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彷彿按下了快進鍵,又似乎隻是恢複了平常的流速。
顧北辰在精神鑒定後被確認患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和抑鬱症,但刑事責任能力受限不等於免除責任,在案情清晰、證據確鑿(主要來自柳粟粟的供述和部分被修斯璟“技術複原”的電子資料)的情況下,他仍被提起公訴,等待判決。顧家為平息輿論、爭取從寬處理,主動交出部分侵吞的閻氏資產,並承擔了巨額賠償,家族企業一蹶不振,退出了海市頂級豪門的行列。
柳粟粟的案子更清晰,她積極認罪,供出大量細節,被判了重刑。入獄前,她托律師轉交給閻伶兒一封信,裏麵隻有三個字:“對不起。” 字跡扭曲,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寫的。閻伶兒看完,隨手將信紙折成了一隻紙飛機,從閻氏大廈頂樓放飛,看著它飄飄悠悠,消失在城市的樓宇風中。
劉大勇的情況最複雜。他的臉經過多次手術,勉強維持了基本功能,但永遠失去了表情,需要長期佩戴特製麵罩。監督科以“見義勇為基金會”和“罕見病救助”的名義,為他提供了終身醫療和生活保障,並將他安排在郊區一個安靜的療養院裏。偶爾天氣好時,護士會推著他在院子裏曬太陽,他總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天空,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隻有一次,閻伶兒和修斯璟去看他(主要是修斯璟的定期隨訪),臨走時,劉大勇用極其沙啞、模糊的聲音,極其緩慢地說了一聲:“謝……謝。” 目光落在閻伶兒懷裏的七仔身上,停留了很久。
閻氏集團順理成章地接收了顧柳兩家讓出的市場份額,加上“神秘資金”的持續注入和閻國華本身的經營才能,迅速崛起,勢頭比出事前更盛。閻父閻母對女兒的變化從震驚到欣慰再到隱隱的驕傲,雖然他們依然不明白女兒那“神秘的朋友圈”和偶爾流露出的、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深沉與跳脫從何而來,但隻要女兒健康快樂,比什麽都強。閻母甚至開始試探地問女兒,有沒有遇到“合適的男孩子”,比如那位看起來一表人才、氣質不凡的“修道長”……
每每此時,閻伶兒就打著哈哈糊弄過去,或者把七仔塞進媽媽懷裏:“媽,我有七仔就夠了!男人哪有小狗可靠?”
七仔:“汪汪!”(沒錯沒錯!)
修斯璟則恢複了“監督員”的日常,寫報告、處理一些不那麽刺激的跨界小糾紛、偶爾被閻伶兒一個電話叫去“幫忙”(通常伴隨著美食誘惑或新奇見聞的分享)。他書桌抽屜裏,那份關於“西山無麵夫人事件”的完整報告已經寫好,附上了閻伶兒的“補充說明”(一份畫滿可愛塗鴉、語氣極其不正經的“工作總結”),就等著合適的時機遞交上去。報告末尾,他用嚴謹的官方措辭,簡要評價了“臨時協助人員閻伶兒”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現,最後一句是:“該員思維活躍,手段不拘常理,執行力強,對三界法規有一定瞭解但時常有意無意遊走於邊緣,建議予以適當引導和……持續觀察。”
嗯,“持續觀察”,一個非常中性的詞。
至於閻伶兒,她的“人間度假”過得相當滋潤。白天,她是偶爾去公司晃悠、大部分時間用來研究人間美食、時尚、娛樂(特別是網路小說和電視劇,她對裏麵各種離譜的冥府描寫嗤之以鼻,並熱衷於給七仔吐槽)的豪門千金。晚上,她有時會帶著七仔,用一點小法術隱藏身形,在海市“夜遊”,看看這座城市的另一麵,偶爾順手收拾一兩個不成氣候的小鬼小妖,美其名曰“維護轄區治安”(修斯璟對此不予置評)。
平靜,充實,甚至有點……無聊。
直到這一天。
閻伶兒正癱在沙發裏,一邊吃薯片,一邊用平板電腦追一部仙俠劇,看到裏麵的“閻王”是個留著山羊鬍、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的老頭時,笑得差點被薯片嗆到。
“哈哈哈七仔你看!這演的是咱隔壁辦公室的崔判官吧?我父王要是長這樣,我母後當年得多想不開才……呃,才那啥……” 她忽然想起自己沒見過母後,笑聲戛然而止,撇撇嘴,把薯片咬得哢嚓響。
七仔趴在她肚子上,幽藍的眼睛盯著螢幕,尾巴無聊地甩了甩:“小主人,這劇裏的孟婆湯是綠色的,還冒泡,像洗衣液。咱們那兒的孟婆湯雖然味道千奇百怪,但至少顏色正常……”
就在這時,房間裏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電,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空間上的“凝滯”。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香薰味道,被一股極其幽遠、冰冷卻不顯陰寒的檀香氣取代。
閻伶兒和七仔同時一僵,猛地坐起身。
客廳中央,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沒有駭人的景象,隻有深邃的、彷彿亙古不變的黑暗。一道身影,從黑暗中緩步踏出。
來人穿著玄色滾金邊的古式長袍,身形高大,麵容隱在似乎自然彌漫的薄霧之後,看不真切,隻能感受到兩道沉靜如淵、又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手中握著一卷泛著淡淡烏光的玉簡,步履從容,彷彿不是跨過了陰陽界限,隻是從隔壁書房走了出來。
他站定,目光落在嘴裏還叼著半片薯片、眼睛瞪得溜圓的閻伶兒,以及她肚子上毛發微微炸開的七仔身上。
房間一片死寂。
隻有平板電腦裏,那位“閻王”還在中氣十足地吼著:“孽障!還不從實招來!”
