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心醫院安寧療護中心,頂層VIP區。
這裏不像普通病房區充滿消毒水的尖銳和匆忙,反而有種刻意營造的寧靜。米色牆壁,原木傢俱,舒緩的輕音樂在空氣中若有若無,連燈光都調得柔和。然而,這份寧靜此刻卻被一種無聲的焦慮浸透。走廊盡頭,一間被臨時改為觀察室的大房間裏,並排擺放著七張病床,床上躺著昏迷不醒的病人,年齡、性別、病症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身上都連著精密的腦波監測儀,螢幕上的波形圖以一種詭異的高度同步,起伏躍動。
主治醫生是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教授,姓陳,是國內神經內科的權威。此刻,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指著並排的腦波螢幕,語氣充滿了挫敗和難以置信。
“看,幾乎完全同步的θ波和δ波混合活躍,伴有偶發的、規律性極強的α波峰……這根本不是正常的睡眠或昏迷腦波!更像是一種……被外部力量強行引導、鎖定的集體潛意識活躍狀態!可我們檢查了所有可能的外部幹擾源——電磁、聲波、藥物、甚至病房風水——一切正常!他們的大腦,就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了一起,在共享同一個‘夢境伺服器’!”
修斯璟拿著一個比陳教授儀器更小巧、但顯示資料更複雜(夾雜著常人看不見的能量讀數)的平板,仔細掃描著每一個病人,尤其是他們眉心處。閻伶兒則抱著七仔,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房間每個角落,鼻翼微微翕動,感知著空氣中異常的能量流動。
“沒有陰氣,沒有妖氣,也沒有明顯的詛咒或法術殘留痕跡。”閻伶兒用神識對修斯璟說,“幹淨得……有點過分了。就像被人特意‘打掃’過一樣。”
修斯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其中一位病床邊。那裏坐著一位憔悴的中年婦女,是病人中那位最年輕的女患者(晚期胰腺癌,28歲)的母親。她正握著女兒毫無知覺的手,低聲啜泣。
“護士說,我女兒昏迷前最後一句完整的話是……”婦女抬起淚眼,看向修斯璟和閻伶兒,眼神裏帶著絕望中的最後一絲希冀,“她說:‘媽,別哭,我就是……搭個船。船伕說,要等齊人,交齊了船費,才能開船……’”
搭船?船伕?船費?
和簡報裏提到的“擺渡人”、“船費”對上了。
閻伶兒走過去,蹲下身,語氣盡量溫和:“阿姨,您女兒還說了別的嗎?關於船,或者等的人,船費是什麽?”
婦女茫然地搖頭:“就這些……然後就昏過去了,再沒醒來。醫生,大師,我女兒她……她是不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纏上了?她還能醒過來嗎?”
“我們會盡力的。”閻伶兒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看向修斯璟,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教授,我們需要調閱這七位患者全部的病例,特別是入院後所有的用藥記錄、護理記錄,以及他們昏迷前24小時內的所有活動監控。另外,”修斯璟轉向那位母親,“請問,您女兒在昏迷前,有沒有接觸過什麽特別的東西?收到過奇怪的禮物?或者,去過什麽不常去的地方?”
“沒有啊……她病重後,幾乎就沒出過病房。禮物……就是些朋友送的花、水果、書。都很普通。”婦女努力回憶,忽然想起什麽,“啊!對了,大概昏迷前三天,有個沒留名字的快遞,寄來一個巴掌大的、木雕的小船模型,手工挺粗糙的,但聞著有股好聞的木香。妮妮(女兒小名)還挺喜歡,放在床頭櫃上了。這……有關係嗎?”
小船模型?木香?
閻伶兒和修斯璟立刻看向那位女患者的床頭櫃。上麵除了水杯、紙巾,空空如也。
“模型呢?”閻伶兒問。
“妮妮昏迷後,護士來整理東西,我好像看到……收進抽屜了?”婦女不太確定。
修斯璟拉開床頭櫃抽屜。裏麵是一些零碎的個人物品。在最底層,他找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用普通鬆木雕刻的小船。造型非常古樸,甚至有些簡陋,沒有任何裝飾,但木質本身散發出一種清新、寧神的淡雅香氣,並非化學香料,倒像是某種天然的、帶著靈氣的木材。
閻伶兒接過小船,入手微沉。她用指尖輕輕拂過船身,閉上眼睛,將一絲冥府靈力緩緩注入。
沒有邪氣,沒有惡意。
隻有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類似於“願力”或“契約”的氣息。這氣息並非附著在船上,更像是曾經有什麽東西,以這艘小船為“信標”或“通道”,短暫地存在過。
“不是詛咒物,倒像是……信物。”閻伶兒睜開眼睛,“有人,或者說,有什麽‘存在’,通過這個東西,選中了她,給了她一個‘船票’。”
“其他病人呢?有沒有類似的東西?”修斯璟問。
陳教授立刻讓護士去查。很快,結果匯總過來:七名患者,無一例外,在昏迷前1-3天內,都收到過一個匿名寄來的、類似材質和工藝的小木船模型!有的被家人收起來了,有的還擺在病房,但因為不起眼,之前根本沒人在意!
