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遺燼念袍澤》
燕營舊夢風吹碎,瘦骨凝寒翠。
銀囊暗解濟塵寰,不羨封侯富貴、隻憑欄。
龍章難破塵規縛,暗淚隨風落。
荒陂欲墾拓新天,願護沙場舊部、免顛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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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丹布抬手抹了把臉,輕聲道:“奴才和烏什哈達大哥,都是跟著爵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看著那些往日並肩作戰的兄弟,如今或斷了胳膊,或瘸了腿,守著破舊的茅屋艱難度日,心裡就跟針紮似的。這些年,奴才二人的俸祿,八成都是貼補給那些最困難的兄弟,可即便如此,又能幫到多少人呢?”
聲音愈發沙啞:“奴才聽府裡老人說,爵爺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少說有六七成,都填進了這些傷殘老兵和陣亡袍澤家屬的窟窿裡。旁人都說爵爺征戰四方,搜颳了無數錢糧,哪裡知道,那些銀錢,多半都用在了這些地方。”
他長長一歎,眉宇間滿是悵惘:“奴才和烏什哈達大哥,見哪些昔日的軍中袍澤,當年都是在一個馬勺裡舀飯吃,在一個帳篷裡抵足而眠。這些士卒都是爵爺帶出來的兵卒啊!如今他們落難,爵爺豈能坐視不理?可朝廷的規矩擺在那兒,爵爺縱有萬般能耐,也不敢公然違逆。江山一日不寧,征戰便一日不止,有征戰就有死傷,這大抵,就是咱們軍將的宿命吧。”
王拓靜靜聽著,臉上的笑意早已散儘,隻餘下沉沉的肅穆。
他緩緩站起身,在書房裡踱起步來,腳步聲輕緩,卻帶著幾分沉重。
腦中思緒翻湧,後世新中國那些關於傷殘軍人的優撫安置之法,一樁樁一件件清晰浮現
傷殘等級的精準評定、專款專用的撫卹金保障、免費的職業技能培訓,教他們習得鉗工、電工、紡織等安身立命的手藝;設立專屬的優撫車間,讓傷殘老兵力所能及地做工謀生,既能自給自足,又能尋得尊嚴;還有對陣亡將士家屬的長效幫扶,子女入學優先、家屬就業安置,甚至建立專門的優撫檔案,確保每一份關懷都落到實處。
這些法子,放在後世已是成熟之策,可放在如今的大清,卻處處掣肘。
朝廷的腐朽官僚體係、層層盤剝的積弊、祖製不可違的桎梏,還有福康安父子雖手握權勢,卻終究不能與整個朝堂抗衡的現實……
一時間,王拓也陷入了悵然,深感無力,輕輕歎了口氣。
可他終究不是甘於束手無策之人,眉頭緊鎖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掌心,腦海裡將後世之法與當下的處境反覆糅合、拆解。
台灣的屯田方略、水泥工坊的規劃、軍墾民耕的構想……
還有自家莊子裡的工匠、老兵,以及那些閒置的土地與物料……
一個個念頭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漸漸的,一條清晰的脈絡在他腦中成型。
不知不覺間,他踱步的步伐越來越快,眉宇間的愁緒漸漸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來越濃的亮色。
一旁的薩克丹布瞧著他這般模樣,心中暗暗納罕:小主子方纔還一臉沉鬱,怎的片刻功夫,腳步就急了起來?雖依舊眉頭緊鎖,可眉梢眼角裡,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快意。
心裡篤定,想來這小主子,定是又琢磨出什麼好法子了。這般聰慧靈動,遇事轉瞬便能思得對策,當真不是常人能比的。
正思忖著,便聽得
“啪”
的一聲輕響。
王拓猛地停下腳步,雙手一擊掌,臉上的陰霾儘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與歡欣,眼中更是亮得驚人。
看向薩克丹布,語氣難掩興奮:“薩克丹布大哥!我心中有了一個想法,你聽聽看,是否可行?”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此事我先與你商議,若是你覺得尚可,我再細細琢磨出完整的方略,最後再呈報給阿瑪和劉先生定奪!”
薩克丹布聞言,連忙坐直身子,眼神裡滿是急切:“小主子請講!奴才洗耳恭聽!”
王拓抬手壓了壓語氣,神色驟然鄭重,聲音裡帶著幾分沉沉的感慨:
“薩克丹布大哥,你我都清楚,阿瑪麾下的將士,哪一個不是拿命在拚?從陝甘平叛到台灣剿匪,多少兄弟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守護朝廷的江山,為的是換一方百姓的安定。可到頭來,那些傷殘的袍澤,卻落得個衣食無著、艱難度日的下場;那些陣亡兄弟的家眷,更是孤苦無依,受儘煎熬。英雄流血,豈能再讓他們流淚?”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語氣愈發懇切:“都說當兵吃糧、拿槍養家,將士們捨生忘死,固然有保家衛國的信念,可歸根結底,也是為了讓家人能安穩度日。若是連自己的後路、家人的生計都無法保障,寒了的是所有將士的心啊。心氣散了,後顧之憂重了,哪怕是阿瑪這樣的名將,麾下士兵冇了拚勁,又何來真正的保家衛國之力?”
薩克丹布聽得心頭一震,眼眶微微發熱,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悶聲應道:
“小主子說得極是!奴才這些年跟著爵爺南征北戰,見了太多老兄弟傷殘後回鄉受苦的模樣,心裡堵得慌,可就是想不出法子。哪些戰場上斷了胳膊腿的兄弟,有的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奴纔看著就揪心!”
“我原本是想,把這些袍澤安置到台灣,納入之前跟阿瑪、劉先生商議的平台方略裡。”
王拓話鋒一轉,道出先前的考量,隨即又緩緩搖頭,眉宇間掠過一絲顧慮,
“可細細一想,這法子行不通,還得分開安置才妥當。台灣、福建、浙江籍的傷殘將士,本就熟悉東南水土,留在台灣正好納入之前的屯田方略,填補台灣勞力空缺;而阿瑪麾下的北地袍澤,十之**都是陝甘、直隸、山東人,北人南渡,水土不服本就不是小事,唯恐他們難以承受。就說台灣的濕熱氣候,那些傷了筋骨的士卒去了,怕是舊傷要反覆,反倒遭罪。與其讓他們遠赴台灣,不如另尋一處妥當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