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時，西山公墓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彷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鎮妖之戰隻是一場荒誕的夢。隻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檀香、硃砂味，以及無字碑上新添的幾道細微裂紋，無聲訴說著發生過什麽。
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閻伶兒和修斯璟“恰好”在山腳下“偶遇”了接到“匿名報警”、稱西山有“可疑人員及傷者”而趕來的救援隊伍。至於報警電話是誰打的（七仔用閻伶兒的手機，用變聲軟體處理的），以及警方為何如此迅速就定位到具體地點（修斯璟的監督科證件起了點“小小的”引導作用），就不必深究了。
顧北辰和劉大勇被抬上救護車時，都已恢複了些許意識。顧北辰目光呆滯地望著車頂，嘴裏反複呢喃著“伶兒……對不起……鬼……有鬼……”，精神明顯受到了巨大刺激。劉大勇則安靜得多，隻是死死閉著眼，身體微微顫抖，雙手不自覺地想捂住臉，又無力地垂下——他臉上的麵板雖然不再有蟲子蠕動的恐怖景象，但那張臉……似乎變得異常僵硬、不協調，像是勉強貼上去的一張劣質麵具。
“他的臉……”隨車醫生檢查後，眉頭緊鎖，低聲道，“麵板和肌肉組織有詭異的萎縮和錯位，神經反應幾乎消失……像是……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替換’過，但又失敗了。這種情況我從醫二十年沒見過，需要立刻進行詳細檢查和專家會診。”
閻伶兒和修斯璟對視一眼，心知肚明。劉大勇被畫皮妖當作“皮囊”培育多日，妖力已侵蝕肌理魂魄，那張臉本質上已經“死”了，甚至可能被妖法改造過。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但那張臉，恐怕是保不住了，未來需要複雜的整形和康複治療。至於這其中涉及的非科學部分，自有特殊渠道（比如修斯璟所在的部門）後續介入處理，編造一個合理的“科學解釋”（比如某種罕見的神經性肌肉萎縮病變合並精神創傷後應激障礙）。
警方簡單詢問了作為“第一發現人”的閻伶兒和修斯璟。閻伶兒充分發揮了她“機靈古怪”的演技，眨著“純真”的大眼睛，一臉後怕地表示：自己和“修行路過”的修斯璟道長（修斯璟配合地出示了棲霞寺的“特邀顧問”證件，道袍是臨時從廟裏借的，別說，還挺合身）是聽說西山夜景不錯，半夜來……呃，散步兼探討人生哲理，結果撞見這兩個“行為詭異、像是被人綁架折磨後丟棄”的傷者，就趕緊報警了，其他的什麽都不知道。
做筆錄的年輕警察看著眼前這位漂亮得過分的閻氏千金，又看了看旁邊仙風道骨（麵無表情）的修斯璟，總覺得這組合和這說辭哪裏怪怪的，但現場確實沒有任何打鬥痕跡（陣法痕跡被修斯璟處理了），兩名傷者身上也隻有陳舊性束縛傷和疑似自殘的痕跡，沒有任何第三方暴力的證據。加上修斯璟證件級別不低，閻伶兒身份特殊，最終也隻能記錄在案，列為“疑似非法拘禁及精神傷害案”，叮囑兩人保持聯係，便收隊了。
“搞定！”看著警車和救護車遠去，閻伶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順手從銀鐲空間裏摸出個還熱乎的煎餅果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對修斯璟說，“修科長，售後服務第一環——現場清理和報警備案，完成！接下來是第二環，輿論引導和家屬安撫，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修斯璟已經換回了灰色風衣，正在用消毒濕巾擦拭並不存在的灰塵，聞言瞥了她一眼：“輿論方麵，你之前發的那個帖子熱度已經下去，我會讓相關部門‘適當’放出些顧北辰精神疾病加重、柳粟粟傷勢反複需要長期治療的訊息，將公眾注意力從‘靈異’引向‘豪門健康危機’。至於家屬安撫……”
他頓了頓：“顧家和柳家那邊，得知兩人‘找到’且情況穩定（相對而言），短期內應該會忙於處理內部事務和應對可能的調查，暫時顧不上深究。劉大勇的家屬，我會以‘見義勇為基金會’和‘特殊醫療救助專案’的名義進行接觸和補償，確保他後續治療和生活。這些屬於監督科‘異常事件善後標準流程’，我來處理。”
