,然後說: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陳凡說:“三天後。”
蘇晴愣了一下:“為什麽三天後?”
陳凡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蘇晴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要去?”
“嗯。”
“我跟你一起。”
陳凡搖頭:
“不行。這次太危險。”
蘇晴說:“你每次都這麽說。”
陳凡沒說話。
蘇晴的聲音軟下來:
“陳凡,我不怕危險。我怕的是——你在那邊,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不知道你安不安全。”
陳凡握著手機,走在山路上,看著遠處的暮色。
“蘇晴。”
“嗯?”
“等我回來。”
蘇晴沉默了幾秒:
“那你答應我,活著回來。”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
“好。”
三天後,城北廢車場。
那是一個巨大的露天場地,堆滿了報廢的汽車,一輛疊一輛,像一座座鐵皮山丘。風吹過的時候,生鏽的鐵皮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陳凡一個人走進去。
下午四點的陽光很烈,照在廢鐵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踩著碎石和雜草,穿過一輛輛報廢的車,往最深處走。
手機震了一下。
是那個“老闆”發來的訊息:
“一直往裏走。到最裏麵那輛紅色的車前麵停下。”
陳凡看了一眼,繼續走。
走了大概十分鍾,他看到了那輛紅色的車——一輛老款的夏利,鏽得不成樣子,四個輪子都沒了,歪歪斜斜地趴在地上。
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周圍很安靜,隻有風聲和鐵皮的嘎吱聲。
但陳凡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止一個。
他開口:
“我來了。出來吧。”
沉默了幾秒。
然後,從那輛紅色夏利後麵,走出來一個人。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李正勳。
陳凡的眼神冷下來。
李正勳看著他,笑了:
“龍王,久仰大名。”
陳凡沒說話。
李正勳慢慢走過來,在他麵前五米處站定:
“你比照片上看著年輕。”
陳凡說:“U盤呢?”
李正勳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U盤,黑色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在這兒。”
陳凡看著他:“你想要什麽?”
李正勳笑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他把U盤收起來,背著手踱步:
“龍王,你知道那裏麵是什麽嗎?”
陳凡沒回答。
李正勳說:“是證據。我這些年做的事,都在裏麵。”
他停下來,看著陳凡:
“你說,我能讓你拿走嗎?”
陳凡看著他,眼神平靜:
“那你叫我來幹什麽?”
李正勳笑了:
“讓你看一出戲。”
他拍了拍手。
周圍突然冒出十幾個人,從報廢的車後麵,從鐵皮堆裏,從各個角落湧出來。每個人都拿著槍,槍口對準陳凡。
陳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李正勳說:
“你一個人來的?”
陳凡沒回答。
李正勳笑了:“我知道你厲害。一個人能打十幾個。但那是冷兵器。現在——”
他指了指那些槍:
“你覺得你能快過子彈?”
陳凡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說過,讓我一個人來。我來了。U盤你拿著。還想怎樣?”
李正勳說:
“我想讓你死。”
他揮了揮手。
那些拿槍的人往前逼近了一步。
就在這時——
一聲槍響。
一個拿槍的人倒了下去。
李正勳臉色一變。
緊接著,槍聲四起。
但不是朝他開的。
是朝那些拿槍的人開的。
一個接一個,那些埋伏的人倒下去。
李正勳驚慌地四處張望:
“誰?誰開的槍?”
一個聲音從廢車場入口傳來:
“我。”
陳凡循聲看去。
一個人走進來,瘦削,穿著舊夾克,手裏拿著一把槍。
青鳥。
李正勳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不是死了嗎?”
青鳥看著他,笑了:
“五年前就該死了。但有人讓我活著。”
他走到陳凡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李正勳:
“李部長,該算賬了。”
李正勳渾身發抖,臉上全是冷汗。
他看著地上倒下的那些人,看著站在麵前的青鳥和陳凡,嘴唇哆嗦著:
“你……你們……”
青鳥說:“U盤,交出來。”
李正勳攥著那個U盤,往後退了一步:
“給……給你們,你們能放我走?”
陳凡看著他,沒說話。
青鳥說:“你覺得呢?”
李正勳的臉色更白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了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點瘋狂:
“好,好。既然你們要U盤——”
他舉起那個U盤:
“那就給你們!”
他一揚手,把U盤往遠處扔去。
陳凡眼神一凜,就要衝過去接——
但青鳥拉住了他。
U盤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一堆廢鐵旁邊。
李正勳看著他們,笑得猙獰:
“撿啊。去撿啊。裏麵還有我的指紋,有我的——”
話音未落,一聲槍響。
李正勳倒了下去。
陳凡猛地回頭,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車窗搖著,看不清裏麵的人。
青鳥看著那輛車,表情複雜:
“皇帝的人。”
陳凡沉默了兩秒,走過去,撿起那個U盤。
他擦了擦上麵的灰,看著那個小小的黑色物件。
五年了。
終於回到手裏。
青鳥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走吧。這裏不安全。”
陳凡把U盤收起來,點了點頭。
他們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陳凡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正勳。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睜著的眼睛裏。
陳凡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廢車場的時候,天邊已經染上了晚霞。
青鳥說: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陳凡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
“回去。”
青鳥挑眉:
“不查了?”
陳凡搖頭:
“查。但不是一個人。”
他掏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訊息:
“拿到了。等我回來。”
蘇晴秒回:
“好。飯做好了。”
陳凡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