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說罷,側頭對身後王進寶吩咐:“王進寶,你去,傳和珅即刻入宮回話。”
“嗻。”
王進寶躬身應下,輕手輕腳退至殿門,低聲吩咐小太監速去傳召和珅和大人。
這邊殿內,阿桂見大局已定,方略一示意福康安,隨即緩緩起身,整肅衣冠,上前躬身道:
“聖上,如今朝中諸事安排已定,臣即刻便要離京。山東、直隸軍務緊急,片刻耽誤不得。朝中後續細務,臣恐無力再為聖上分憂。若聖上暫無其他吩咐,臣尚有兵馬調遣、關隘佈防等事亟待處置,懇請聖上恩準臣先行告退。”
乾隆抬眸望去,隻見眼前這位當年身姿挺拔、體魄雄健、號稱
“鐵將軍”的老將,如今已是腰背微佝,鬢髮半白,臉上溝壑縱橫,儘顯老態。
心中一酸,輕輕一歎,語氣少有的溫和親近柔聲道:“廣庭(阿桂的字),你也春秋漸高,垂垂老矣。此去山東、直隸,不必再像年輕時那般親冒矢石、事事躬親,底下能用之人,儘可放手讓他們去做。朕還想留你在身邊,多陪朕幾年,你務必保重自身。但凡途中身子有半分不適,即刻八百裡加急報於朕知,立刻返京調養,不可強撐。”
阿桂一生征戰,極少聽聞聖上如此溫情叮囑,一時間感激涕零,淚落沾襟,聲音都微微發啞:
“臣……
臣謝聖上體恤!臣此去,定速戰速決,早日了結山東亂事,回京再侍奉聖上!也請聖上……
保重龍體,以天下為重。”
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再起身時,已是眼眶通紅。
“臣……
告退。”
阿桂緩緩轉身,步履沉穩卻帶著幾分老態,一步步退出養心殿。
福康安也起身,恭送至殿門,方纔回身。
乾隆一直望著阿桂佝僂遠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緩緩收回目光,又是一聲輕歎,低低自語:
“阿桂……
也老了。”
殿內一時沉寂。
片刻後,乾隆轉眸看向福康安,目光複雜,有期許,有倚重,更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蕭瑟:
“瑤林,朕的大將軍……
這大清的江山,日後,便要靠你一力撐持了。”
一句話,重若千鈞。
福康安渾身一震,隻覺心潮翻湧,百感交集,當即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虎目含淚,聲音微微顫抖,字字鏗鏘:
“臣……
絕不負聖上重托!但有臣一口氣在,必保大清江山穩固,四海安寧!”
乾隆連忙抬手:“快起來,快起來,坐下回話。”
福康安叩首起身,重新坐回椅上,抬眼望向禦榻之上的乾隆。隻見這位一生文治武功、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眉宇間已儘顯老態,他心中一酸,一時竟哽咽難言。
乾隆也陷入沉默,殿內氣氛沉肅而感傷。
王進寶在一旁看得心緊,知道老人最忌傷情傷神,忙上前一步,陪著小心,柔聲打趣圓場:
“聖上何必如此感懷?您龍體康健,福澤深厚,奴才與福大將軍,還指望著聖上千秋萬代、長命百歲,護著咱們大清萬世太平呢!”
乾隆被他這一番話說得一怔,隨即啞然失笑,伸手指了指王進寶:
“你這老東西,嘴倒是越發甜了。”
殿中沉鬱之氣,稍稍散開。
乾隆收了笑容,又看向福康安,神色恢複沉穩:“好了,不說這些。你再與朕細細說說,江南佈防、北兵南下、密查鹽商、水師整肅……
這幾樁事,你心中是如何排布的?”
福康安立刻凝神,將南下部署一一奏對。
養心殿內,燭火輕搖,君臣二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一樁樁、一件件,將江南半壁的雷霆之謀,悄然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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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盞茶功夫,養心殿東暖閣,小太監躡足屏息進入閣內,悄然行至王進寶身側,不敢驚擾殿內君臣暢談,隻附耳低聲回稟。
王進寶微微頷首,旋即躬身上前,垂手輕聲向乾隆啟奏道:“萬歲爺,和珅和大人在殿外候旨,請見聖駕。”
乾隆頭也未抬,隻淡淡一擺手:“宣。”
王進寶躬身領命,對著小太監略一示意,小太監立刻快步趨至殿外,揚聲傳旨:
“萬歲有旨,宣和珅和大人入殿見駕!”
靴聲簌簌,和珅身著補服,步履恭謹而入。
一進暖閣,當即撩衣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聲音清朗恭順:
“奴才和珅,恭請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沉聲道:“起來吧,賜座。”
和珅起身,又轉向福康安,拱手一禮,稱呼得體:“福貝子。”
福康安亦起身還禮。
王進寶早令小太監添了錦凳,和珅謝恩落座,腰桿挺直,目光垂斂,儘顯大臣的恭謹本分。
乾隆看向他,語氣沉肅道:“和珅,朕召你進來,不為彆事。此番關乎江南半壁安穩,更關乎大清天下稅賦根本。”
說罷,乾隆轉眸對福康安道:“瑤林,你把江南情勢、林爽文供出的逆黨名錄與秘諜,再細細說與和珅聽。”
福康安應聲起身,神色凝重,將林爽文所供、江南天地會佈防、四大逆黨根基、鹽商通夷走私鴉片一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向和珅詳述一遍。
和珅端坐靜聽,初時隻是神色平靜,待聽到揚州鹽商江春霖時,臉色驟然一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不安。
他與兩淮鹽商往來最深,江春霖更與其暗中勾結良久。
及至福康安說到粵海關、十三行官員參與走私船隊,和珅臉上終於露出真切驚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在福康安講述之時,和珅便已在心中默默盤算鹽政利弊、清剿之策,隻是臉上未曾表露半分。
軟榻之上,乾隆端過一旁溫熱的**,輕輕呷了一口,目光緩緩圈過殿中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
老皇帝心中雪亮:和珅總管內務府、戶部,執掌朝廷財賦多年,威權日隆,江南鹽稅、粵海關關稅,上至關員督撫,下至吏員豪紳,無不與他常年往來交通、俯首聽命,江南鹽務、海關稅課的裡裡外外、層層彎彎繞繞,其中隱情與關節,唯有和珅最為洞悉、最為清楚。今日召他前來,正是要借其熟稔實務之長,看他能否拿出穩妥可行的具體方略,既清逆黨,又穩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