“專業！”閻伶兒豎起油乎乎的大拇指，又咬了一口煎餅果子，然後像想起什麽似的，從口袋裏（實際上是銀鐲裏）掏出那個貼著符紙的陶罐，晃了晃，裏麵傳出微弱的、不甘的撞擊聲，“那這個‘核心戰利品’的售後……是直接快遞回冥府，還是走你們監督科的‘跨界危險品特殊托運’？”
“……交給我吧。”修斯璟揉了揉眉心，接過陶罐，感受到裏麵那團妖魂即使在重重封印下依然散發出的、令人不適的怨毒氣息，“我會走官方渠道，附上事件報告，將它移交冥府駐人間辦事處，再由他們轉呈閻羅殿。畢竟，這是你父王點名要的‘作業’。”
“聰明！”閻伶兒解決掉最後一口煎餅果子，滿足地舔舔嘴角，然後抱起一直在腳邊打轉討食的七仔，“那剩下最麻煩的‘售後’——那倆‘客戶’的身心健康與因果了結，就歸本公主啦！畢竟，一個是我前男友，一個是我仇人兼半個受害人，這售後體驗好不好，直接關係到本公主在人間和冥府的雙重口碑！”
修斯璟看著她那副“本店包售後，親給個五星好評”的架勢，再次確認，這位小公主的思維迴路，絕對異於常人。
“你打算怎麽做？”
“山人自有妙計！”閻伶兒神秘一笑，抱著七仔，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哼起了走調的冥府小曲，“先去醫院，探望一下咱們的‘VIP客戶’~”
修斯璟看著她輕快的背影，搖搖頭，也跟了上去。不知為何，明明處理了一件積壓三百年的麻煩事，他卻覺得，更大的“麻煩”（或者說，樂趣）似乎才剛剛開始。
海市第一醫院，高階病房區。
顧北辰被安排在一間單人病房，窗戶加固，室內沒有任何尖銳物品，門口有保鏢看守，也有精神科醫生和護士隨時待命。他被注射了鎮靜藥物，此刻正昏睡著，但眉頭緊鎖，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顯然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閻伶兒站在病房外，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曾經的青梅竹馬，曾經讓她（原主）愛慕依賴、最後卻給予最致命背叛的男人，如今像個破碎的玩偶躺在這裏，即將麵對法律的審判、家族的沒落、和一生難以擺脫的心理陰影。
“七仔，你說，我該進去給他‘加點料’嗎？”閻伶兒摸著七仔的毛，低聲問，“比如，讓他夢得更‘清晰’點，把該記得的罪孽記得更牢？”
七仔蹭了蹭她的手心，神識傳音：“小主人，孽緣結已經反哺過功德，說明他確有悔意。昨夜在妖巢，他魂魄被那絲功德金光所護，才沒被妖氣徹底侵蝕，也說明他心底那點良知未泯。如今妖物已除，他自有人間法律和內心煎熬去懲罰。我們再插手，就過界了，也……沒意思了。”
閻伶兒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也是。讓他自己慢慢‘享受’這份餘生都在懺悔和噩夢中掙紮的‘福報’吧。親手送他進去，反而便宜他了。”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走，去看看另一位‘VIP客戶’。”
柳粟粟的病房在另一層。她腿上的傷經過閻伶兒那滴精血的處理，已經脫離危險，正在癒合，但留下了極其猙獰的疤痕，以後行走恐怕都會受影響。更嚴重的是心理創傷，她極度恐懼黑暗、鏡子、以及任何類似人臉的東西，精神幾近崩潰。
閻伶兒進去時，柳粟粟正蜷縮在床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聽見開門聲，猛地一顫，看到是閻伶兒，眼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的恐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祈求。
“伶……伶兒……”她聲音沙啞幹澀，“你……你是來……看我的笑話……還是來……殺我的？”
閻伶兒走到床邊，拖了把椅子坐下，七仔跳上她膝蓋。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平靜地看著柳粟粟。曾經光彩照人、心機深沉的“閨蜜”，如今形銷骨立，臉上帶著未愈的擦傷，眼中隻有絕望。
“柳粟粟，”閻伶兒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顧北辰已經找到了，在醫院，精神不太好。劉大勇也找到了，臉毀了，以後可能要一直戴著特製麵罩生活。”
柳粟粟身體抖得更厲害，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警方已經重新立案，調查你們合謀製造車禍、竊取商業機密的事。顧家和柳家現在自身難保，保不了你們。很快，就會有正式逮捕令下來。”
