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彷彿沉入冰冷的海水。窒息般的痛苦感,越發淩冽的寒意,以及猶如在黃昏時獨自醒來的孤寂不斷襲來。蕭曉已然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隻有純粹的意識在飄蕩。
就在這虛無中,景象開始扭曲、凝聚。
那是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灰濛濛的天空籠罩著濕漉漉的車站。車站出口前,五顏六色的傘麵擠挨著。傘下,幾乎清一色是等待的婦人。
她們大多人到中年,身形或豐腴或瘦削,臉上刻著相似的疲憊與一種習以為常的等待。眼神一同望向出口的方向的她們都在等待自己那粗心健忘的丈夫。
而在這片灰撲撲的傘陣和深色衣著的婦女群中,那抹潔白的身影和亮紅的傘又是如此耀眼。
那位潔白的少女又出現了。
她打著那把紅色的雨傘,傘麵微微傾斜,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小截白皙的頸項。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朦朧的水簾。她安靜地站著,與周遭的喧囂和擁擠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疏離。少女與少婦們似乎並不同時存在。少女猶如貼圖,帶著股違和感。
“這位少女在等誰呢?”蕭曉提著公文包,緩步走向車站出口。他的身邊是一位位神色疲憊又欣慰的上班族。蕭曉邊走邊張望著。自己再找誰呢?蕭曉不明白。隻是隨著身邊人一同張望著。終於,隨著一對對夫妻結伴離開,車站的人越來越少。最終隻剩下蕭曉與少女二人。
這是蕭曉第一次在清醒的夢境中遇見她。明明已經共同經曆了無數的夜晚,此刻他卻感到了一種不協調。他又何嚐不想向她走去?蕭曉很好奇這位少女究竟是誰,她為何時常出現在自己的夢中給自己慰藉。可是雙腳卻被什麽給牢牢鎖住了。此刻臉上沒有眼鏡的蕭曉甚至不敢直視少女。正是這雙眼睛,讓他早已遺忘瞭如何主動靠近任何人,如何自然的與人交往。隻有在忘卻一切的夢中,他才能暫時卸下這枷鎖,依靠本能,依偎著少女的溫暖。
此刻,他清醒地站在車站前。明明少女就站在幾步之遙的樹下。少女不語,紅色雨傘下,唯有唇角噙著一抹淡得幾乎透明的微笑,目光穿過紛揚的雨絲,猶如一束微光在蕭曉身上。少女目光如此溫和,沒有催促,沒有責怪,但正因如此蕭曉才更不能直視少女。
雨依舊在下著。雨聲單調,敲打著傘麵。二人僵持著,時間似乎靜止。這是獨屬於二人的雨,也是獨屬於二人的世界。這也是被分割成兩半的世界。一方是少女恒久的等待,一方是蕭曉內心深處的冰封。一方是暖色調的美麗,一方卻是黑白色的單調。
終於,那凝固般的少女有了變化。
她依舊看著他,眼神帶著絲幽怨,隨後歎了口氣,麵露無奈。少女輕輕搖了搖頭,隨後曼妙的一轉身,紅色雨傘在濛濛風雨中緩緩落下,地上的積水蕩起漣漪,紅傘的倒影微微震動,連同蕭曉的內心一起。
少女不見了。
蕭曉終於邁開了步伐,奔向那風雨中的紅傘。雨停了,一道亮麗的彩虹出現在空中。已然散開的夫婦又突然走了回來,聚在了一起,他們於同一把傘下互相依偎,欣賞著雨後的美景,有說有笑。蕭曉撿起紅傘,獨自一人,在彩虹下,在人群間。心裏空蕩蕩的,蕭曉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即使再怎麽假裝豁達,再怎麽樣裝作不在意,再怎樣武裝自己,蕭曉的心裏依舊存在某些柔軟的地帶。而此刻,這塊柔軟的地帶正在被什麽滲透著,蕭曉快要到達某種極限了。
為什麽不早一點呢?明明隻要再早一點點,此刻就不是孤身一人了。為什麽隻有我一個人?為什麽要如此辛苦呢?瘋狂的質問和那被壓抑了許久的痛苦如潮水不斷襲來。這強烈的情感並不像來自於蕭曉自己,反而更像來自於外界。蕭曉想起了蘇鈺的話,“你會直麵最根本的自己”。
鍾鳴不知從何處傳來,久久不息。
“汝註定孤獨一生。”
“汝乃有罪之人。”
“汝應當以死贖罪!”