“目標明確,手段隱秘,以‘信物’標記,誘導或強製目標意識離體,進入某個共享的‘夢境空間’等待……”修斯璟快速分析,“這不像惡靈作祟,也不像尋常妖怪手法。倒更像是某種……有組織、有規則的超自然現象或儀式。”
“擺渡人,收船費,等齊人開船……”閻伶兒把玩著手裏的小木船,眼睛微微眯起,“聽起來,像個執行了很久的……業務流程啊。就是不知道,這位‘擺渡人’同事,是正經引渡亡魂的陰差,還是什麽山寨黑船伕,收的‘船費’又是什麽……”
她將小木船遞給修斯璟:“能用你的‘官方渠道’查查,曆史上或者傳說裏,有沒有類似用木船做信物、引渡生魂(或者將死之人)的‘擺渡人’案例?”
修斯璟接過,仔細感應了一下上麵的氣息,點頭:“我立刻聯係監督科的檔案庫和民俗異常事件比對係統。需要一點時間。在此之前,我們得想辦法,進入那個‘共享夢境’,看看裏麵到底發生了什麽。”
“怎麽進?學他們一樣昏過去?萬一船費是命怎麽辦?”閻伶兒挑眉。
“不。我們用更主動的方法。”修斯璟從隨身攜帶的裝備箱裏,取出兩副造型奇特的、類似VR眼鏡但更加輕薄、鏡片是深黑色的目鏡,以及兩個配套的、可以貼在太陽穴的電極貼片。“這是監督科技術部開發的‘深層意識同步潛入裝置’原型機,簡稱‘入夢儀’。可以捕捉並解析特定目標的表層夢境頻率,引導使用者的意識以‘觀察者’模式同步潛入,但能保持更高的自主性和隨時退出的能力。不過,需要至少一位患者作為‘訊號源’和‘坐標’。”
“靠譜嗎?不會進去了出不來了吧?”閻伶兒表示懷疑。
“理論上,隻要現實中的身體和裝置不被破壞,並且潛入者自身意識足夠堅定,就能隨時通過預設的‘安全詞’或外部刺激喚醒。我已經用這件裝備處理過三起夢境相關事件,成功率100%。”修斯璟將一副目鏡遞給她,“不過,這次情況特殊,目標夢境可能被未知力量高度控製,風險依然存在。你確定要一起?”
“當然!”閻伶兒毫不猶豫地接過目鏡戴上,調整了一下,“本顧問的字典裏,沒有‘讓搭檔一個人冒險’這個詞!再說了,論起跟魂魄意識打交道,說不定我比你還在行點。七仔,你留下看家,哦不,看身體!”
“汪嗚!”七仔蹭了蹭她的腿,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蹲在了閻伶兒本體的椅子邊,幽藍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擔任起護衛的職責。
兩人選擇了那位最年輕女患者(妮妮)作為“訊號源”,因為她昏迷前留下了相對最多的資訊。將電極貼片分別貼在妮妮和自己的太陽穴,調整“入夢儀”頻率,與妮妮那異常同步的腦波進行匹配對接。
“頻率鎖定中……同步率87%……92%……同步成功。意識連結建立。潛入倒計時,3,2,1……”
修斯璟沉穩的聲音在耳邊(或者說意識中)響起。
閻伶兒眼前一黑,隨即,是無邊無際的、失重般的下墜感。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又彷彿是無數模糊的、重疊的囈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下墜停止。
腳下傳來了觸感。有些軟,有些涼。
眼前,不再是病房的柔和燈光,而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濃鬱到化不開的純白。
不是刺眼的白,也不是聖潔的白,而是一種空茫的、單調的、令人心生不安的白色。上下左右,前前後後,除了白,什麽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溫度,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這裏,就是病人們共享的夢境空間?
