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神色不改,再上前一步,語氣鏗鏘,字字千鈞:“各位大人隻知固守舊例、擔憂私產,卻不見土地兼併之禍、台灣亂局之根!”
他目光如炬,掃過殿中眾人,“台灣之亂,根源便是豪強兼併土地、百姓無立錐之地,才被林爽文趁虛而入。今日行土地國有,絕非開天下之先例,而是對症下藥
——
僅收繳罪證確鑿的叛黨田產,不涉中立鄉紳、清白旗人,何來寒人心、亂國內之說?”
他頓了頓,進一步闡釋核心好處,言辭篤定的道:“臣此舉,正是為了杜絕土地兼併!若仍將田產歸還給叛黨宗族,不出十年,台灣土地必再被豪強壟斷,隱匿田產、盤剝百姓之事死灰複燃,叛亂之禍亦會捲土重來!反之,土地國有後,軍墾固邊防,民耕均田畝,官給籽種農具,既解百姓無地之苦,又能徹底斬斷豪強割據的根基,讓台灣長治久安。”
曹秀先高聲反駁,語氣帶著嘲諷與憤怒道:“一派胡言!《禮記王製》有雲‘天子不言有無’,田產歸公便是與民爭利!康熙爺曾言‘台灣賦稅,取其薄而安其民’,雍正爺亦遵此旨,台灣稅銀始終不及福建一府,今日要靠官田充盈國庫,便是違背先帝‘薄賦安邊’之訓!且官田經營耗損巨大,康熙朝盛京官田便是例證,畝產不及私田三成,最終仍需國庫補貼!”
和珅緩步出列,語氣平緩道:“曹大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康熙朝盛京官田歉收,是因未設獎懲之製;今日福貝子擬的細則,耕優者賞銀、耕劣者罰役,合於《周禮考工記》‘考其功緒而賞罰之’。且雍正爺推行火耗歸公,初時亦有人反對,稱‘與官爭利’,最終卻充盈了國庫、杜絕了貪腐。台灣清查隱匿田產後,稅基翻倍,一成賦稅遠超往日三成,既合先帝薄賦之旨,又能補國庫,何樂而不為?”
和珅稍作停頓,目光掃過保守派諸人,不溫不火的接著道:
“《大學》有雲‘財聚民散,財散民聚’,台灣田產國有,非為天子爭利,而是為了散財於民、穩固疆土。康熙爺所言‘薄賦安民’,正是臣等所求
——
清查隱匿田產後,稅基翻倍,一成賦稅遠超往日三成,既合先帝薄賦之旨,又能充盈國庫,何來耗損之說?至於‘官田懈怠’,臣等已擬細則,耕優者有獎、耕劣者罰,合於《周禮考工記》‘考其功緒,而賞罰之’之製,必能激勸百姓!”
都察院禦史李汪度又駁,義憤填膺的斥責道:“和珅大人這是篡改經典!《中庸》有雲‘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今日破先帝之法、開國有之例,便是不誠於先帝、不誠於天下!日後內地鄉紳人人自危,必生禍亂!”
福康安厲聲迴應,語氣淩厲直擊要害道:“李大人空談‘誠’字,卻不知‘誠者,務其實也’!先帝立法,本意是安天下、福百姓,今日固守舊法致台灣積弊難除,纔是真正不誠於先帝!康熙爺平三藩、廢圈地,皆是破舊法而安天下;雍正爺改土歸流、火耗歸公,亦是變舊製而富國家。二位先帝尚且能因時變法,難道各位大人精要斥責先帝的遠見?”
目光掃過一眾保守派之人,字字誅心的補充道:“康熙六十年朱一貴之亂,便是因未除豪強兼併之根,今日若再循舊例,不出十年,台灣必再釀叛亂,屆時各位大人敢擔此責嗎?”
這番話以史為刃,直擊要害。
王傑還想再辯,卻被福康安搶先一步,語氣中添幾分逼問道:
“王大人若再言祖法,我倒要問
——
雍正爺處理雲南土司叛亂,奪土司私田分配給百姓,難道不是‘土地國有’的變通?彼時也有人說違逆祖法,但是結果顯而易見。今日台灣平亂後行此策,難道便成了逆天之舉?”
此言一出,保守派諸人麵色慘白,見福康安言辭中帶出了先帝所行之國策。一時竟不知如何辯駁,隻能垂首默然,反對之聲竟一時沉積。
站在殿中中立區文華殿大學士蔡新,麵色凝重地撚著鬍鬚,目光在兩派之間來回掃視,既未附和保守派,也未支援福康安,身旁的幾位大臣亦與他神色相仿,顯然在觀望聖意,不敢輕易站隊。
而保守派的李汪度見中立派猶豫,立刻高聲補刀,語氣帶著最後一絲掙紮:“福貝子避重側輕,言辭鑿鑿土地國有有利於社稷。卻不談百姓懶惰懈怠,如何可保賦稅不失。領豈不知田產國有一旦推行,便是覆水難收!今日不推廣內地,明日便可借‘邊地效仿’之名擴至各省,屆時士族離心、旗人寒心,大清江山便會搖搖欲墜!”
福康安目光直視李汪度,淩然道:
“百姓懈怠之說,純屬無稽之談!在定的章程中,民耕者可享最高九成收成,較往日三成收成翻三倍,百姓得了實惠,怎會懈怠?至於賦稅虧空,從前豪強隱匿田產,十畝隻報三畝,稅基狹窄;如今全麵清查田畝,登記造冊,田畝數量預計翻倍,一成賦稅實則遠超往日三成。再加上後續台灣蔗糖、茶葉等產業興旺,商稅亦可增益,不出三年,台灣便能年繳賦稅五十萬兩,非但不虧空,還能充盈國庫!”
他話鋒一轉,言辭懇切凜然道:“至於各位大人擔憂的內地效仿,我可當眾立誓,此策僅適用於台灣叛黨田產,內地私田一概不動,若有半點逾越,願受淩遲之刑!若因怕開先河而放任台灣豪強再起,日後再釀叛亂,各位大人敢擔此責嗎?”
這番話直擊要害,反對之人一時語塞,卻仍麵露不甘。
阿桂見此旋即出列,以自身戰功為憑朗聲道:“福貝子所言極是。台灣之亂,根源便在豪強割據、民不聊生。土地國有、軍墾民耕,既解百姓無地之苦,又能以軍墾固邊防,一舉兩得。所謂‘安撫豪強’,不過是縱容其盤剝百姓,絕非長久之計。臣以為,此策可行!”
朝堂上反對之人見阿桂如此,還要搶前相爭。
乾隆端坐禦座微微蹙眉,抬手示意安靜,目光掃過階下眾大臣,不容置疑的斷聲道: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