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深秋來得迅疾,不過幾日,滿城梧桐已染上鏽紅。
顧家別墅卻像提前進入了寒冬。自那場荒唐的訂婚宴後,顧北辰就把自己鎖在主臥,厚重的窗簾終日緊閉,拒絕見任何人,包括哭哭啼啼的柳粟粟。
隻有在深夜,他會猛地拉開窗簾,赤紅著眼睛,死死盯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或者說,玻璃上那不止一個的影子。
“滾……滾開……”
他嘶啞地低吼,指甲在玻璃上抓出刺耳的聲音。倒影裏,除了他自己,還有一個模糊的、穿著病號服的女人輪廓,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低著頭,濕漉漉的長發滴著水。
滴答。
滴答。
又是那個聲音。自從摔碎那枚龍佩後,這聲音就再也沒停過。不是從浴室傳來,而是……從他腦子裏,從他骨頭縫裏,從每一寸麵板底下滲出。
“不是我……不是我撞的你……”顧北辰抱著頭滑坐在地,渾身發抖,“我隻是……隻是想讓你昏迷一段時間……我沒想讓你死……我沒想……”
可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那個雨夜,他親自打電話給安排好的貨車司機:“西山公路,車牌尾號668的紅色跑車,別弄死,撞成植物人就行。”
然後他摟著柳粟粟,在酒店頂層套房,看著窗外的雨,慶祝即將到手的閻氏股份。
“啊——!!!”
顧北辰一拳砸在玻璃上,鮮血直流。可疼痛無法驅散那些畫麵:閻伶兒渾身是血躺在擔架上、閻國華在ICU外暈倒、母親跪在閻家別墅外求原諒……還有更多、更多陌生的畫麵:一些他確信自己從未做過,卻真實得可怕的場景——
他看見自己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裏,用刀劃開某個人的臉皮,仔細地、像藝術家一樣剝下一整張麵皮,然後……貼在了自己臉上。
“不——!!!”
他瘋狂抓撓自己的臉,指甲帶下皮肉,可鏡子裏那張臉,還是顧北辰,隻是眼睛深處,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顧少爺,您還好嗎?”管家在門外擔憂地問。
“……滾!”顧北辰咆哮。
門外沒了聲息。他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目光無意識掃過床頭櫃——那裏擺著一個相框,是幾年前和閻伶兒在遊樂園的合影。照片裏的女孩笑得毫無陰霾,緊緊挽著他的胳膊。
當時他覺得這笑容蠢透了,現在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髒抽搐。
他顫著手拿起相框,指尖摩挲過女孩的臉。
“伶兒……”他喃喃道,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話音剛落,他胸口忽然一燙。
顧北辰猛地扯開衣襟,隻見心口位置,一個淡淡的、玉佩形狀的青黑色印記,正緩緩浮現。印記中心,滲出一絲極細微的、金色的光,順著血脈流遍全身。
那如影隨形的滴水聲,停了。
折磨了他半個月的寒意,也散了。
顧北辰呆呆地坐著,許久,忽然瘋了一樣翻出手機,找到那個早已被拉黑的號碼,顫抖著按下撥號鍵。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在他心上敲擊。
終於,電話接通了。
“喂?”那頭傳來閻伶兒清冷平靜的聲音。
顧北辰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眼淚砸在手機螢幕上。
“不說話我掛了。”
“別!”他幾乎是吼出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伶兒……我……對不起……對不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閻伶兒輕輕笑了。
“顧北辰,”她說,“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懺悔的路……還長著呢。”
電話結束通話。
顧北辰握著手機,癱在地上,又哭又笑。他不知道,就在電話接通的瞬間,遠在閻氏集團的閻伶兒,腕上的銀鐲微微一亮,一縷極淡的金色光點沒入其中。
“小主人,是功德金光!”七仔在她腳邊興奮地搖尾巴,“雖然隻有一絲絲,但孽緣結反哺了!那渣男真的悔了!”
閻伶兒撫過銀鐲,感受著那微弱卻溫暖的暖意,神色有些複雜。
“一點點良心發現而已。”她垂眸,繼續看手中的檔案,“離真正的贖罪,還差得遠。”
檔案是修斯璟給的U盤裏列印出來的,詳細記錄了顧、柳兩家如何勾結,以及那個“失蹤”的貨車司機劉大勇的資料。最後幾頁,附著一張照片:劉大勇家地下室,牆壁上用暗紅色的、早已幹涸的顏料,畫著一個詭異的圖案——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嘴角卻咧到耳根,像是在笑。
照片旁有修斯璟的批註:“畫皮妖的‘覓食標記’。此人已被妖物控製,或已淪為皮囊。”
“小主人,我們現在去找這個司機?”七仔問。
“不。”閻伶兒合上檔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
“等?”
