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咱們這次要對付的，是一群下了班不肯回家、非要在破工廠裏蹦迪的……幽靈工人？”
閻伶兒跨坐在一輛嶄新的、通體啞光黑、線條流暢如獵豹的機車上，單腳支地，另一條腿隨意曲著。她沒戴那種笨重的全盔，隻扣了頂帥氣的黑色複古半盔，護目鏡掀在額頭上，露出她寫滿“感興趣”三個字的小臉。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質騎行服，襯得她身形越發纖細卻充滿力量感，衣領上那枚不協調的黑色徽章（“特別顧問”徽章）倒是毫不違和地別在翻領上，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機車是修斯璟“友情讚助”的——用監督科某個“特殊裝備申領額度”搞來的，據說是某個癡迷機械的妖族煉器大師的作品，燒的不是汽油，是某種提純後的“靈氣結晶”，無聲無息，速度驚人，還能短距離低空滑翔（閻伶兒稱之為“低配禦劍飛行”），且自帶基礎防禦和隱匿陣法。閻伶兒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黑”。
此刻，“小黑”就停在城東老工業區邊緣一處廢棄的廠房屋頂上。從這裏俯瞰，整個工業區如同陷入沉睡的鋼鐵巨獸，生鏽的管道、高聳卻不再冒煙的煙囪、大片空曠荒蕪的廠房，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猙獰扭曲的影子。夜風穿過破損的窗戶和空洞的框架，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巨獸垂死的喘息。
修斯璟站在她旁邊，依舊是那身灰色風衣，在夜風中衣袂微動。他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大小的儀器，螢幕上是複雜的熱成像、磁場波動和能量讀數圖，幾條曲線正在不規則地跳動。
“沒那麽簡單。”修斯璟手指在螢幕上劃動，將幾個資料高亮，“根據附近居民近一個月的異常報告，以及監督科的初步監測，這裏出現的‘舊影’活動有幾個特點：第一，時間固定，每晚子時到醜時（23:00-1:00）出現，風雨無阻；第二，形象清晰，多為穿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工裝的男女工人形象，行為重複，像是在進行某種固定的工作流程；第三，伴有強烈的情緒殘留——儀器檢測到高濃度的‘眷戀’、‘不甘’、‘迷茫’等複合情緒能量，怨氣反而不強；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指了指螢幕上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光點，位置就在他們下方這片最大的廠房深處。
“這裏有異常的空間波動讀數，非常微弱，但持續存在，且與‘舊影’活動的峰值高度重合。不像是普通的鬼魂作祟，更像……”
“更像是某個地方的‘記憶’或者‘片段’，因為特殊原因被‘固化’或者‘泄露’到了現實？”閻伶兒介麵道，她歪著頭，眼神發亮，“就像冥府的‘回光鏡’能照出某個地點過去發生的重要場景一樣？隻不過這裏是自動播放，還帶立體環繞聲和沉浸式體驗？”
“……比喻很新奇，但原理上或許有相似之處。”修斯璟推了推眼鏡，“監督科的初步判斷是，此地可能因當年工廠關閉時的特殊事件、強烈集體情緒、或者地脈本身的問題，形成了一個脆弱的‘時空記憶節點’或‘執念場’。那些‘舊影’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鬼魂，而是過去某個時刻留在此地的強烈資訊印記，在特定條件下被‘啟用’顯形。而那個空間波動點，可能就是節點核心，或者……某種將過去與現實異常連線起來的‘縫隙’。”
“聽起來比抓鬼有意思！”閻伶兒拍了拍“小黑”的車頭，“那還等什麽？進去看看唄！是騾子是馬，拉出來……呃，是回憶是幽靈，進去瞧瞧就知道了！”
“等等。”修斯璟攔住她，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對造型簡潔的黑色耳塞，遞給她一隻，“這是‘定神符’的現代改良版，能一定程度上隔絕高強度情緒能量和異常資訊對意識的幹擾。那些‘舊影’攜帶的情緒濃度很高，直接接觸可能會被拉入它們的‘記憶回響’中，雖然不一定危險，但容易迷失方向，浪費時間。”
閻伶兒接過耳塞，好奇地看了看，塞進耳朵。沒什麽特別感覺，但周圍風聲帶來的嗚咽似乎變得遙遠了些，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和灰塵混合的陳舊氣味也淡了。
“修斯璟，你們監督科的裝備還挺與時俱進嘛。”她誇獎道。
“與人間科技結合，提高工作效率。”修斯璟自己也戴上一隻，然後收起儀器，“走吧。注意安全，如果感覺不對勁，立刻退出來。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查明節點性質，評估風險，再決定處理方案。”
“知道啦，修科長！”閻伶兒一擰油門（實際上是個靈氣調節閥），“小黑”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鳴，載著她輕盈地從屋頂邊緣滑下，落在地麵，幾乎沒有聲音。修斯璟身形一動，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跟在她側後方。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了那座最大的廠房。
廠房內部空曠得驚人，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散落著一些生鏽的零件和報廢的機器殘骸。高高的穹頂垂下斷裂的電線和破損的燈罩，月光從破碎的天窗和牆壁裂縫擠進來，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空間。空氣沉悶，彌漫著濃重的機油、鐵鏽和潮濕的黴味。
安靜。死寂。