蕭曉感覺腦漿沸騰,鍾鳴於腦中回蕩。
“說到底,都是這雙眼睛的錯啊。”
蕭曉想起了自己用針刺穿雙目的事。疼痛,眩暈,血腥味,失明帶來的孤獨感。可沒過多久,雙眼又自動恢複了原狀。即使不拔出針,過後不久針也會被眼睛的能力刪去,然後這雙眼睛又會複原。在這雙眼睛麵前,自己是如此的無力。
“此乃汝之宿命!”
“給我閉嘴!”蕭曉對著天空怒罵道。
視線開始模糊,眼睛傳來灼燒的痛感。失控開始了。夢境在崩碎,蕭曉的雙眼第一次湧現出如此洶湧的魔力,白色的魔力在空中如絲帶搖曳。以至於蕭曉支撐不住身體,跪在了紅色雨傘邊。雨又開始下了,那是似要吞噬萬物的雷雨。濁雨傾瀉而下,衝刷著一切。黑暗席捲著一切,狂風尖嘯,暴雷怒吼。快要失去意識的蕭曉已然感知不到背後傳來的疼痛。滅世的雷雨中,一切都在邁向那不可避免的湮滅。
“蕭曉,你不是一個人。”紅色雨傘被人撿起,有人在為蕭曉撐傘。
“不用再逞強了,你已經很努力了。來依靠我吧。”那話語穿透了黑暗,直接來到了蕭曉的內心中。
“我永遠都會陪在你的身邊。”蕭曉感覺自己在被擁抱。
一個遙遠的畫麵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那是還沒有擁有魔眼時的他,他獨自站在一樹繁花下,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背景。陽光透過粉白的花瓣,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可蕭曉眼中看到的,卻不是此刻的絢爛。他清晰地“看”到——不,不是魔眼賦予的“看”,是更深處靈魂的觸角感知到的——那些嬌嫩的花瓣正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最終凋零、腐爛,融入泥土。
其他孩子追逐蝴蝶,沉浸在春日短暫的歡愉裏。隻有他,站在那片盛開的虛無之下,心裏湧起一種無可言說的悲涼。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一片將落未落的花瓣,那微涼的觸感,猶如歎息傳入他的靈魂。他當時並不懂得“虛無”這個詞,但那種對美好必將逝去的、清晰的預感,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了他幼小的心裏。在那時,他便感受到了隔閡,存在在自己與他人間的隔閡。他站在樹下,看著牆外喧囂而短暫的熱鬧。
就在那一刻。
蕭曉猛地明白了。
他的孤獨,並非始於這雙能窺見常人所不能見的魔眼。魔眼或許放大了它,扭曲了它,甚至為它提供了最便捷的藉口,但它並非根源。那根源,早在獲得魔眼之前,在那春日繁花下獨自感知衰亡的瞬間,就已悄然埋下。
是他自己。是他靈魂深處那過於早慧、過於敏感、過於執著於“終點”與“本質”的脾性。他無法像他人那樣,輕易沉浸於表象的歡愉,他總是不由自主地穿透那層表象,觸控到背後的冰冷軌跡——生命的短暫,美好的易逝,關係的脆弱,存在的孤獨。這纔是他靈魂的原色,是魔眼之前就已存在的、無法剝離的底色。
他總是將一切歸咎於眼睛,明明即使沒有這雙眼睛,自己也會時常孤獨。蕭曉畏懼著孤獨,如同畏懼身後無形的陰影,無論怎樣奮力奔跑,那陰影都如影隨形,彷彿下一秒就能攫住他的腳踝。他拚盡全力,隻想甩開它。蕭曉終於認清了自己。
可那又怎樣?註定孤獨又怎樣呢?自己無法坦然接受這份孤獨又怎樣呢?
蕭曉寧肯在獨自一人的奔跑中,被孤獨在身後緊緊追趕,感受著它冰冷的吐息,也不願意放慢腳步,混跡於喧囂卻陌生的群影之中,去換取那片刻虛假的溫存。那種溫存,如同裹著糖衣的毒藥,會麻痹他的感知,消磨他的棱角,最終將他溶解在群體的混沌裏——這比被孤獨追逐更令他恐懼。
他絕不會為了合群而扭曲自己半分,這是他一定要保持的矜持與倔強。
此刻,蕭曉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麽東西在凝聚,同時眼睛在與體內的正在凝聚的東西產生聯絡。這是一種美妙的感覺。
蕭曉依偎在她的懷抱中,被淡淡香氣包裹。他的眉頭不再緊鎖,蕭曉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世界重新形成,天空放晴,鳥雀歡唱。在一群夫婦的圍繞下,蕭曉用力睜開了眼睛,想看清她的臉。那是,蘇鈺?
然後,蕭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