閻伶兒默默按下了暫停鍵。
“咳,”她費力地把薯片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努力坐直身體,扯出一個盡可能“乖巧端莊”的笑容,“父……父王?您怎麽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呃,發個傳訊符什麽的,我好準備準備……”
來者,正是十殿閻羅之一,掌管生死輪回的閻王爺,閻伶兒她爹。
閻王爺的目光掃過沙發上的薯片袋子、可樂罐、攤開的時尚雜誌,以及平板電腦上定格的“山寨閻王”吹鬍子瞪眼的表情,沉默了兩秒。
“看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帶著黃泉沉澱千萬年的沉穩與威嚴,“你在人間,過得甚為……愜意。”
“還、還行吧……”閻伶兒幹笑,悄悄把肚皮上的七仔往旁邊撥了撥,示意它注意儀態。七仔立刻翻身坐好,兩隻前爪並攏,挺胸抬頭,努力做出“我很嚴肅很可靠”的樣子,隻是尾巴尖還在微微發抖。
閻王爺似乎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沒再糾結女兒的“愜意”生活。他抬手,那捲烏光玉簡飄到閻伶兒麵前。
“你的‘總結’,為父看了。”
閻伶兒心裏咯噔一下。她那篇畫滿塗鴉、充斥著“老妖婆真是不禁打”、“修斯璟充電寶效能不錯”、“人間薯片口味真多”等不正經言論的“工作總結”……
“行文……跳脫。”閻王爺評價,聽不出喜怒,“但事情辦得,尚可。”
閻伶兒剛鬆半口氣。
“無麵妖魂已送入‘剝剹血池地獄’,刑期三千年。九百九十九名無辜女子殘魂,經孽鏡台勘驗,確係受害,已安排優先輪回,各有補償。怨魂芸娘,於枉死城中思過,百年後視其心性,再定輪回。因果了結,怨氣消散,西山靈脈漸複清明。”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那層薄霧,落在女兒臉上。
“你動用判官筆仿品,勾畫因果,分魂斷孽,雖有僭越之嫌,但結果導向尚可,權當……實習。”
實習?閻伶兒眨眨眼。所以父王這是……默許甚至鼓勵她繼續“多管閑事”?
“修斯璟的報告,亦已呈上。”閻王爺話鋒一轉,“三界平衡監督科對你的評價是:‘潛力巨大,需引導觀察’。”
閻伶兒撇撇嘴:“又是觀察……他們監督科是不是就這一個詞?”
“伶兒。”閻王爺聲音微沉。
“是是是,父王,我錯了。”閻伶兒立刻認慫,態度良好。
閻王爺似乎歎了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此次你處理無麵夫人一事,雖過程兒戲,但確實解決了積壓三百年的隱患,消弭了一場潛在災劫。於公於私,皆有功。”
他袍袖微動,兩樣東西從袖中飛出,落在閻伶兒麵前的茶幾上。
一件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溫潤剔透、內蘊流光的白色玉佩,正麵陰刻著一個古樸的“冥”字,背麵是繁複的輪回紋路。
另一件,則是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某種黑色金屬打造的……徽章?造型簡約,像是一本開啟的書疊著一柄劍,透著公事公辦的冷硬感。
“這是……”閻伶兒疑惑。
“玉佩,乃‘冥府行走’信物。”閻王爺解釋道,“持此玉佩,可於緊急時調動少量當地陰司資源,開啟臨時鬼門,亦可在一定程度上遮掩你身上過於明顯的冥府氣息,方便你在人間行走。算是……對你此次‘實習’合格的獎勵,以及日後‘行走’的便利。”
冥府行走?聽起來比“偷渡客”或者“度假人員”正式多了!閻伶兒眼睛一亮,拿起玉佩,入手溫涼,一股精純平和的冥府氣息流入體內,讓她精神一振。好東西!
“那這個徽章是?”她拿起那個黑色徽章,觸手冰涼,非金非玉。
閻王爺沉默了一下,才道:“此乃‘三界平衡監督科特別顧問’聘書徽章。”
閻伶兒:“……啊?”
