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嚐嚐我的手藝。”米蘭並不是一個愛下廚的人,在法國的時候她經常一箱泡麵就是一週,而元野在吃上非常的講究,這點反倒與她互補起來。
“我最愛吃的紅燒雞塊!”慕矯健還是像往常一樣地調皮。
“MARRY最近還好嗎?他們那裏可以給帶食物過去嗎?”米蘭問他。她總感覺一個男人心裏真正有了女人的時候就成熟了。
“監獄不比外麵,不過MARRY居然比在外麵的時候胖了。她告訴我說,裏麵挺好,不用操心,她都不想出來了。”
米蘭說:“那你要讓她感覺到外麵纔是真的好才行啊。”
等米蘭拿出葡萄酒和威士忌的時候,韓廣美和韓迓圖來了,門還沒有關嚴實,萬國梁也來了。廣美也比平時多了一份穩重,她提議大家一起吃火鍋。
“是呀,我也好久都沒有吃火鍋了呢?你家有火鍋的鍋子和小煤氣灶嗎?”萬國梁去廚房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廚房,“米總,你過得也太糙了吧,這樣子怎能算是女人呢?”
米蘭的臉羞得通紅通紅的。
萬國梁又開車去超市買了吃火鍋的廚具和調料。在晚上9點的時候,大家終於吃上了夢寐以求的火鍋:魚豆腐、蝦條、小肥腸、茼蒿、粉絲、大白菜、蟹棒……就著海鮮味兒的麻汁和蒜汁,大家都吃得舒坦。
米蘭舉起高腳杯,她說:“幹杯!為我們的友誼幹杯!為死去的趙小曼和劉岸青幹杯!為還在滿世界流浪尋找人生意義的梅子幹杯!為還在監獄中為我們受刑的MARRY幹杯!為我們的今生相遇相知幹杯!”米蘭的口才一如既往地那麽好。
盛夏的夜,知了在沒完沒了地叫著。夜深了,外麵像是被墨汁汙染的水一樣黑。仔細推究起來,才會發現均勻的黑中滲透著一些藍色的縫隙。屋子裏麵已經隨著重金屬樂隊的搖滾《誘惑本質》進入到了**。米蘭後來也忘記了那天大家吃飯的時候都談了些什麽,總之這個那個的說了很多,大家也都是一直笑著,像是在夢裏。
“我想退出ROSE黑。”米蘭的話音剛落,笑聲戛然而止,大家都清醒了。
所有舉著高腳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擰下的機器零部件找不到適合的安放地,就那麽釘在半空中,像是等待著一樣。
良久……
“你說什麽?”萬國梁問她。
“我想退出ROSE黑。”米蘭還是那麽的鎮靜。
“不是,米總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我們剛剛把ROSE黑收購回來,你就要退出,你什麽意思?”
米蘭笑了笑,她說:“長久以來,我一直有個秘密想要告訴大家,我一直想要等到ROSE黑做到上市了再告訴你們,但是我現在等不到那一天了。最近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我越來越覺得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要活在當下。我在前年留學歸國的時候,身上帶著500萬的創業資金,這錢是一個叫潘忠良的華僑藝術家給我的。我歸國的時候他去了天國,他讓我帶他回家。”
所有人都看著她,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裏,他們不知道米蘭到底要講什麽。
“這個人就是大梁的祖父!”
“什麽?”萬國梁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不可能,我是臨汾人,怎麽可能?我從小連我的親生父母都沒有見過,怎麽可能?”
“你的養父萬裏浪是潘忠良的遺腹子。還記得那封信嗎?我跟你一起回呂梁的時候你父親留給你的那封信,他告訴了他抱養你的事實,還有他自己的身世。”
“所以你就要把ROSE黑還給我?你把你親手打造的一個夢幻王國給你的恩人後代抱養的兒子?”
“ROSE黑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若不是潘忠良當時鼓勵我給我資金,我不會有這樣風光的帝國。當它曇花一現的時候,我才真正想明白了很多事情。ROSE黑是我們大家的,它從來就不是屬於某一個人的。若不是你們大家一起和我力挽狂瀾,我今天怎麽可能讓ROSE黑捲土重來?”
“那你也不用退出啊?”
“我們都是平凡的人,我也隻是個平凡的女人,電影《傳奇》中的結局隻是戲劇的情節,急流勇退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我很羨慕香奈兒那樣的傳奇,但是我現在想選擇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可以嗎?”米蘭眼神懇切地看著大家。大家都似懂非懂。
“我就是想要靜一段時間。一個30的正常女人,她在想什麽呢?我在ROSE黑已經沒有遺憾,偉大的事業屬於你們男性朋友,我會做我以前還想要做的另外的夢想。我會寫寫詩歌,做做手
工,畫畫畫,順便找個不錯的男人,這纔是我真正想要過的生活啊!”
