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行破結》
塵銷心垣,霜豁襟懷。
一朝剖膽傾孤誌,萬裡凝眸望九垓。
半生冰炭同爐儘。
雲開靈台,冰融胸階。
一腔肝膽昭天地,千縷煩憂逐海涯。
敢為華夏擎蒼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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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字字鏗鏘的朗聲道:“深意便在‘公’與‘仆’二字!公者,天下為公,非一己之私也;仆者,仆役也,侍奉黎民百姓也!為官者,俸祿取自百姓,權柄來自社稷,理當為百姓謀福祉,為士卒爭待遇,為天下守太平!這便是公仆的本分!”
“更遑論當下的吏治!”
王拓越說越激動,雙拳緊握,胸膛劇烈起伏,
“先生且看,乾隆五十三年,看似四海昇平,實則早已積弊叢生!”
“京城裡的王公大臣,上至部院督撫,下至胥吏衙役,幾乎無官不貪。雲貴總督李侍堯貪贓索賄,情節惡劣,本應斬決,卻因聖上惜其才乾而百般迴護;浙江巡撫福崧婪贓有據,卻僅被調職了事,無人深究。兵部撥下的軍餉,一層一層剋扣下來,到了邊關士卒手裡,隻剩殘羹冷炙,寒冬臘月隻能啃著凍硬的乾糧抵禦沙俄窺伺;朝廷發下的撫卹銀,輾轉幾道手,被官吏層層盤剝,到了傷殘老兵家中,不過寥寥數文,連餬口都難!”
少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憤:
“那些州縣官,出門八抬大轎,前呼後擁,見了百姓動輒嗬斥打罵,視人命如草芥;而朝堂上的權貴們,在暖閣裡喝著美酒,摟著美人,高談闊論著‘盛世太平’,全然不顧邊關將士的苦寒、底層百姓的疾苦!這般昏庸的吏治,這般高高在上、漠視民生的姿態,這般顛倒黑白、賞罰不明的世道,怎能不讓人心寒?怎能不積重難返?”
這番話石破天驚,書房內一時落針可聞。
燭火明暗不定,映得王拓的臉龐時而剛毅,時而陰絕,少年望著窗外的春色,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帶著決絕道:
“他日我若能執掌權柄,定要一掃這乾坤濁氣,革除這積弊沉屙!敢教日月換新天,敢讓華夏立巔峰!《易經》乾卦用九有雲:‘見群龍無首,吉。’所謂‘群龍無首’,是指天下英才皆能各展其才、各儘其職,人人皆是獨當一麵的‘龍’,正是‘人人如龍’!唯有讓將士有尊嚴,讓百姓有活路,這天下纔是真正的天下,我華夏才能重回世界之巔,人人都有昂首挺胸的本錢!”
王拓這時一吐胸中塊壘,心內一時歡欣,語帶剛毅朗聲頌道:“他日我若為青帝,敢教日月換新天;我若執得乾坤柄,定教山河改舊顏!”
“放肆!”
福康安猛地站起身,臉色驟然大變,聲音裡帶著顫抖。
劉林昭也是臉色煞白,猛地轉頭看向門口,厲聲喝道:“薩克丹布!”
薩克丹布本就站在門邊,聞言二話不說,“蹭”
地一下竄了出去,隻聽門外傳來他雄渾的嗓音:
“所有人聽著!書房三十步內,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者,軍法處置!”
腳步聲遠去,福康安才緩緩坐下,指尖冰涼,目光複雜地看著王拓,有震驚,有後怕,更有一絲隱隱的激動。
劉林昭則定了定神,看向福康安,忽然嗬嗬一笑,笑聲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瘋狂。
“爵爺,換做年前,您聽到這番話,怕是早已雷霆震怒了吧?”
劉林昭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玩味道:
“您幾日前與我說的府上密辛之事!如今新君即將登極大寶,朝堂之上權臣當道,局勢本就波譎雲詭,而爵爺您的赫赫功勳,還有那樁秘辛,早已成為新君眼中釘、肉中刺!”
說著,劉林昭忽然撩起衣襬,“噗通”
一聲跪倒在福康安麵前,聲音擲地有聲:
“小公子有如此雄心壯誌,有如此經天緯地之才,這是爵爺府的福氣!如今這局勢,新君一旦坐穩龍椅,您以為爵爺府還能善終嗎?就算聖上念及舊情,保您一世安穩,可您的子孫後代呢?終究不過是仰人鼻息的閒散勳貴!”
劉林昭抬起頭,眼中閃著精光:“小公子的相貌,與先端惠太子永璉,簡直是一般無二!真到了那天小公子幾無生理!這天下本就是天家的,可這天下,也該是能者居之!與其坐以待斃,等著抄家滅族的下場,不如放手一搏!成,則能改天換地,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敗,不過是粉身碎骨,與坐以待斃又有何異?”
“你……”
福康安渾身一震,嘴唇翕動著,看向王拓的目光裡,翻湧著欣慰、不捨、決絕,種種情緒一時齊齊翻湧。
劉林昭見狀,趁熱打鐵,聲音愈發淩厲道:“爵爺!您想想,這些年您南征北戰,為大清立下赫赫戰功,可換來的是什麼?是新君的猜忌,是權臣的掣肘!小公子有這般抱負,有這般見識,他若能成事,豈不是比那昏聵的新君,更能造福天下蒼生?小公子所言的美好世界,學生心嚮往之!”
頓了頓,輕聲言道:“就是爵爺的血脈,哪一點比那新君差了?”
福康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茶杯嗡嗡作響,沉聲道:“好!好一個放手一搏!戎馬半生,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若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爵爺府的未來,就算是粉身碎骨,又有何妨!隻是對不起聖上了啊!”
他看向跪倒在地的劉林昭,沉聲道:“明軒,起來吧。此事事關重大,絕不可對外泄露一字一句。”
劉林昭大喜,連忙起身:“爵爺英明!”
福康安又看向王拓,目光複雜地歎了口氣:“你這孩子,藏得可真深。”
王拓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阿瑪,孩兒所言,句句發自肺腑。這大清積弊已深,若不刮骨療毒,遲早會大廈傾頹。孩兒願以畢生之力,挽狂瀾於既倒!”
接著語帶決絕的道:“也隻有我能做到!”
福康安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然:“此事不可操之過急。等書瀚回來,咱們三人再細細商議,從長計議。眼下,先把台灣和吉林屯墾的摺子遞上去,穩住朝堂,再徐圖後計!”
書房之中,福康安那番話落定之後,書房之內一時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