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四十九天,海市風平浪靜——至少表麵上。
顧家和柳家果然如閻伶兒所料,對外聲稱顧北辰“突發重病”前往瑞士療養,柳粟粟“意外重傷”在美國接受頂級治療,實則將兩人分別軟禁在自家的私人療養院裏,封鎖訊息,隔絕外界。顧柳兩家合作的幾個大專案陷入停滯,股市震蕩,而閻氏集團則在幾筆神秘資金(修斯璟後來委婉地表示,是冥府“合規”的、經“三界平衡監督科”備案過的投資)的注入下,穩紮穩打,不僅收複失地,更有擴張之勢。閻國華和夫人雖然對女兒的“雷霆手段”和“神秘能量”感到震驚,但見她行事有度,氣色一日好過一日,也就慢慢放下心來,隻當女兒是經曆大難後開了竅,外加“老天爺開眼”。
閻伶兒樂得清閑,白天當她的閻氏大小姐,偶爾去公司晃悠一圈,用她從冥府“財務司”學來的、能讓活人會計吐血三升的做賬手法(主要是陰間記賬法和陽間不太相容),給自家公司的財務總監“提點”幾句,搞得總監對她又敬又怕。晚上則要麽帶著七仔滿海市搜羅美食——從五星級餐廳到深夜路邊攤,來者不拒;要麽就窩在房間裏,搗鼓她從冥府帶來的“小玩具”。
比如現在。
閻家別墅頂層,被閻伶兒改造成臨時“工作室”的陽光房裏,飄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有檀香,有硃砂,有某種植物根莖的苦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搞定!”閻伶兒用一根頂端雕成骷髏頭的玉杵(據說是某位退休孟婆用來搗湯料的),從一口巴掌大的青銅小鼎裏,舀出一坨黑乎乎、泛著幽藍色暗光的黏稠膏體,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一疊裁剪好的黃表紙上。每塗一張,紙麵上的符文就微微一亮,隨即隱沒。
“小主人,你這‘加強版鎮魂符’,味道是不是有點衝?”七仔用爪子捂著鼻子,蹲在窗台上透氣,“上次你煉‘通幽香’,把整個小區的流浪貓都引來了,圍著咱們別墅嚎了半宿。這回不會把方圓十裏的阿飄都招來吧?”
“放心,這次加了料,專克陰邪,阿飄聞了跑都來不及。”閻伶兒頭也不抬,動作麻利,“這可是用鎮魂玉粉混合忘川河水,輔以雷擊木灰、公雞冠血,再調和了我一丟丟精血畫出來的符膽。一張符,頂普通道士畫一遝。給修斯璟那家夥當‘充電寶’的配套設施,可不能寒酸了。”
“說到那個修斯璟……”七仔甩甩尾巴,“他真去寺廟‘充電’了?靠譜嗎?”
“棲霞寺,海市香火最旺的千年古刹,底下據說還壓著條小龍脈,陽氣足,佛力純,最適合他這種帶著神職轉世、但前世力量被輪回磨得差不多的家夥去‘補課’。”閻伶兒塗完最後一張符,吹了吹,滿意地看了看,“而且棲霞寺的主持老和尚有點道行,年輕時好像還跟我父王手下的夜遊神有點交情,應該能看出修斯璟的根腳,不會把他當妖孽打出去。”
她將畫好的符紙仔細收進一個繡著彼岸花的乾坤袋裏,又翻出幾樣東西:一塊拇指大小、黯淡無光的灰色碎玉(鎮魂玉碎片);一個羊脂玉小瓶,瓶口用蜜蠟封著(忘川河水);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暗紅色粉末(孟婆湯鍋巴……呃,是熬湯時鍋邊凝結的精華,有洗練魂魄雜質的奇效);還有一根禿了毛、筆杆裂了幾道的判官筆。
“這些應該夠了。”閻伶兒把這些“寶貝”連同符紙一起塞進乾坤袋,拍了拍手,“走,七仔,給咱們的‘超級電池’送快遞去!”
“汪!出發!”