“我……我知道……”柳粟粟哽咽道，“我那天醒來……就跟警察說了……全說了……錄音、轉賬記錄、聊天記錄……我都交代了……”
“為什麽？”閻伶兒忽然問。
柳粟粟愣住，茫然地看著她。
“為什麽突然就說了？之前不是抵死不認，還想把髒水潑到我身上，說我精神有問題嗎？”閻伶兒托著下巴，像是真的很好奇。
柳粟粟的眼淚流得更凶，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抓著被子，指甲掐得發白。
“因為……因為我真的怕了……”她聲音破碎，“在醫院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你渾身是血地問我為什麽……夢見那個沒有臉的小女孩來找我……夢見我的腿爛掉，臉上長出怪東西……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而且……”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閻伶兒，第一次露出類似“人”的表情，而不是算計和偽裝，“那天在辦公室，你明明可以不管我，讓我被那個鬼東西弄死……可你救了我……你還問我後不後悔……”
“伶兒，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她嚎啕大哭，像個迷路的孩子，“我不該嫉妒你，不該算計你，更不該……不該想要你的命……我們是朋友啊……我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樣……”
閻伶兒安靜地聽著她哭，沒有安慰，也沒有嘲諷。等她哭聲漸歇，才緩緩開口：
“柳粟粟，你的悔過，是真的。但你的罪，也是真的。”
“法律會審判你，讓你為你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你的腿，你的臉，你以後的人生，也都是你需要承擔的果。”
“我不原諒你。”閻伶兒說得清晰而平靜，“原不原諒你，是那個已經去輪回的閻伶兒的事。我沒資格替她原諒。”
柳粟粟渾身一震，臉色慘白。
“但是，”閻伶兒話鋒一轉，從口袋裏（銀鐲）掏出一個疊成三角形的、普通的安神符（真是普通的，街邊寺廟十塊錢一個那種），放在柳粟粟床頭櫃上，“這個，或許能讓你晚上睡得稍微安穩點，至少……不會夢到太可怕的東西。好好配合治療，好好接受審判，好好在牢裏……想想你以後的路。”
她站起身，抱著七仔，準備離開。
“伶兒！”柳粟粟忽然叫住她，聲音顫抖，“如果……如果我好好贖罪……下輩子……還能……還能做個好人嗎？”
閻伶兒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下輩子的事，歸判官管，歸輪回管。”她聲音很輕，“但你這輩子，還很長。好好想想，怎麽用剩下的時間，去做點……像個人的事吧。”
說完，她走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內，傳來柳粟粟壓抑的、漫長的哭聲。
門外，閻伶兒靠著牆壁，仰頭看著天花板，半晌，輕輕吐出一口氣。
“七仔，售後體驗調查，你說這兩位‘客戶’，能打幾分？”
七仔舔舔她的下巴：“小主人，咱們這售後服務，包捉妖、包救命、包心理輔導（嚇唬）、還包來生展望（畫餅），絕對是五星級豪華套餐！他們要是敢不給好評，我……我就去他們夢裏丟骨頭！”
閻伶兒被它逗笑了，揉了揉它的腦袋：“走吧，回家。忙活一晚上，本公主餓了，要吃紅燒肉、糖醋排骨、油燜大蝦……”
她掰著手指頭報菜名，腳步輕快地向電梯走去。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人間的麻煩事，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至少，這裏的紅燒肉，比冥府食堂做的好吃多了。
閻伶兒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而她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很長，裏麵似乎有一瞬間，閃過一個頭戴冠冕、威嚴無匹的虛影，但很快，又變回那個蹦蹦跳跳、惦記著吃的少女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