“等妖,自己來找我們。”
她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助理的聲音有些緊張:“小姐,有位柳粟粟小姐……堅持要見您,說是……有關於顧北辰的性命攸關的事要說。”
閻伶兒和七仔對視一眼。
“讓她進來。”
柳粟粟是坐著輪椅被推進來的。她左腿打著石膏,臉色慘白,眼下的烏青連厚粉都蓋不住。更詭異的是,她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隱約有暗紅色的汙漬滲出。
看見閻伶兒,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輪椅扶手,指甲掐得發白。
“伶兒!伶兒你救救我!北辰……北辰他要殺我!”
閻伶兒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慢條斯理地摸著七仔的背毛:“哦?他怎麽要殺你?”
“他瘋了!他這幾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又哭又笑,昨晚……昨晚他突然衝到我病房,掐著我的脖子,說是我害了他,是我蠱惑他動手的……”柳粟粟哭得涕淚橫流,扯開繃帶——脖子上赫然是青紫的指印,而且那指印邊緣,麵板竟呈現出詭異的、彷彿被灼燒過的焦黑色。
“這傷醫生根本治不了!抹什麽藥都沒用,還在潰爛!”柳粟粟恐懼地顫抖,“還有我的腿……骨折的地方一直不癒合,昨晚我換藥的時候,看見……看見傷口裏麵……”
她猛地掀開蓋在腿上的薄毯。
石膏被拆開了一半,露出的傷口紅腫潰爛,而在那血肉模糊之中,竟隱約浮現出一張小小的人臉輪廓!像嬰兒的臉,閉著眼,嘴角卻詭異地向上彎著。
“它……它在長大……”柳粟粟聲音尖利,“昨天還隻有指甲蓋大,今天……今天已經這麽大了!伶兒,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該死,可你救救我……你是閻王女兒,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閻伶兒瞳孔微縮。
她起身走到柳粟粟麵前,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傷口。七仔也跳下來,湊近嗅了嗅,隨即厭惡地打了個噴嚏,神識傳音:“小主人,是妖胎!畫皮妖把‘種子’種在她傷口裏了,靠吸食她的恐懼和怨氣生長!等這張臉完全長成,就會破體而出,變成一個新的、受母體控製的‘畫皮傀’!”
“妖胎?”閻伶兒蹙眉。
“畫皮妖一脈的邪術。它們需要宿主培養‘傀’,成熟後剝下宿主的臉皮,套在傀上,就能造出一個和宿主一模一樣、完全聽命的傀儡。”七仔尾巴炸毛,“這妖物好毒的心思!它不光要柳粟粟的命,還要用她的臉和身份,繼續在人間活動!”
柳粟粟雖然聽不懂七仔的“話”,但看這一人一犬的表情,也知道情況不妙,哭得更凶:“伶兒,救救我……我不想死……更不想變成怪物……”
閻伶兒看著她這張哭花妝的臉。曾幾何時,這張臉上總是掛著最甜美無害的笑容,親熱地叫她“伶兒”,挽著她的胳膊,分享她所有的秘密,然後轉身就把那些秘密,連同她的愛情、她的性命,一起賣給了顧北辰。
恨嗎?
當然恨。原主殘存的怨念,此刻還在她心口灼燒。
可……
閻伶兒的目光落在柳粟粟潰爛的傷口上,那張詭異的人臉似乎感應到她的注視,眼皮微微動了動。
“我可以幫你。”閻伶兒直起身,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我都答應!錢、股份、我什麽都給你!”
“第一,去自首。把你和顧北辰怎麽合謀害我,怎麽竊取閻氏商業機密,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柳粟粟臉色一白,嘴唇哆嗦。
“第二,”閻伶兒俯身,盯著她的眼睛,“告訴我,你是在哪裏、什麽時候,被‘那個東西’纏上的?”
