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票?”
閻伶兒上前一步,擋在修斯璟和那七位緩緩靠近的患者靈體之間,靈體狀態下的她,身姿依舊挺拔,黑色的衣領在純白背景中格外醒目。她迎著“擺渡人”那雙空洞的灰白眼眸,毫無懼色,甚至帶著點“同行交流”的探究意味。
“我們沒有你那小木頭船。”她攤了攤手,語氣坦然,“我們是來找人的,順便……參觀一下您這兒的業務流程。不介意吧,‘擺渡人’……同事?”
“擺渡人”灰白的眼睛似乎沒有任何焦距,但閻伶兒能感覺到,一股冰冷、漠然、如同程式掃描般的“視線”,在她和修斯璟身上緩緩移動,重點掠過了她衣領上的徽章,以及修斯璟周身那股與這純白夢境格格不入的、屬於監督科的秩序氣息。
“汝等,身帶陰司印記,兼有陽世法權。”“擺渡人”幹澀平板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念誦某種既定的判詞,“然,非吾‘渡船’所載之客。此地,不渡生魂,不接外務。”
不渡生魂?閻伶兒捕捉到關鍵詞,目光掃向那七位患者麻木的靈體。他們雖然瀕死,但嚴格來說,確實還算是“生魂”,並未徹底離體。
“不渡生魂,那你把他們拉到這裏來幹什麽?等齊了人開船,去哪兒?還有,‘船費’到底是什麽?”閻伶兒追問,同時暗中向修斯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意周圍變化。
“擺渡人”沉默了。隻有那單調的、令人心煩的“滴答”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彷彿是這個空間唯一的時間刻度。他搭在搖椅扶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
“吾之職責,乃引渡執念未消、陽壽將盡、且自願繳納‘船費’者,前往‘忘川支流·安憩灣’,暫避輪回之苦,滌淨前塵執念,以待時機成熟,再入正道。”
忘川支流?安憩灣?
閻伶兒和修斯璟心中都是一震。忘川,那是冥府地界,黃泉主脈之一,洗去記憶、前往輪回的必經之路。“支流”、“安憩灣”,這種地方,在冥府的官方記載和地圖上,可從未標注過!是隱秘之地,還是……非法私設的“渡口”?
而且,“自願繳納船費”、“暫避輪回之苦”、“滌淨前塵執念”、“以待時機成熟再入正道”……這話聽起來,怎麽有點像……高利貸或者靈魂當鋪的廣告詞?
“自願?”修斯璟冷然開口,聲音帶著監督科特有的質詢感,“這七人,意識渾噩,記憶殘缺,近乎傀儡。你如何判定他們是‘自願’?他們可曾真正理解‘船費’的含義和代價?你所謂的‘安憩灣’,又在冥府哪卷典籍、哪條律令中有載?引渡生魂,幹預輪回,此乃擾亂陰陽大忌!”
“擺渡人”那灰白的眼眸,似乎轉向了修斯璟。盡管沒有瞳孔,卻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無機質的“注視”。
“陽壽將盡,痛苦纏身,執念深重,自願以畢生最珍視之記憶情感為‘船費’,換取片刻安寧,暫離苦海,此乃公平交易,兩廂情願。其意識渾噩,乃剝離‘船費’之必然過程,待抵達‘安憩灣’,自會恢複部分清明。”“擺渡人”的聲音依舊平板,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行了不知多久的“規則”感,“至於吾之渡口,不在冥府典籍,乃天地自成之一隅,專收容爾等正統冥府無力顧及或無暇處理之‘特殊案例’。吾,隻按契約行事,不問出處,不涉紛爭。”
好一個“天地自成之一隅”!好一個“正統冥府無力顧及之特殊案例”!這簡直是在公然打冥府的臉,說他們官僚主義,辦事不力,逼得這些“客戶”不得不找“黑船”!