“修斯璟在報告中提及,你於處理異常事件方麵,思路清奇,常有出人意料之效,且對維護三界平衡……頗有興趣。”閻王爺的語氣有那麽一絲極其微妙的無奈,“監督科經過審議,認為你雖身份特殊,行事……不拘一格,但確有能力與意願處理一些……常規人員不便或難以處理的‘特殊狀況’。故特聘你為‘特別顧問’,不領固定職司,不受日常管轄,僅在遇有合適‘課題’時,由監督科協調,邀請你協助處理。算是……一份‘兼職’。”
閻伶兒拿著那枚冰冷的徽章,愣了足足三秒,然後——
“噗哈哈哈哈!”她抱著肚子倒在沙發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特別顧問?兼職?父王,修斯璟他們監督科是不是沒人可用了?還是覺得我太能惹事,幹脆給我發個證,方便以後使喚我,啊不,是‘邀請’我去幹活?哈哈哈哈!”
七仔也跟著“汪汪”笑,在沙發上打滾。
閻王爺周身那自然彌漫的薄霧似乎波動了一下。他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女兒笑到飆淚。
笑了好一會兒,閻伶兒才擦著眼淚坐起來,把玩著那枚徽章,眼裏閃著狡黠又興奮的光:“不過……聽起來好像挺有意思的?不坐班,不管考勤,有棘手的‘樂子’才找我,還有官方身份和一點點特權……父王,這兼職,有工資嗎?人間貨幣結算還是冥府功德點?”
閻王爺:“……按件計酬,監督科會與你另行協商。原則上,可用人間貨幣,或兌換等值功德、修行資源。”
“成交!”閻伶兒爽快地把徽章別在了自己睡衣的衣領上(雖然看起來很不搭),又把玉佩掛在了脖子上,塞進衣服裏貼身戴好。冰涼的觸感讓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那就這麽說定了!以後我就是有證的‘冥府行走’兼‘三界平衡監督科特別顧問’了!七仔,咱們的度假生活,看來要增加點‘社會實踐’專案了!”
“汪!”七仔興奮地搖尾巴。
閻王爺看著瞬間進入狀態、已經開始琢磨“工資待遇”和“第一個專案是什麽”的女兒,再次沉默。許久,他才緩緩道:
“人間紛擾,因果糾纏,遠勝幽冥。你既選擇留下,便需謹記:持身以正,用法以度。莫要仗著身份神通,肆意妄為,擾了人間秩序,也……負了你母親當年心願。”
提到“母親”,閻伶兒的笑容收斂了些,認真點頭:“父王放心,我知道輕重。該玩的時候玩,該辦事的時候辦事,絕對不給你和冥府丟臉!當然,要是遇到特別欠收拾的,我也不會客氣就是了。”
這回答,一如既往的“閻伶兒風格”。
閻王爺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幾不可察地頷首。他轉身,走向來時那空氣蕩漾之處。
“父王!”閻伶兒忽然叫住他。
閻王爺腳步微頓。
“……謝謝。”閻伶兒小聲說,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和衣領上的徽章,“還有……替我跟孟婆婆說,下次給我捎點新口味的湯料包,人間泡麵缺靈魂湯底。”
閻王爺的背影似乎僵了那麽一瞬。
然後,他一步踏入那黑暗縫隙中。漣漪合攏,檀香氣消散,房間恢複如常,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隻有茶幾上消失的半包薯片,證明剛才確實有人(神)來過。
“呼——”閻伶兒長長舒了口氣,癱回沙發,拿起那枚黑色徽章對著燈看,“特別顧問……聽起來好像能碰到更多好玩的事?七仔,你說第一個專案會是什麽?抓吸血鬼?調查神秘古宅?還是……幫哪個迷路的小神仙找回家的路?”
七仔跳上她膝蓋,歪著頭:“不管是什麽,肯定比在家裏追劇有意思!小主人,咱們是不是該更新一下裝備了?比如,搞個更拉風的代步工具?我看人間那個叫‘機車’的就很帥!”
“有道理!”閻伶兒眼睛更亮了,“還得弄個像樣的‘顧問’行頭,不能總穿睡衣幹活……對了,工資待遇得提前跟修斯璟談好,按件計酬,上不封頂……”
她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起自己的“兼職”生涯,全然沒注意到,窗外夜空中,一顆原本黯淡的星星,忽然極其輕微地閃動了一下,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詭異的流光,墜向海市遠郊的某個方向。
城市的另一頭,監督科辦公室。
正在寫月度匯總的修斯璟,忽然心有所感,抬頭看向窗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收到內部係統提示、已經更新了許可權的某個“特別顧問”檔案,唇角微微勾起。
他拿起手機,找到那個備注為“閻小公主”的號碼,編輯了一條資訊:
“新證件收到了?第一個‘課題’線索已初步浮現,疑似與‘異常墜星’及城東老工業區‘舊影’有關。有興趣提前瞭解一下嗎?——修科長”
點選,傳送。
幾乎同時,閻伶兒的手機“叮咚”一聲。
她拿起一看,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
“七仔!來活了!準備開工!”
新的冒險,似乎總是來得恰到好處。
人間的月光透過窗戶,溫柔地灑在一人一犬身上。
冥府小公主的“兼職”傳奇,正式拉開序幕。
而這座城市光怪陸離的表象之下,更多未知的、有趣的、或許還有點麻煩的“故事”,正在黑暗中,悄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