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福康安再度躬身,神色愈發鄭重,語氣中帶著幾分懇請,緩緩告罪道:
“臣昧死請罪。臣深知,謀逆造反乃是十惡不赦之罪,林爽文率眾叛台,攪動台灣戰亂,殘害無辜百姓,罪該萬死。但為了換取天地會的核心機密,徹底查清江南逆黨勾結外夷的真相,清剿所有匪寇餘孽,許世亨已然應允林爽文,向聖上懇請赦免他的死罪,讓他戴罪立功,為朝廷效力。今日特來向聖上請旨,還望聖上恩準。”
乾隆聞言,眸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指尖輕輕叩擊著軟榻扶手,陷入了沉吟,神色變幻莫測。片
刻後,老皇帝緩緩開口,語氣沉肅的道:“林爽文率眾叛台,攪動台灣戰亂,殘害無辜百姓,罪大惡極,本就十惡不赦,待其回京獻俘之後,當處以極刑,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福康安見狀,心中一急,正要上前再奏,乾隆卻已然抬手止住了他,語氣轉深,暗藏深意:
“朕知你用意,也明白此事的輕重。不必多言,朕已有決斷。至於你身旁,日後可多一位青衣文士,其任職、安置,皆由你這位大將軍親自安排,其餘之事,朕不再過問。”
福康安心中一鬆,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地,他瞬間領會了乾隆的深意,獻俘大典之上,天下皆知叛首林爽文已明正典刑,而此後留在他身邊林爽文將以“青衣文士”的身份苟活,聖上這是默許了他的請求,給了林爽文一條戴罪立功的活路。
當即,福康安雙膝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恭聲道:“臣謝聖上隆恩!聖上聖明,洞若觀火,臣定不負聖上囑托,妥善安置此人,嚴加管束,讓其戴罪立功、將功補過,絕不允許其再行逆事!”
“起來吧,接著說。”
乾隆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了幾分。
福康安起身,躬身垂首,繼續沉聲密奏,將林爽文交代的核心逆黨一一稟明,語氣凝重道:
“林爽文歸降後,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供出天地會勢力遍佈閩、浙、粵、桂四省,暗中與天地會的江南豪紳以四人居首,皆與外夷有染,出賣朝廷利權,圖謀不軌,”
“其一,揚州鹽商江春霖,其家族乃是兩淮鹽商中排頭幾位的钜富,自康熙年間便開始經營鹽務,百年積累,早已富可敵國。此人表麵上是樂善好施的儒商,每逢災年便開倉賑糧,連揚州知府都要敬他三分;實則是天地會江南分舵的錢糧支柱,暗中私運糧餉、火器助台灣叛亂,更勾結薩摩藩倭人與西洋番商,出賣江南沿江碼頭與貿易利權,縱容外夷劫掠我大清子民,罪無可赦。以今日之勢,江春霖憑藉百年經營,早已在揚州一地根深蒂固,黨羽眾多,幾乎將揚州打造成了鐵板一塊,其勢力滲透到地方軍政、漕運各個角落。”
“其二,福建泉州蔡墨卿,蔡家世代經營南洋海貿,泉州刺桐港的大半商船皆歸其掌控,此人精通番語,常年往來於廈門、呂宋、暹羅之間,表麵上是經營絲綢、瓷器的海商,暗地裡卻是天地會的‘通洋使’。是他牽線搭橋,讓林爽文勾結荷蘭、葡萄牙等西洋番商及薩摩藩倭人,更是將福建沿海的水師佈防圖、巡邏路線悉數出賣,為外夷刺探軍情。台灣起事失敗後,蔡墨卿見勢不妙,已攜家眷與钜額財貨逃往呂宋,臨走前仍將福建水師的核心佈防機密賣給荷蘭人,留下巨大海疆隱患。”
“其三,浙江紹興章硯秋,出身書香門第,三代翰林,門生遍佈江浙官場,本人曾為翰林院編修,後辭官歸鄉,主持紹興蕺山書院。此人看似是不問政事的隱士,實則是天地會安插在文人士子中的謀主,借書院講學之機,蠱惑心懷不滿的儒生,灌輸反清思想,同時藉著門生故吏的關係,刺探江浙官場軍政機密——此番獻俘大軍回京的路線,便是他暗中泄露,才讓清水教與天地會得以在臨洺關設伏。更有甚者,他還暗中謀劃‘借倭製清’,勾結外夷,妄圖從文化與軍政兩方麵,動搖我大清根基。”
“其四,福建漳州陳振邦,陳氏宗族族長,曾為福建水師千總,因仕途困頓、私怨難平,憤而辭官,回鄉後掌控漳州一帶的鄉勇團練,族中子弟遍佈閩粵水師與綠營,勢力龐大。此人因先祖牽涉‘曾靜案’,與清廷結下血海深仇,為報私仇,竟勾結海匪與外夷,出賣閩粵沿海海防訊息,私練鄉勇,甚至派族中子弟前往倭人領地學習水軍戰術,以出賣朝廷利權為代價,換取外夷支援,圖謀不軌。”
福康安頓了頓,緩緩說道:“萬歲,此四大逆黨,皆為江南根基深厚之輩,江春霖掌鹽務之利,蔡墨卿握海貿之權,章硯秋惑士林之心,陳振邦控地方之兵,四者相互勾結,又各有黨羽,再加上江南蘇杭綢緞商、粵東十三行等多家富戶與之牽連,已然形成一張龐大的逆網,若不及時清剿,必成我大清心腹大患。”
“臣此番前往閩浙,既要負責台灣屯墾重建、安撫地方百姓,又要重建福建水師、穩固海疆,還要清剿天地會與白蓮教餘孽,這些事宜,皆需钜額錢糧支撐。而江春霖等逆黨,百年經營,聚斂無度,身家豐厚,尤以揚州鹽商為最——世人皆言‘天下最富莫過於鹽商’,此言不虛,江春霖等人家產億萬,恰好可查抄充作新政與軍務之需。”
“另外,揚州鹽商百年經營,勢力龐大,僅憑江南本地兵馬,恐有逆黨暗線潛伏其中,稍有不慎便會走漏風聲、打草驚蛇,難以徹底清剿。臣此刻尚在京城,暫不能南下親自主持清剿事宜,但可坐鎮京城,擺出暫不動作的姿態,麻痹逆黨豪強,讓其放鬆警惕;與此同時,臣懇請聖上恩準,派心腹乾將持聖上密令暗中南下,直奔江南四地,對江春霖等四大逆黨豪強,一舉實施剿滅,抄家滅族、索拿所有涉案人犯、查抄全部家產,不留一絲後患,既除奸佞,又能將其家產充作新政與軍務之需。此事,還需聖上恩準。”
福康安奏畢,躬身立於一旁,靜候乾隆聖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