閻伶兒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她大概明白了。這“擺渡人”,恐怕是某個依托於夢境與生死夾縫、自行演化出來的、類似“規則化身”或“古老契約執行者”一樣的存在。它不屬正,不屬邪,隻按照自己那套不知道執行了多少年的、看似“公平交易”實則漏洞百出的規則辦事。它專門吸引那些身患絕症、痛苦不堪、又有強烈未了心願(執念)的將死之人,以“暫時免除痛苦、保留執念等待機會”為誘餌,收取他們最寶貴的記憶情感作為“船費”,然後將這些生魂引渡到那個所謂的“安憩灣”——一個遊離於冥府體係外的非法“滯留區”。
而那些小木船,就是“船票”和“契約信物”。
“你收取的‘船費’,那些記憶情感,最後去哪兒了?”閻伶兒忽然問道,目光銳利如刀,“還有,你引渡他們去‘安憩灣’,真的是讓他們‘安憩’、‘等待時機’嗎?還是……另有他用?”
這是關鍵。如果“擺渡人”隻是好心(雖然方式非法)提供一個“臨終關懷”和“執念暫留”服務,那性質還算可以“商量”。但如果它利用這些“船費”和滯留的生魂做別的事,比如……煉魂、滋養自身、或者進行某種邪惡儀式,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擺渡人”再次沉默。這次的沉默,比剛才更久。隻有那“滴答”聲,似乎……加快了一絲?
周圍的純白空間,也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波動,彷彿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船費,乃維係‘渡船’與‘安憩灣’存在之必需能量。”“擺渡人”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似乎比之前更幹澀了一些,“至於‘安憩灣’……乃契約所定之終點。抵達彼處,即可暫離痛苦,溫養執念。吾隻負責擺渡,不問終點之後事。”
不問終點之後事?閻伶兒心中冷笑。這不就是典型的“隻管殺不管埋”、“貨物售出概不退換”嗎?把一堆剝離了寶貴記憶、隻剩執唸的虛弱生魂,扔到一個未知的、非法的“滯留區”,然後就不管了?那些“船費”能量,天知道被用到了哪裏!
“也就是說,你其實也不知道‘安憩灣’具體什麽樣,你的‘客戶’們到了那裏會怎麽樣,對吧?”閻伶兒步步緊逼,“你隻是一個按照固定程式執行的……‘自動售票機’兼‘黑車司機’?”
“擺渡人”灰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閻伶兒。周圍的“滴答”聲,驟然變得密集、急促!整個純白房間開始微微震顫,牆壁上那些灰黑色的線條,顏色開始加深,彷彿要“活”過來!
“契約,不可違。渡船,必須發。”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極其細微的、類似金屬摩擦的尖銳感,“汝等,非乘客,速離。否則,視同……劫船。”
劫船?閻伶兒差點氣笑了。我們這是“執法檢查”好嗎!
“如果我們不走呢?”修斯璟上前一步,與閻伶兒並肩而立。他周身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那是十世輪回之力與監督科許可權的結合,帶著穩定空間、鎮壓邪祟的正氣。“這七人,我們要帶走。你的‘渡船’業務,涉嫌非法引渡、違規收取‘費用’、危害生魂安全,必須立即停止,接受調查!”
“冥頑不靈。” “擺渡人”幹澀地吐出四個字。他搭在搖椅扶手上的手,終於抬了起來,輕輕一揮。
“滴答”聲驟停!
下一秒,整個純白房間的景象轟然破碎!如同被打碎的鏡子,無數白色碎片四散紛飛!
但碎片之後,並非虛無,而是……水!
無邊無際的、暗沉沉的、泛著微弱磷光的水!
他們腳下的“地麵”消失了,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頭的、緩緩流動的漆黑水麵。水很深,深不見底,散發出一種冰寒刺骨、卻又帶著奇異吸引力的氣息。水麵之上,彌漫著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
而那七位患者靈體,在房間破碎的瞬間,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漆黑的水麵倒去!水麵上,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七艘和現實中一模一樣的小木船,正好接住了他們,載著他們,緩緩朝著霧氣的深處漂去。
是“忘川支流”?還是通往那個“安憩灣”的水路?
