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放下筆,對著奏摺輕輕吹了吹墨跡,抬眼看向王拓與劉林昭,眼中滿是滿意之色:
“如此一來,這奏摺便算是成了。待明日,我便入宮麵聖,將這摺子遞上去!”
劉林昭俯身細看一遍奏摺,撫須頷首:“爵爺的筆墨遒勁,條款周詳,此折遞上去,聖上定會仔細考量。”
王拓也看著奏摺上的字字句句,心中湧起一股激動
——
這不僅僅是一份奏摺,更是他變革之路的第一步,是萬千傷殘將士的希望。
一旁的劉林昭見王拓神情振奮異常,卻忽然斂了笑意,撚著鬍鬚若有所思,半晌才輕聲詢問道:
“方纔聽二公子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隻是老奴瞧著公子言辭間,似有未儘之意。這書房之內並無外人,公子可否將那些未曾說出口的高見,一一講來?也好讓我與爵爺聽聽,開闊開闊眼界。”
王拓聞言,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時眉宇間已滿是堅毅,聲音也沉寧了幾分:
“劉先生慧眼,實不相瞞,方纔所說的吉林屯墾之策,說到底,也隻是治標不治本的緩兵之計。它能安頓眼下這數千傷殘袍澤,卻救不了天下千千萬萬的戍邊將士。若真想讓將士們流血不流淚,讓他們的妻兒老小安身立命,終究要靠上遊的製度變革,要靠一套能覆蓋全軍、惠及子孫的撫卹體係。”
頓了頓,語氣漸漸激昂起來,聲音也不自覺抬高道:“就像那傷兵的分級評定,該按傷殘輕重定俸祿,斷了臂膀的、瘸了腿的、傷了眼的,該領多少月例,該享什麼待遇,都得有明文規定;還有那退役後的生計,不能隻讓他們回鄉務農,得教他們手藝,給他們營生,讓他們即便脫了軍籍,也能靠著一技之長養家餬口;更重要的是,要提高兵卒的地位!”
王拓的眼神愈發灼熱:“如今這世道,奉行的是士農工商四民並舉,商人居於末位,被世人瞧不起。可那些戍守邊疆、為國捐軀的士卒呢?他們的地位竟連低賤的商人都不如!世人都說商人重利輕義,可若無商人行商賈之事,南北貨物如何流通?國庫如何豐盈?那些公卿大夫,一邊穿著江南的綢緞,吃著關外的米麪,一邊唾罵商人低賤,何其可笑!”
“可世人偏要將商人貶得一文不值,更將士卒踩在腳下!說什麼‘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兵士浴血沙場,保家衛國,換來的卻是‘丘八’的蔑稱,是返鄉後無依無靠,是陣亡後家眷孤苦伶仃!這世道,何其不公!”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異光,那是屬於後世的灼見,混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依我之見,這世間不該隻有士農工商,當是農工商學兵五民並舉!兵士保家衛國,功勞不輸任何人,他們該與農人、工匠、商人、學子平起平坐,受萬人敬仰!”
頓了頓,又補充道:“五民並舉的好處,正在於此!農人耕,天下有糧;工人造,天下有器;商人通,天下有貨;學子思,天下有智;兵士守,天下有安!”
劉林昭聞言,眉頭微微一蹙,忍不住插口問道:“公子所言農工商學兵五民並舉,確是振聾發聵。隻是老奴有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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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四民以士為首,公子既言五民,那這‘士’該置於何處?難不成要與農工商兵同列?”
王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朗聲道:“正是!這‘士’,便是那居官理政之人。隻是這‘士’的定位,必須徹底扭轉!如今的官員,哪個不是高高在上,視百姓為草芥,視士卒為螻蟻?他們張口閉口‘父母官’,可何曾真正把百姓當成子女看待?”
言辭越發激烈的大聲說道:“而士者,以公仆之心,統籌協調,使五民各安其位、各儘其才,如此方能天下大治!反觀如今,士者隻知搜刮民脂,兵士隻能忍饑受凍,商人隻能低眉順眼,這般世道,豈能長久?依我之見,這為官者,不該是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而該是為百姓奔走、為士卒謀利的公仆!”
“公仆?”
劉林昭喃喃自語,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滿是驚異,“公子此言,聞所未聞。這公仆二字,又有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