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亦冷聲道:“福貝子隻談益處,卻避而不談開銷!水師擴編已耗銀甚巨,蘭芳內附後,冊封、設署、巡防皆需花錢,國庫本就因平叛、邊防捉襟見肘,如此寅吃卯糧,日後北疆有事,國庫空虛,何以應對?這是拿大清百年基業賭一時之快!”
阿桂隨即出列,語氣凝重的為福康安佐證道:“王傑大人所言差矣!臣久鎮邊地,深知‘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水師擴編與蘭芳內附,看似花錢,實則是省錢、是固防!若不如此,日後南洋失守、外夷犯境,屆時動用的兵力、耗費的糧餉,何止今日十倍百倍?且蘭芳內附後,通商之利可充盈國庫,反哺水師與邊防,絕非寅吃卯糧,而是長遠之計!臣以為,福貝子所言極是,此事可行!”
和珅語氣沉穩附和道:“阿桂大人、福貝子所言周全。臣已與二人反覆覈算,蘭芳內附無需大量增派兵丁,待福貝子正式總督閩浙後,由他統籌防務,派專員協同蘭芳首領治理,水師定期巡訪即可;所需開支,可從南洋通商稅銀中列支,不額外動支國庫。既有水師威懾,又有商貿之利,還有福貝子坐鎮閩浙居中排程,二者互為依仗,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這番話直接點出福康安閩浙總督的既定身份,更坐實了其在後續事宜中的核心主導權,殿內無人反駁,連保守派也預設了這一事實。
董誥仍不服氣,上前一步道:“和珅大人此言仍是強詞奪理!通商稅銀未定,何來列支之說?且福貝子尚未赴任閩浙,便先行定下調子,難免有越權之嫌!祖宗禮製不可破,海外之患不可引,臣仍懇請聖上駁回!”
阿桂也不搭理董誥直接開聲道:“臣以為福貝子所言皆是正理。水師與蘭芳相輔相成,水師強則蘭芳不敢反,蘭芳穩則水師有南洋據點,二者互為依仗,絕非累贅。反觀保守派諸人,隻知抱守祖製,無視外夷環伺的危局,若王傑大人其言,錯失南洋屏障,日後東南再有事端,悔之晚矣!”
保守派仍不肯退讓,王傑、董誥、曹秀先等人輪番再辯,言辭愈發激烈,與和珅、阿桂、福康安三人形成尖銳對立,殿內吵嚷之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乾隆始終端坐禦座,目光在兩派之間來回掃視,神色難辨。
永琰此刻已閉上雙眼,似在閉目養神,實則是不願再看殿中爭執,隻是在低頭之時眉宇間滿是不耐:在其看來,和珅等人不過是巧言令色,祖製不可違、海外不可涉的道理,本就無需多辯。
旋即微微搖頭,幅度極微,唯有身旁近旁的宗室親貴能隱約察覺。
乾隆忽然抬手,重重叩了三下禦案,清脆的聲響壓下了殿內吵嚷。
殿內重臣儘皆收聲,知曉聖上即將定調。
老皇帝目光如炬,掃過王傑、董誥等保守派重臣,語氣沉肅卻態度鮮明:
“爾等所言祖製、開銷、邊患,皆有考量,但終究是拘泥舊規、未見長遠!”
“祖宗立製爲守疆,非為縛手縛腳。今日南洋外夷環伺,台灣新定需守,水師不擴編便無海防之盾;蘭芳內附願為藩屏,拒之則贈外夷以跳板,納之則得南洋之障,二者本就是一體之事,何來累贅之說?”
乾隆語氣愈發堅定,
“和珅、福康安、阿桂所言極是,水師擴編與蘭芳內附,準了!”
他看向和珅與福康安,語氣篤定的道:
“水師章程,你二人牽頭兵部、戶部,十日之內奏上;蘭芳內附事宜,協同禮部,覈查冊封禮儀、通商規製,務必做到‘以水師鎮之、以商貿利之、以規製束之’。尤其福康安,你日後總督閩浙,這兩樁事皆關乎你轄內防務與民生,需儘心督辦,莫負朕望。”
乾隆此番直接點破福康安的任職安排,徹底打消了所有人心頭的疑慮。
“臣遵旨!”
和珅、福康安、阿桂、德保齊聲躬身領旨。
福康安格外鄭重——雖未明旨,但乾隆當眾宣其未來的任職與權責。神色間難掩篤定,此事塵埃落定,未來他以閩浙總督之姿主導東南海防與南洋佈局,也已成定局。
王傑、董誥、曹秀先等人麵色慘白,卻再無反駁之力,隻能無奈伏地叩首:
“臣……遵旨。”
永璿亦垂首默然,眼底滿是不甘,卻深知聖意已決,再爭無益。
永琰緩緩睜開眼,目光掠過殿中領旨的和珅與福康安,眉宇間的蹙痕未消,嘴角緊繃,那份沉默多了幾分無可奈何。
他微微垂眸,隻得接受這結果,暗自在心底記下此事,心頭卻越發不喜,暗道:“跋扈!”
水師與蘭芳事宜既定,乾隆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落向福康安,語氣帶著幾分期許輕聲道:
“瑤林,你先前遞的台灣善後與吉林屯墾摺子,朕尚有餘慮,今日你且當眾奏明,與眾卿議一議,定下個章程。”
福康安跨步出列,朗聲道:
“臣遵旨!台灣初定,叛黨餘孽雖除,但地方田產紊亂、流民遍野,善後之策刻不容緩!臣擬推行土地國有、軍墾民耕之策:收繳附逆林爽文、助紂為虐的叛黨田產,按‘上等給屯兵、中等安流民、下等充公佃’分類處置,同步推行‘三年免稅、五年減半’的梯度稅收政策。不出三年,台灣必能自給自足、安穩無虞!”
話音未落,王傑已然按捺不住,跨步出列麵色漲紅,袍袖一甩厲聲駁斥道:
“福貝子此言差矣!土地國有,乃開天辟地未有之例,更違先帝成法!康熙三十三年,平定台灣已十年,聖祖爺特下諭旨‘鄭克塽歸降後,其部眾田產一概保留,僅懲叛亂首惡,此乃以寬安邊’,彼時連鄭成功後裔的私田都未觸動;康熙爺更曾頒諭旨‘台灣初定,豪強雖有過,當赦其脅從,田產歸私以安民心’,雍正爺亦重申‘田產私有為天下根本,官不奪民產,乃仁政之首’!今日卻要收繳叛黨旁支田產,豈不是比先帝更嚴苛?”
旋即,上前一步,引經據典字字鏗鏘道:
“《論語》有雲‘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先帝之法便是大清之根,輕言改易,便是不孝不忠!更可怕者,此例一開,國內豪強、旗人皆會人人自危
——
今日可收台灣叛黨田產,明日便可控國內私田,長此以往,民心離散、天下動盪,此乃動搖大清根基之舉,臣死不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