與此同時,一艘更大、更古樸、散發著滄桑氣息的黑色烏篷船,從霧氣中緩緩駛出,停在了“擺渡人”原本所在的位置。搖椅和“擺渡人”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船頭的、依舊是那身灰白長衫、頭戴小圓帽的身影。他手中,多了一根長長的、黑色的竹篙。
灰白的眼眸,透過霧氣,冷冷地“鎖”定了閻伶兒和修斯璟。
“渡船已發,不可追回。”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麵上回蕩,比之前更加空洞、冰冷,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此地,已非夢境,乃‘忘川迷津’!生魂擅入,有來無回!”
“汝等,既來‘送行’,便……”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黑色竹篙,對準了兩人。
“永遠留下吧。”
話音落下的刹那,漆黑的水麵驟然沸騰!無數隻蒼白、浮腫、由水草和怨念凝結而成的手,猛地從水下伸出,抓向閻伶兒和修斯璟的腳踝!同時,濃鬱的灰白霧氣如同有生命般席捲而來,要將他們吞沒、同化!
而那艘黑色烏篷船,則載著船頭的“擺渡人”,以及那七艘載著患者靈體的小木船,開始加速,向著霧氣最深處,無聲而迅疾地駛去!
“修斯璟!”閻伶兒厲喝一聲,在蒼白鬼手觸及自己前,猛地一跺腳!冥府行走玉佩驟然爆發出清冷的白光,形成一個圓形的護罩,將她和修斯璟護在其中!鬼手觸碰到白光,如同被烙鐵燙到,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黑煙,尖叫著縮回水中!
但霧氣更加洶湧地撲來,不斷侵蝕、消耗著白光護罩。水下,更多的鬼手正在凝聚。
“不能讓他把人帶走!追!”修斯璟眼神一凝,雙手結印,一道金色的符籙自他掌心飛出,化作一道鋒銳無匹的金色劍光,破開重重霧氣,直斬向那艘即將消失在霧中的黑色烏篷船!同時,他另一隻手淩空虛抓,試圖以輪回之力,強行“錨定”那七艘小木船,阻止它們被帶走!
“轟!”
金色劍光斬在烏篷船尾,卻如同斬在最堅硬的礁石上,爆出一團刺目的光芒,竟被彈開了!船身隻是晃了晃,速度不減。而那七艘小木船,也彷彿被無形的繩索牽引,不受修斯璟力量的影響,緊隨烏篷船而去。
“沒用的!此地規則,由吾掌控!外力難侵!”船頭,“擺渡人”幹澀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嘲弄,“安心……沉淪吧。爾等的記憶情感,或許……可抵部分船費。”
“做夢!”閻伶兒咬牙,她能感覺到玉佩的力量在快速消耗,這霧氣和鬼手的侵蝕力極強,且帶著一種“忘川”特有的、消磨記憶與意識的屬性。她必須速戰速決!
“修斯璟,掩護我!”她低喝一聲,猛地將玉佩按在自己眉心!這一次,她沒有催動其守護之力,而是全力激發其作為“冥府行走”的權柄與溝通之力!
“吾乃閻羅敕封,冥府行走!掌陰陽路引,通忘川津渡!此間水道,縱是支流,亦屬黃泉!豈容爾等魍魎私設關卡,劫掠生魂!”
她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著一種恢弘、威嚴的共鳴,如同黃鍾大呂,在這片詭異的“忘川迷津”上炸響!玉佩的白光不再僅僅用於防禦,而是化作一道道清晰的、閃爍著冥府律令符文的鎖鏈虛影,以她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所過之處,灰白霧氣被驅散,漆黑水麵被短暫“撫平”,那些蒼白鬼手更是如同遇到天敵,尖叫著縮回水底,不敢再露頭!
這是她第一次,在並非冥府地界的區域,如此高調、全力地行使“冥府行走”的權柄!她在宣告,在“認證”,在爭奪這片水域的部分“管轄權”!
船頭,“擺渡人”灰白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是一種驚疑,以及……一絲本能的忌憚!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年輕的“生魂”,竟然身負如此純正且高階的冥府權柄!這與他認知中“正統冥府官僚”的氣息,截然不同,更加……霸道,直接!
“黃泉律令,豈是你這藏頭露尾、私設渡口的家夥能懂的?!”閻伶兒得勢不饒人,鎖鏈虛影如同有生命般,分出數道,如同靈蛇,疾速射向那七艘即將消失的小木船,要將它們強行“栓”回來!同時,更多的鎖鏈,如同羅網,罩向那艘黑色烏篷船和船頭的“擺渡人”!