晚上大家都走了,元野留了下來,米蘭也沒有讓他走,她去廚房拿了葡萄酒和高腳杯。
“你喜不喜歡聚餐的感覺?”米蘭問他。
“沒法說。喜歡前奏和**,但是結尾的時候就很難過,太淒涼,像這些橫躺豎臥的殘羹剩飯。為什麽問這個呢?”
“生命就是一場盛宴,大家都飲罷唱罷的時候也就散場了。”
米蘭的家是一棟三層的獨棟,一層是客廳和畫室,二層生活區,是廚房和臥室,三層是她的工作室和書房,那個玫瑰花牆的露台也在三層。元野這是第二次來米蘭家,第一次是初遇,他上次沒有上樓看看上麵的風景,他總覺得上麵有誘惑他的東西。
“能上樓看看嗎?”元野看著米蘭說。
三樓就像是女人的那第三顆釦子,他一旦上去,米蘭感覺自己就在元野麵前掏空了,但是她最後還是同意了。人生就是一趟旅程,有些事情不嚐試怎麽能夠知道結局呢。
“你是個像謎一樣的女人。”元野對她說,“書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呢?為什麽收藏了這麽多的書?《金瓶梅》都有啊?”
“我又不是十一二歲的小女生,有這種書不正常嗎?”米蘭倚在門框上,她喜歡這種倚門貼柱的感覺。元野回過頭來,那一瞬間,元野覺得,憂傷的米蘭有種別樣的美麗。
“我有時候很難讀懂你。你家設計的感覺像是香奈兒的旗艦店,奢華時尚,但是你的書房還有這種古樸的書桌,像是18世紀的別墅裏的書房,還有這些古玩兒。越瞭解你,就覺得你越難以瞭解了。”
“有那麽恐怖嗎?”
“嗯哼。”
元野說:“你也喜歡周國平的《人與永恒》?”
“嗯。我喜歡哲學的東西,說出來我不怕你笑話,我以前喜歡讀叔本華。我還想等以後我真的有了寶寶,不管他是男孩女孩,就叫叔本華了。”
元野沒有想到米蘭還有這麽單純的一麵。
他說:“生命就是一團**,得不到就痛苦,得到了就無聊,人生就在痛苦與無聊之間徘徊。”
“叔本華說的。”
“嗯哼。”
米蘭沒有想到這個不太愛說話的大男孩居然還這麽愛讀書。
“知道的挺多嘛。你呢?你有沒有喜歡的哲學家?”
“我還是比較喜歡康德。他的思維更加的理性。”
“噢?我不太瞭解他呢。”
“他的那句話曾經是我高中時代的座右銘:讓我敬畏的隻有兩樣東西,心中的道德律例和頭頂的浩瀚星空。”
“噢!這就是他的話呢,我聽過我聽過呢。”米蘭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你為什麽會留下來?”米蘭突然問元野。她吸了一口煙,其實米蘭是不經常吸煙的,在歸國後與劉岸青見麵的那晚極度的無聊,像是感情的洪水找不到發泄口一般,她點起了她生命中的第一支煙。
有人說,每個吸煙的女人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長久以來不吸煙突然吸,米蘭嗆得直咳嗽。元野邊給她捶背,邊問她:“你不會吸煙啊?”
“不常吸。”
“我不吸煙。”元野跟米蘭說。
“呃?28歲的男人不會吸煙?你是爺們兒嗎?”
“我不吸煙也不喝酒,今天是例外。爺們兒不爺們兒、男人不男人的不是靠吸不吸煙、喝不喝酒來衡量的吧?按照你這個推理下去,那些煙鬼酒鬼就都成純爺們兒了。”
“也是,但哪有男人不吸煙的呢?”米蘭還是不解。
米蘭雖然心裏並不否認他的觀點,但是元野不吸煙還是讓她著實有些吃驚。做藝術搞創作的人需要經常地思考,吸煙就是思考的媒介,尋找靈感的載體,她有些不太懂他。
“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嗎?”
“也沒有。就是不太喜歡那種煙草燒焦的味道,隻要那種味道一進入我的身體,我的頭部就開始起抵觸反應。還有我很討厭因為長期吸食尼古丁,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了發黃的煙草味兒,更不喜歡牙齒因為長期吸煙而變成了燒焦的礁石的顏色。”
“你是個挑食主義的傻瓜。”米蘭看著滔滔不絕的元野說。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米蘭把嘴巴一歪。
“問吧。”
“你有沒有愛過什麽人?”