棲霞寺,後山禪院。
此處是寺中禁地,不對外開放,平日隻有住持和少數幾位高僧居住,清幽異常。閻伶兒抱著七仔,熟門熟路地繞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門口站著一位白眉老僧,正是棲霞寺住持,法號“了塵”。
“閻施主。”了塵大師單手行禮,目光在閻伶兒和她懷裏的七仔身上掃過,古井無波的眼中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那位修施主已在‘鎮魔井’旁入定四十八日,今日是最後一日。老衲觀他周身氣息圓融,佛光隱現,十世輪回之力正在複蘇,想來是施主送來的‘靈物’頗有助益。”
閻伶兒眨眨眼:“大師慧眼。一點家鄉土特產,不成敬意。”冥府特產,沒毛病。
了塵大師微微一笑,也不點破,側身讓開:“施主請自便。隻是鎮魔井關係重大,還請施主勿要驚擾其中封禁之物。”
“大師放心,我就送個快遞,送完就走,絕對安靜如……呃,絕對不吵。”閻伶兒差點把冥府的俏皮話帶出來,趕緊抱著七仔溜進院子。
院子中央,果然有一口以青石壘砌的古井,井口被一塊刻滿梵文的巨大石板封住,石板縫隙裏貼著數道明黃的封條,經年累月,已有些褪色。古井周圍的地麵上,用白色石子擺著一個繁複的陣法,隱隱有能量流轉。
修斯璟就盤膝坐在陣法中央,雙目微闔,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風衣,戴著金絲眼鏡,但整個人氣質與之前截然不同,少了幾分斯文疏離,多了幾分淵渟嶽峙的沉凝,彷彿一尊久經香火供奉的神像。他眉心處,一點殷紅的硃砂印記若隱若現,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嘖嘖,這‘電’充得挺滿啊。”閻伶兒小聲嘀咕,沒敢太靠近。她能感覺到,此刻修斯璟體內沉睡的力量正在緩緩蘇醒,與這棲霞寺的千年佛力、地底龍脈的靈氣交融共鳴,貿然打擾可能會出事。
她蹲在院子角落,從乾坤袋裏掏出那疊加強版鎮魂符,一張張用靈力啟用,然後像玩飛盤一樣,“嗖嗖嗖”地精準甩到修斯璟周圍,按照特定方位插在地上。符紙一落地,便無聲無息地融入地麵陣法中,陣法的光芒頓時明亮了幾分,流轉也更快了些。
接著,她拿出那小塊鎮魂玉碎片,想了想,沒直接扔過去,而是用判官筆(雖然禿了,但筆杆還是好料子)沾了點忘川河水,在碎片上畫了個小小的聚靈符,然後輕輕一拋。碎片劃過一道弧線,準確落在修斯璟膝前。接觸到陣法之力和修斯璟周身佛光,那黯淡的碎玉微微一震,竟散發出柔和清光,與他眉心的硃砂印記隱隱呼應。
“好啦,配套設施安裝完畢,超級電池進入最終充電階段。”閻伶兒拍拍手,很滿意自己的手藝。她又掏出手機,對著修斯璟“哢嚓”拍了一張——當然,用了點小法術,確保照片上不會出現任何靈異光暈,看起來就像個在古寺裏打坐的英俊文藝青年。
“留個念,以後可以敲詐他……呃,是留作紀念。”閻伶兒把手機收好,抱起七仔,準備功成身退。
就在她轉身的刹那,身後忽然傳來修斯璟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嚴:
“閻小姐,你這‘快遞’裏,是不是還加了點別的東西?”
閻伶兒腳步一頓,回頭,看見修斯璟不知何時已睜開眼。那雙暗金色的眸子,此刻彷彿流淌著熔金,目光掃過地上的符陣和鎮魂玉碎片,最終落在她臉上。
“就是些常規輔助材料嘛。”閻伶兒麵不改色,“鎮魂玉安神,忘川水凝魂,孟婆湯鍋巴……呃,孟婆湯精華洗練雜念,都是好東西。”
“那這‘聚靈符’裏,為何摻了一絲閻羅天子氣息?”修斯璟緩緩站起,周身金光內斂,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更甚。他走到閻伶兒麵前,微微俯身,盯著她的眼睛,“你是怕我‘電量’不足,關鍵時刻掉鏈子,所以把你父王的神力印記當‘充電寶的快速充電介麵’給嵌進去了?”
閻伶兒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輸人不輸陣,梗著脖子道:“我那是雙重保險!誰知道那老妖婆三百年修煉出什麽幺蛾子?萬一你關鍵時刻沒電了,我父王這縷氣息至少能頂一頂,幫你把大招放完。我這叫未雨綢繆,高瞻遠矚!”
修斯璟看著她強作鎮定卻微微泛紅的耳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衝淡了方纔的威嚴,又恢複了平日那種帶著點玩味的模樣。
“多謝。”他直起身,輕輕推了推眼鏡,“不過,下次要加料,最好提前說一聲。剛才那一絲閻君氣息衝進來,差點讓我以為你爹親自來查崗了。”
閻伶兒撇撇嘴:“我父王才沒空呢,他最近在跟地藏王菩薩下棋,輸了好幾盤,正鬱悶著。”
修斯璟:“……” 這種冥府高層秘辛是他能聽的嗎?
