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你作餌?”
修斯璟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暗金色眼眸裏閃過一絲不讚同,“閻小姐,雖然你身份特殊,但這未免太冒險。無麵夫人現在與芸娘怨魂深度糾纏,又得了劉大勇這個‘容器’,還擄走了顧北辰,凶性怨氣都非比尋常。你雖有冥府神通,但畢竟身在凡胎……”
“就是因為在凡胎裏,才方便它上鉤呀。”閻伶兒把七仔往肩上一放,隨手撿了根地上的枯樹枝,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唰唰”畫了起來,“你看,它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麽?一張上好的、有身份、有因果的‘皮囊’。我呢,半神之軀,閻王女兒,自帶冥府因果,還跟顧北辰、柳粟粟有現成的恩怨糾纏——簡直是它夢寐以求的頂級貨架商品,還是打骨折促銷的那種。”
修斯璟看著地上迅速成型的、歪歪扭扭的西山地形圖,以及幾個箭頭和圈圈,一時語塞。這位小公主的思路,是不是過於“活潑”了點?
“再說了,”閻伶兒扔掉樹枝,拍拍手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種準備惡作劇般的興奮,“父王讓我來人間‘玩玩’,要是連隻三百歲的老妖婆都收拾不了,回去還不被那幫老鬼判官笑掉大牙?七仔,你說是不是?”
“汪!”七仔在她肩上挺起小胸脯,幽藍的眼睛裏滿是“小主人最棒誰敢笑我們就去咬他”的狗腿光芒。
修斯璟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這十世輪回積攢的穩重,在這位冥府小公主麵前有點不夠用。“那你的計劃是?”
“簡單。”閻伶兒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數,“第一,它現在急需穩定‘容器’和補充力量,顧北辰是它複仇執唸的核心,劉大勇是現成的皮囊,它肯定不會立刻弄死,而是會找個隱蔽地方‘加工’一下。這地方嘛,肯定跟顧家、跟芸孃的執念有關。”
她在“顧家祖宅”的位置畫了個圈。
“第二,它今晚被我們打斷儀式,還損失了一條妖力凝聚的‘腿’,肯定恨我們入骨,尤其是打斷它好事的我。而且它嚐到了柳粟粟身上那點微薄的‘悔過’功德帶來的反噬,必然會更加覬覦我這身更精純的‘冥府公主牌功德防護罩’。”
她在代表自己的小人頭上畫了個閃閃發光的皇冠。
“第三,無字碑的封印雖然鬆動,但核心還在。它要徹底脫困,要麽等滿三百年自動失效——我算過日子,還有七七四十九天。要麽,就得有個足夠分量的‘祭品’,在特定時間,以特定方式,血祭碑下,用強烈的怨氣和因果衝擊,強行破封。”
她在那座無字碑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我呢,就給它提供一個無法拒絕的選擇:在四十九天後的月圓之夜,也就是理論上封印最弱的時刻,我獨自一人,帶著‘誠意’(比如假裝被它控製,或者假裝想跟它合作),去無字碑下跟它‘談判’。它肯定想趁機拿下我,用我來血祭破封,或者直接剝我的臉。而咱們呢,就提前在無字碑周圍,以你十世輪回的鍾馗轉世之身為引,結合我帶來的冥府寶貝,佈下個加強版的‘天羅地網捉妖大陣’。”
她雙手一合,做了個“包餃子”的手勢。
“到時候,它一來,咱們就關門,放七仔,然後你揍它,我封它,完美!”
修斯璟:“……”
聽起來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的計劃。但仔細一想,邏輯居然該死的通順,而且充分利用了敵我雙方的心理和條件。
“你怎麽確定它會在月圓之夜,無字碑下來找你?它難道不會懷疑是陷阱?”
“因為它貪,因為它急,因為它覺得我‘嫩’。”閻伶兒狡黠一笑,從懷裏(實際上是銀鐲儲物空間)掏出剛才撿到的那張芸娘人皮,抖了抖,“而且,我們有這個。芸孃的執念核心是‘顧郎負我’,這張人皮上殘留著她最深的怨念和記憶。我們可以用這個做點小文章,比如……偽造一段‘顧家後人(也就是我,畢竟我現在占著閻伶兒的身體,也算跟顧北辰有因果牽連)痛悔前非,願以自身獻祭,換取祖先原諒,並願與它合作複仇’的夢境或者意念,悄悄‘送’給它。它現在跟芸娘怨魂半融合,對這種執念級別的資訊,肯定敏感得很,而且大概率會信。”
修斯璟看著閻伶兒那靈動又帶著點壞笑的表情,忽然覺得,當年那位以剛猛著稱的鍾馗副將,要是遇到這位小公主,恐怕也得頭疼。
“那顧北辰和劉大勇呢?不管了?”
“管,當然管。”閻伶兒正色道,“但救人是下策,打草驚蛇是中策,將計就計是上策。我們大張旗鼓去救,它要麽狗急跳牆撕票,要麽帶著人質躲得更深。不如等它自以為穩操勝券,帶著‘祭品’和‘新皮囊’興衝衝來赴約時,咱們給它來個一鍋端。再說了……”
她眨眨眼:“我給它編的劇本裏,可以暗示它,留著顧北辰和劉大勇當‘見證人’或者‘輔助祭品’,效果更佳。以它那喜歡折磨人、炫耀成果的變態心理,大概率會留著他們的小命,帶到現場嘚瑟。”
修斯璟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計劃可行,但細節需要完善,尤其是陣法。三百年前的大陣是以我的前世修為和地府至寶為基礎,現在要重現,哪怕隻是部分,也需要足夠的能量和媒介。”
“能量我有啊。”閻伶兒拍拍腰間不存在的荷包(實際上銀鐲裏有),一臉“我可是富二代”的表情,“臨行前,父王雖然嘴上不說,但悄悄塞給我不少好東西。鎮魂玉的碎片,我有一小塊;忘川河水,我灌了一小瓶;還有孟婆湯的邊角料、判官筆的禿毛……呃,反正亂七八糟的,應該夠用。媒介嘛……”
她看向修斯璟,上下打量,笑得像隻小狐狸:“你這位十世苦修的鍾馗轉世,不就是最好的‘人形自走陣眼’兼‘超級大電池’嗎?”