柳粟粟渾身一顫,眼底閃過極致的恐懼。
“是……是一個月前……”她聲音發抖,“我和北辰……去西山公墓,給他爺爺掃墓。下山的時候,天快黑了,我走得慢,落在後麵……然後我看見,路邊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在哭,說找不到媽媽了……”
“我過去問她,她抬起頭……她沒有臉!臉上是平的,什麽都沒有!”柳粟粟失控地尖叫起來,“然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醒過來已經在醫院,腿摔斷了。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做噩夢,傷口也好不了……”
西山公墓。又是那裏。
閻伶兒想起和修斯璟見麵的那座無字碑。
“紅衣小女孩……”她喃喃道,心中已有了猜測。畫皮妖擅偽裝,常以柔弱形象誘人,尤其喜歡找心術不正、魂魄有隙之人下手。柳粟粟和顧北辰,一個貪婪,一個狠毒,正是絕佳的獵物。
“我答應你!我都答應!”柳粟粟抓住閻伶兒的衣角,“隻要你能把這鬼東西弄出去,我馬上就去自首!”
閻伶兒看著她,忽然問:“柳粟粟,你後悔嗎?”
柳粟粟愣住。
“不是後悔被抓,不是後悔受傷。”閻伶兒聲音很輕,“是後悔當初,為了錢和顧北辰,對那個把你當唯一朋友、什麽都跟你分享的閻伶兒,起了殺心。”
辦公室安靜下來。隻有柳粟粟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許久,柳粟粟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我後悔……”她哽咽道,“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你出車禍的樣子……夢見你問我為什麽……伶兒,對不起……我真的……真的後悔了……”
就在她說出“後悔”二字的瞬間,她脖子上那些焦黑的指印,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退!雖然傷疤還在,但那股附著的陰邪之氣,散了。
而她腿傷中那張詭異的人臉,像是被激怒,猛地睜開了眼——沒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惡狠狠地“瞪”向閻伶兒!
“放肆!”
閻伶兒厲喝一聲,右手閃電般探出,指尖在柳粟粟腿傷上方虛劃一道符文。冥府公主的靈力至陰至純,正是這等邪祟剋星。符文落下,金光一閃,那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嘯,瞬間縮回血肉深處,隻留下一個淡淡的紅印。
柳粟粟隻覺得腿上一輕,那股日夜折磨她的陰冷疼痛,竟消散了大半。
“暫時封住了。但要徹底根除,得找到下咒的本體。”閻伶兒收回手,神色依舊冷淡,“記住你的承諾。今晚我會去找那東西。現在,滾去警察局。”
柳粟粟千恩萬謝,被助理推了出去。
辦公室重歸安靜。七仔跳上沙發,歪著頭:“小主人,你真信她會悔改?”
“孽緣結有反應,她的悔意是真的,雖然更多的是出於恐懼。”閻伶兒走到窗邊,望向西山方向,暮色漸濃,山林輪廓如同匍匐的巨獸。
“但悔過,不代表能抵消罪孽。人間有法律,冥府有判官。她的結局,不該由我來定,更不該由一隻妖來定。”
她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修斯璟,你要的‘觀察記錄’來了。今晚西山公墓,畫皮妖現身,有興趣圍觀嗎?”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低的笑聲:“閻小姐相邀,豈敢不至。需要我帶點什麽伴手禮?桃木劍?黑狗血?還是……剛剛從地府快遞過來的,專克畫皮妖的‘蝕骨冥泉水’?”
“帶好你的證件和記錄本就行。”閻伶兒勾唇,“另外,幫我查一下,西山公墓,那座無字碑下麵,到底埋著誰?”
修斯璟的笑聲停了停。
“你懷疑……”
“我懷疑,那根本不是無字碑。”閻伶兒看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眸色深冷,“而是一道——封印。”
電話結束通話。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璀璨。可西山的方向,卻籠罩在一片比夜色更濃的黑暗裏,隱隱有猩紅的光,在山林深處一閃而逝,像一隻緩緩睜開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閻伶兒抱起七仔,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
“走吧,小七。加班時間到——”
“咱們去會會那隻,愛剝人臉的‘老朋友’。”
夜色如墨,冥府小公主的獵妖之旅,才剛剛開始。
而城市的另一頭,顧家別墅。顧北辰洗了把臉,看著鏡中憔悴但眼神清明瞭些許的自己,深吸口氣,拿起車鑰匙,走向車庫。
方向——公安局。
有些罪,躲不掉。有些路,必須自己走完。
隻是他不知道,當他發動汽車時,後視鏡裏,空無一人的後座上,緩緩浮現出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沒有臉的小女孩身影。
“嘻嘻……”
一聲孩童的輕笑,消散在引擎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