“應該愛過吧,但是很短,很快就忘了,時間久了就記不清了。”
“你很誠實,但是我覺得你那不算是真的愛過
”
元野以前總覺得男人像是《西西裏的美麗傳說》中所說的那樣,當沉浸在愛河中的時候,當時是愛的,但是很快就會忘記,而這點可能跟像荊棘鳥一樣的女人是不同的。
“我不輕易給,因為我覺得它們彌足珍貴。”元野看著米蘭說。
“那你若是永遠都找不到自己想給的人呢,你就把它們藏一輩子嗎?那樣不會很辛苦嗎?”
“可是我的運氣並沒有那麽糟糕,我已經找到了我想要給的人了。”
“那祝福你啊。”米蘭把煙頭掐滅。
“真是的,明明不擅長此道,還要吸。不過我挺高興,因為對於挑食主義的你來講,這說明你已經開始嚐試去隨波逐流了。”
“能夠開始嚐試一些自己不擅長甚至是抵觸的事情並不是什麽壞的事情,如果連嚐試都不嚐試一下的話,以後會後悔的。”
“你覺得我退出ROSE黑遺憾嗎?”
“看你自己怎麽看,如果你想要事業的成就感和滿足感,可能有一點吧。但是你若是想要做個完美女人的話,我覺得不遺憾。人的精力就那麽多,事業和財富多了,感情和享受就少了。”
“服裝設計是我的愛好,如果是把它當事業來做,很多時候我不能全力以赴去想我的創意。再說了,我覺得合適的衣服應該隻給合適的人穿,但是做生意就必須有太多的包容。”
“能否繼續我的電影裏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什麽都不需要,隻要去做你自己,因為你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那你先做我的模特吧。很快就巴黎時裝周了,我以前在巴黎上學的時候畫了很多的設計圖紙,我打算等我哪一天江郎才盡了,可以拿出來補差,但是現在看來竟全是些落伍的東西了。時尚就是不斷地推陳出新,我打算根據這些年的經驗創作一批新的作品出來。”
米蘭去工作室拿了捲尺,給元野量了身高,還有胸圍、腰圍、臀圍的尺寸。她想要記住這個男人的尺寸,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她希望能給他幸福。
“你結婚的時候我給你做件衣服吧。除了劉岸青我還沒有給別的男人做過衣服呢。”
“你爸爸你也沒有給做過嗎?”
“我爸爸在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就患肝癌去世了,以前上學的時候不懂事沒有給他做過,等我想做了,他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沒事。”米蘭聳聳肩。
“你的身材很標準。”
“我從中學時代就開始注意我的身材了,到現在為止也一直堅持每天晨練。米蘭……”
“怎麽了?”
“我若是能再早幾年認識你就好了。”
“為什麽這麽說?”
“我現在有時候感覺自己老了,經常地開始聽些老歌,看些老照片,不像青春期的男孩子那樣有活力了,自己的好時候都給了不想給的人。”
“不是老了,是成熟了。我喜歡成熟的男士。”
“你永遠都這麽樂觀嗎?”
“你相不相信成熟也是一種本能?其實我挺感謝劉岸青的,畢業時,他的話醍醐灌頂,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發高燒的額頭上,我瞬間清醒了。他本性就是一個小男孩,永遠需要有一個母親一樣角色的女人包容著他。他也永遠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伸手要這要那,但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付出什麽代價。所以畢業的時候,他選擇了趙小曼,少奮鬥幾年可以提前過上不錯的物質生活,我都能理解他。有時候我想,那會就算是我很有財富,很完美,也不見得和他就能很幸福,因為他還會去憧憬更完美的。”
元野看著眼前的這個尤物,知性,性感,他想要抱著她,不是雄性動物的動作,就是單純地抱著他。他第一次有這種純粹地想要去保護一個女人的衝動,他也好想現在就跪下單膝來向她求婚,但是他答應了萬國梁要在北京ROSE黑新品發布會上一起向她和廣美求婚的。
等待有時候是痛苦的,每一秒都像是在身體上紮的針,但是畢竟是紮一針就少一秒,這就是有盼頭的日子,雖然身體痛苦,但是滿心的卻是歡喜。
現在的窗外完全黑了,黑得徹底的夜纔算是真正的夜。
在元野看來,真正的夜晚就是從淩晨開始的。米蘭已經在他的懷裏疲憊地睡去,他把香煙盒子從她身上拿開,然後把她抱上了床,從三樓到二樓,他卻走了像是整整一個世紀。
那晚,元野失眠了,他一個人在三樓的露台上安好吊床,開始點了一支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