修斯璟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你需要我做什麽?”
“很簡單。”閻伶兒湊近兩步,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在月圓之夜前,你找個陽氣最足、香火最旺的寺廟或者道觀,在裏麵打坐四十八天,把你十世積攢的那點‘正氣’啊、‘功德’啊,充充電,提提純。然後那天晚上,往無字碑下一坐,擺個最帥的姿勢,當個安靜的‘磁場發生儀’就行。剩下的,交給我和七仔。”
“汪!”七仔適時地叫了一聲,表示“沒錯沒錯”。
修斯璟覺得,自己這“監督員”的職責,可能包括“陪冥府小公主進行一些高風險但聽起來不太靠譜的娛樂活動”。
“如果失敗了呢?”他最後確認。
“失敗?”閻伶兒歪了歪頭,一臉“你在說什麽傻話”的表情,“失敗的話,我就捏碎父王給的保命玉符,召喚冥府臨時工……呃,我是說,冥府應急小隊。到時候場麵可能有點大,人間可能會看到百鬼夜行、陰兵借道之類的特效,解釋起來稍微麻煩點。不過沒關係,善後工作你們監督科負責,對吧,修科長?”
修斯璟:“……” 他現在辭職還來得及嗎?
“對了,”閻伶兒想起什麽,掏出手機,劈裏啪啦按了一通,然後遞給修斯璟看,“在佈局之前,咱們得先發個‘預告片’,穩定一下觀眾情緒,順便迷惑一下對手。”
手機螢幕上,是海市本地熱門論壇的一個匿名帖子,標題十分吸睛:
【驚爆!顧氏少東精神失常,柳家千金重傷毀容,是豪門恩怨還是厲鬼索命?】
帖子詳細“爆料”了顧北辰如何因愧疚產生幻覺、精神崩潰,柳粟粟如何遭遇不明襲擊、身受重傷,並附上了一些模糊但足以引發聯想的照片(當然是修斯璟用“小手段”處理過的)。帖子最後總結:據悉,顧柳兩家因作惡多端,疑似招惹不幹淨的東西,目前正秘密尋找高人做法事,而兩位當事人則很可能被送往海外“療養”。
“這樣一來,”閻伶兒收回手機,笑眯眯地說,“顧家和柳家為了臉麵,肯定會順水推舟,暫時把顧北辰和柳粟粟‘藏’起來,正好方便我們行動,也避免那妖物察覺我們真正的目標。而普通群眾呢,隻會當成豪門八卦看幾天,等我們收拾完殘局,再讓顧北辰和柳粟粟該自首的自首,該治療的出來,事情就圓過去了。怎麽樣,是不是天衣無縫?”
修斯璟看著眼前這個思維跳脫、手段百出,卻又在插科打諢中把每一步都算計到位的小公主,終於無奈地笑了笑。
“閻小姐,有沒有人說過,你其實……挺適合幹我們監督科這行的?”
“別。”閻伶兒連連擺手,抱起七仔就往樓下走,“我可是來人間度假的,臨時抓個妖屬於義務勞動,打黑工這種事,別找我。走了七仔,回家睡覺,養足精神,準備四十九天後——釣大魚!”
她哼著不成調的冥府小曲(據說是孟婆湯廣告歌),身影輕盈地消失在樓梯口。
修斯璟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幅鬼畫符般的“作戰計劃圖”,又看了看窗外沉沉夜色,最終低笑一聲,也跟著下樓。
或許,閻王爺讓這位小公主來人間,不止是讓她“知道他說得沒錯”。
也是讓這沉寂了太久的人間與幽冥,都聽聽她這不安分的、充滿活力的腳步聲。
夜色漸深。
廢棄別墅重歸寂靜,隻有地上那張芸孃的人皮,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而在西山深處,顧家早已廢棄的老宅地下密室中。
一團濃鬱的黑氣裹挾著昏迷的顧北辰和眼神呆滯的劉大勇,沒入一口早已幹涸的古井。
井底別有洞天,是一個布滿蛛網和灰塵的密室。牆壁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幹癟的人臉,在黑暗中無聲地扭曲著。
黑氣凝聚,重新化作那個穿著破爛嫁衣、沒有臉的“芸娘”。它“看”向地上昏迷的顧北辰,空白的麵皮上,屬於芸孃的五官緩緩浮現,露出一個充滿怨毒和癡迷的詭異笑容。
它伸出枯爪般的手,撫過顧北辰的臉。
“顧郎……顧郎的子孫……一樣的負心薄倖……”
“快了……就快了……”
“等月圓之夜……等那個特殊的祭品到來……我就能得到最好的臉……最美的身份……”
“然後……我要用你的臉……你的身份……回到顧家……奪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所有負心人……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陰冷的笑聲在密室中回蕩。
而密室的角落,劉大勇呆呆地站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眶深處,一點微弱的、屬於他自己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絕望地閃爍了一下。
他聽見了,那個占據他身體的怪物,所有的計劃。
月圓之夜……祭品……陷阱……
他渾濁的眼睛,極其緩慢地,轉向昏迷的顧北辰。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意念,如同風中殘燭,艱難地傳遞過去:
“跑……快跑……”
顧北辰在昏迷中,眉頭無意識地蹙緊,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