但戴上了“定神符”耳塞的閻伶兒，卻能隱約“感覺”到，在這片死寂之下，湧動著一種奇特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喧囂”。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混雜著機器轟鳴、人聲交談、工具敲打、廣播歌曲……的模糊“印象”，以及更強烈的、屬於無數個體的期盼、汗水、疲憊、友伴、失落、迷茫……種種情緒，如同褪色的油畫顏料，沉澱在每一寸空氣、每一塊鏽鐵之中。
“這裏……曾經很熱鬧。”閻伶兒低聲說，她放慢了速度，讓“小黑”幾乎是懸浮著滑行。七仔從她懷裏探出頭，幽藍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嗚”聲，顯然也感覺到了異常。
“根據資料，這裏曾是海市最大的紡織機械廠，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最輝煌，有近五千工人。九十年代末產業轉型，工廠效益下滑，最終在二十一世紀初破產倒閉，工人下崗分流，廠房廢棄至今。”修斯璟的聲音通過某種內部通訊（也是耳塞的功能）清晰傳來，語氣平靜，像在念調查報告，“當年下崗潮，對很多人和家庭是巨大的衝擊。這裏的集體情緒烙印如此強烈，可以理解。”
他們繼續深入。越往裏走，那種“喧囂”的“印象”就越清晰。閻伶兒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遠處隱約傳來的、帶著滋滋電流雜音的廣播聲，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之類的老歌片段。空氣也開始變得“粘稠”，溫度似乎恒定在某個不高不低的水平，不冷，卻讓人心裏發悶。
突然，走在側前方的修斯璟停下腳步，抬手示意。
前方，一處相對空曠、像是原來車間中心區域的地方，景象開始“變化”。
不是突然出現，而是像老式電影淡入鏡頭，又像水彩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麵上，逐漸“浮現”出幾排早已鏽蝕不堪、但此刻看起來卻光潔如新的紡織機床。機床旁邊，一個個穿著深藍色或灰色工裝、戴著工帽的“人影”，由淡到濃，出現在各自“工位”前。
他們動作有些僵硬，但非常專注，重複著接線、檢視儀表、搬運紗錠的動作。臉龐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細節，但能感受到他們臉上的神情——認真，熟練，帶著一種日複一日勞動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專注。空氣中，彷彿真的響起了機床有規律的嗡鳴、齒輪轉動、線軸飛旋的聲音。
是“舊影”。
他們旁若無人地“工作”著，對闖入的閻伶兒和修斯璟毫無反應，彷彿存在於另一個平行的時空片段中。但他們的存在，卻讓這片死寂的廢墟，瞬間“活”了過來，充滿了某種沉甸甸的、屬於一個時代的、充滿汗水和機油味道的“生機”。
“真的是資訊印記……”閻伶兒輕聲感歎，她沒有靠太近，隻是在不遠處靜靜看著。她能感覺到，這些“舊影”身上散發出的情緒，主要是“專注”、“習慣”，甚至還有一絲“自豪”？是對自身技藝的驕傲，是對“工人”身份的認同。
但緊接著，場景開始變化。
機床的嗡鳴聲似乎變得斷斷續續，最終停下。“舊影”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抬起頭，聚攏到一起。他們的身影開始輕微地波動，模糊的臉上似乎流露出“茫然”、“不安”、“焦慮”。空氣中浮現出新的“印象”——零碎的對話片段：
“……聽說要裁員了……”
“……咱這車間保不住了吧？”
“……幹了半輩子，除了這個，我還會啥？”
“……孩子上學，老孃看病……”
“……廠子沒了，家咋辦？”
聲音嘈雜，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充滿了無助和恐慌。強烈的“迷茫”和“不甘”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來，即使有“定神符”耳塞的過濾，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沉重。
場景再次轉換。“舊影”們的身影開始變得稀薄、散亂。有的蹲在地上抱著頭，有的茫然地來回踱步，有的靠在冰冷的機器上，望著曾經熱鬧的車間，眼神空洞。最終，他們的身影如同褪色的照片，漸漸淡去，消失。隻留下空曠的車間，和空氣中殘留的、令人窒息的失落與彷徨。
車間重歸死寂。隻有月光，冷冷地照著一地塵埃。
閻伶兒半晌沒說話。她生在冥府，長在冥府，見過太多生死輪回、愛恨情仇，但人間這種因時代變遷、產業更迭而帶來的、屬於一個龐大群體的集體命運轉折與情感創傷，對她而言是陌生而震撼的。
“隻是……下崗而已嗎？”她低聲問，聲音有點悶，“為什麽感覺……比很多厲鬼的怨念還沉重？”
“因為這不是一個人的悲劇，而是一個時代、一個群體共同經曆的陣痛。”修斯璟走到她身邊，目光掃過剛才“舊影”浮現的地方，“個人的執念或許強烈，但容易化解或鎮壓。而這種集體性的、深刻的失落、迷茫和對未來的不確定，加上對過去榮光與身份的眷戀，混合在一起，形成的‘記憶場’或‘情感印記’，往往更持久，也更……無奈。它們不害人，隻是被困在了過去，一遍遍重複著最刻骨銘心的時刻。”
“那個空間波動點，就在前麵。”修斯璟指向車間更深處，一個被巨大廢棄機器遮擋的角落，“如果這裏是‘放映室’，那裏可能就是‘放映機’或者‘膠片庫’。”
閻伶兒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頰，把剛才那點沉悶情緒拍走。“走，去看看這‘放映機’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如果能關掉，就關掉，讓這些叔叔阿姨的‘記憶’安息。如果關不掉……”
她眼珠轉了轉，露出招牌式的狡黠笑容：“那就看看能不能給它換個頻道！老放悲劇多沒意思，咱們給他們加點‘再就業成功’、‘晚年幸福’的‘彩蛋’！”
修斯璟：“……” 他就知道，這位小公主的“處理方法”，永遠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