“行了,電池充滿,配件到位,咱們的‘捉妖直播’可以進入倒計時了。”閻伶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日曆,在螢幕上某個日期上畫了個大大的紅圈,“明天,月圓之夜,子時三刻,西山公墓,無字碑下,準時開播!”
“直播?”修斯璟挑眉。
“比喻,比喻懂嗎?就是最終決戰的意思。”閻伶兒白了他一眼,然後湊近些,壓低聲音,眼睛裏閃著躍躍欲試的光,“劇本我都寫好了。我,飽受前男友和閨蜜迫害、僥幸逃生、身懷異術(對外說是遇到高人指點)的複仇千金,因無法化解心中執念,於月圓之夜前往鬧鬼聖地,試圖以邪術召喚‘力量’複仇。你呢,就是那位恰好雲遊到此、發現妖氣衝天、前來降妖除魔的得道高人。咱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戲做足,引那老妖婆上鉤。”
修斯璟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覺得有點荒誕,但似乎……又很符合這位小公主的行事風格。
“那顧北辰和劉大勇呢?你確定他們會按你的‘劇本’被帶過來?”
“不確定啊。”閻伶兒理直氣壯,“所以我們需要B計劃。”
“B計劃是?”
“如果它沒帶人來,或者隻帶了一個,那我們就按原計劃,關門打狗,速戰速決。”閻伶兒掰著手指,“如果它把兩人都帶來了,那就在動手前,你想辦法先把人弄走,或者保護好。如果它不按常理出牌,帶了別的‘驚喜’……那就隨機應變,見招拆招!”
修斯璟:“……這就是你的B計劃?” 跟沒有計劃有什麽區別!
“哎呀,計劃趕不上變化嘛。”閻伶兒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年輕人要靈活”的表情,“咱們實力碾壓,道具充足,還有我這顆聰明絕頂的腦袋和七仔這隻機靈鬼,怕什麽?大不了真打不過,我就搖人,你掩護我讀條回城。”
修斯璟忽然覺得,自己答應陪她胡鬧,可能是個錯誤的決定。但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何況這確實是最有可能一勞永逸解決無麵夫人的方法。
“最後一件事。”修斯璟正色道,“你確定要用自己做餌?無麵夫人現在的目標是你,一旦你進入它的領域,它會不惜一切代價先控製你。雖然有諸多防護,但風險依然存在。”
閻伶兒抱起一直安靜吃瓜的七仔,把臉埋在它蓬鬆的毛裏蹭了蹭,然後抬起頭,臉上是混合著狡黠、興奮和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的表情。
“修斯璟,你知道在冥府,我除了是閻王女兒,還有什麽外號嗎?”
“……什麽?”
“閻羅殿頭號刺兒頭,專治各種不服老鬼妖孽。”閻伶兒揚起下巴,眼睛亮得驚人,“三百年的老妖婆怎麽了?剝了九百九十九張臉又怎麽了?本公主在冥府三百年,收拾過的惡鬼凶魂,比她吃過的……呃,比她見過的活人都多。她想剝我的臉?行啊,讓她來試試,看看是她那點畫皮妖術厲害,還是我父王親傳的‘十八層地獄體驗套餐’更帶勁!”
她身上忽然騰起一股極其短暫、卻讓修斯璟都心頭一凜的氣息——那是屬於冥府公主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威嚴與霸道,混著她本身跳脫不羈的靈性,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過目不忘的氣質。
七仔配合地“嗷嗚”一聲,挺起小胸脯,幽藍的眼睛裏滿是“我小主人宇宙第一厲害”的驕傲。
修斯璟看著這一人一犬,沉默片刻,最終搖了搖頭,卻是笑了。
“罷了。既然公主殿下有此雅興,我奉陪到底便是。”
他伸出手:“那麽,預祝我們明日‘直播’,收視長虹?”
閻伶兒伸出爪子(手)跟他擊了個掌,笑容燦爛:“必須的!對了,記得打扮得仙風道骨一點,最好再配把桃木劍,拂塵也行,這樣更像世外高人,上鏡!”
修斯璟:“……” 他忽然很想知道,三百年前那位剛正勇猛的鍾馗副將,若是知道自己的轉世要配合一位古靈精怪的冥府公主玩“角色扮演捉妖遊戲”,會是什麽表情。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棲霞寺的晚鍾悠悠響起,驚起林間飛鳥。
山雨欲來,而獵人已備好香餌,磨利刀鋒。
隻待月圓,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