閻伶兒低頭,看到自己和修斯璟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微微發光的靈體狀態,正是他們意識潛入的形態。修斯璟依舊是那身灰色風衣,而她則是那身黑色襯衫的打扮,衣領上的徽章清晰可見。
“看來進來了。”修斯璟的聲音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很清晰,“注意保持自我認知,不要被這片空白的同化力影響。尋找其他‘乘客’。”
兩人開始在這片純白中移動。沒有方向,隻能憑著感覺。很快,他們“看”到了。
在前方的白色“空”間中,影影綽綽地,浮現出幾個同樣半透明、但顏色更加黯淡、身影也有些模糊的人形。他們或站或坐,或茫然四顧,或低頭不語,表情都透著一股麻木的呆滯。正是那七位昏迷的患者,包括妮妮。
他們似乎被困在這裏很久了,靈體都顯得有些渙散。
閻伶兒和修斯璟小心地靠近。那些患者靈體對他們視而不見,彷彿他們隻是這純白背景的一部分。
“妮妮?”閻伶兒嚐試用意識溝通那位年輕女患者。
妮妮的靈體微微一動,緩慢地轉過頭,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斷續的意識波動:“……船……還沒來……人……沒齊……船費……”
又是船,船費。
“船費是什麽?你們在等誰?”修斯璟問道。
妮妮的靈體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這個問題超出了她貧瘠的意識處理能力。她隻是重複著:“……船費……很重要的……交了……才能上船……去該去的地方……”
其他幾位患者靈體,也隱隱傳來類似的、混亂的意識碎片:“……時間不多了……”“……在等人……”“……忘了帶什麽……”“……擺渡人大人……快來了吧……”
他們像是被洗去了大部分記憶和自我,隻剩下對“船”、“等”、“船費”這幾個核心概唸的執念。
“他們的意識被‘格式化’過,或者被這個空間的力量持續壓製、剝離。”修斯璟凝重道,“必須找到這個空間的‘控製者’,或者‘出口’。”
就在兩人嚐試進一步探查時,這片純白空間的深處,忽然傳來了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規律、單調、不斷重複的——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鍾表走動的聲音!正是簡報裏提到的“鍾表滴答聲”!
隨著聲音響起,周圍的純白,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有無形的筆,在白色的畫布上,勾勒出極其淡薄的、灰黑色的線條。線條延伸、交織,漸漸形成模糊的輪廓——似乎是……牆壁、窗戶、桌椅的虛影?像一個空曠房間的草圖。
滴答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灰黑色的線條也隨之變得清晰、穩定。
最終,一個完整的、沒有任何裝飾的、四四方方的純白色房間,出現在他們麵前。房間沒有門,隻有四麵牆,一扇高高的、沒有玻璃的窗洞,以及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孤零零的、老式的木質搖椅。
搖椅上,背對著他們,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款式極其古老的灰色長衫,頭上戴著一頂同樣陳舊的小圓帽。身材瘦削,坐得筆直。他一隻手搭在搖椅扶手上,另一隻手,似乎在輕輕搖晃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滴答聲,正是從他那裏傳來。
隨著房間的凝實,那七位患者麻木的靈體,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緩慢地、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房間,朝著搖椅上的背影,挪動過去。
“來了……”妮妮的靈體發出夢囈般的聲音,“擺渡人……大人……收船費了……”
搖椅,緩緩地,轉了過來。
閻伶兒和修斯璟,終於看清了那位“擺渡人”的正麵。
帽子下,是一張極其平凡、甚至有些模糊的男性麵孔,看不出具體年紀,三十到五十歲之間。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五官平淡無奇,扔進人堆裏瞬間就會忘記的那種。
唯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是黑色,也不是任何常見的顏色。而是一種……空洞的、彷彿能吸納一切光線的灰白。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漠然的、倒映不出任何影像的灰白。
他就用這雙灰白的眼睛,“看”著緩緩靠近的七位患者靈體,然後又緩緩地,移向了閻伶兒和修斯璟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如果那能算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時,似乎……停頓了那麽極其短暫的一瞬。
然後,一個幹澀、平板、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直接響徹在兩人的意識中,蓋過了那單調的滴答聲:
“非請自來者。”
“此地,隻渡有緣(元)客,隻收註定費。”
“汝等,船票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