“擺渡人”猛地將手中黑色竹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攪!
“嘩啦——!!”
漆黑的水麵轟然炸開,掀起滔天巨浪!巨浪並非普通水流,其中夾雜著無數扭曲的、痛苦的麵孔和淒厲的嚎叫,那是千百年來,在此“繳納”了“船費”、或許最終也未能抵達“安憩灣”的亡魂殘留的怨念!巨浪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拍向閻伶兒以權柄之力構築的鎖鏈羅網,也拍向她和修斯璟!
“小心!”修斯璟閃身擋在閻伶兒側前方,雙手一合,一麵巨大的、銘刻著輪回經文和鎮邪符咒的金色光盾瞬間展開,硬生生扛住了這恐怖的怨念巨浪!光盾劇烈震蕩,修斯璟臉色一白,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
而閻伶兒的鎖鏈羅網,也被巨浪衝得七零八落,沒能成功攔住小木船和烏篷船。但它們的前進速度,也明顯被阻滯了。
趁著巨浪的間隙,閻伶兒目光如電,鎖定了船頭那個身影。她不再試圖大麵積控製,而是將所有的權柄之力,凝聚於一點——冥府行走玉佩本身!
“以吾之名,敕令——”
“此‘擺渡人’,身份不明,業務違規,危害陰陽!現,暫時凍結其‘渡船’許可權,扣押其‘擺渡’信物(那根黑色竹篙)!令其,即刻停船受審!”
她將玉佩,如同令牌般,對準了船頭的“擺渡人”,全力“蓋”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貫穿時空的白色光束,從玉佩中心射出,無視了空間距離,無視了翻騰的怨念黑水,精準地,照射在了“擺渡人”手中那根黑色的竹篙之上!
“嗡——!!!”
竹篙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其上依附的、屬於“擺渡人”的規則之力和千百年來積累的怨念,如同遇到了剋星,在純淨的冥府權柄之光下,開始劇烈蒸發、消散!
“擺渡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痛苦和憤怒的尖嘯!他灰白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裂痕”的跡象!他死死握住竹篙,想要抵抗,但那白光如同附骨之疽,沿著竹篙迅速蔓延,眼看就要觸及他的手掌!
與此同時,失去了竹篙核心力量的支撐,那艘黑色烏篷船的速度,驟然慢了下來!周圍翻騰的黑水和怨念巨浪,也威力大減!
就是現在!
“修斯璟!”閻伶兒大喊。
早已準備好的修斯璟,眼中金光爆閃!他並指如劍,對著那七艘因為烏篷船減速而開始有些搖擺不定的小木船,淩空一劃!
“輪回引路,魂歸來兮——定!”
一道金色的、如同橋索般的通道,瞬間在他指尖與那七艘小木船之間架起!通道中,充滿了溫暖、牽引、呼喚回歸的輪回之力!那七位患者麻木的靈體,接觸到這熟悉(畢竟他們還是生魂)的輪回氣息,微微一顫,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神采。
“拉住他們!帶回現實!”修斯璟對閻伶兒喝道,自己則全力維持著金色通道的穩定,同時警惕著烏篷船和“擺渡人”的反撲。
閻伶兒會意,立刻分出一部分鎖鏈虛影,順著金色通道延伸過去,溫柔但堅定地纏繞住那七位患者的靈體,開始緩緩地將他們,沿著通道,向“回”拉——拉向與現實世界連線的、他們昏迷身體的方向!
“不——!!!”
船頭,“擺渡人”發出淒厲的咆哮!他猛地鬆開了即將被白光徹底侵蝕的竹篙,任其墜入漆黑的水中。然後,他雙手張開,灰白的長衫無風自動,整個“身體”開始散發出一種不祥的、崩解前的光芒!
“契約……反噬……你們……都要……留下陪葬!!!”
他竟是要自爆這個由他規則之力維持的“忘川迷津”空間,拉著所有人,連同那些作為“船費”被剝離的記憶情感能量,一起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