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充斥的鏡中空間，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也沒有明確的方向。隻有絕對的、非黑即白的簡潔，以及回蕩在意識層麵的、那“噬憶魔”不甘的、充滿純粹惡意的嘶鳴。
閻伶兒的靈識虛影，或者說，是她意識核心在玉佩力量守護下的投射，正死死“掐”著那團不斷扭曲的暗影。觸感並非實體，而是一種冰冷的、滑膩的、彷彿直接觸控“惡意”本身的惡心感。
“別嚎了，難聽死了。”閻伶兒皺眉，手上一用力，玉佩的白光再次熾盛，將那暗影灼燒得滋滋作響，嘶鳴聲頓時變成了痛苦的尖嘯。
這“噬憶魔”，是方纔記憶場景崩潰、江采萍執念動搖的瞬間，從鏡子的時空裂隙深處突然鑽出來的東西。它無形無質，以強烈的負麵情緒——尤其是痛苦、恐懼、絕望的記憶為食糧，並以此為溫床壯大自身。它早已潛伏在銅鏡所連線的曆史陰影中，悄然啃食著梅妃千年不散的恨意，如同寄生蟲。當閻伶兒闖入，與梅妃激烈對抗，導致執念壁壘出現裂痕、記憶空間不穩時，它才終於忍不住，顯形出來，想要將這兩個“高質量”的“情緒大餐”連同整個空間一起吞噬。
若非閻伶兒關鍵時刻穩住心神，以冥府行走玉佩的守護之力硬扛住它的第一波衝擊，並敏銳地察覺到這怪物“以痛苦為力”的特性，轉而強行收斂自身所有負麵情緒（這很難，尤其是剛剛親身經曆了亂世慘狀），同時用玉佩的力量反向淨化、驅散周圍彌漫的絕望氣息，恐怕此刻她已經被拖入這怪物無盡的饑餓深淵了。
“你是……什麽東西？”閻伶兒盯著那團扭曲的暗影，試圖用靈識“解析”它。得到的反饋隻有混亂、貪婪，以及一種對“記憶”和“痛苦”本能的渴求。沒有智慧，隻有本能。與其說是魔，不如說是一種誕生於時空夾縫、依附於強烈負麵情緒場的、可悲的“清道夫”或“食腐者”。
“算了，管你是什麽，反正不是好東西。”閻伶兒沒興趣深究。她目光轉向一旁。
在離她不遠處的純白空間裏，另一個淡淡的身影正懸浮著。正是梅妃江采萍的意識殘影。此刻的她，不再有之前的瘋狂怨毒，身影淡得幾乎透明，臉上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方纔“噬憶魔”的入侵和閻伶兒的反擊，似乎將她從千年仇恨的迷夢中徹底驚醒，但也耗盡了她的力量。
“江采萍。”閻伶兒開口道。
江采萍的虛影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看向她。那雙曾盛滿恨意的秋水眸，此刻空空蕩蕩，隻剩下看透一切的麻木，以及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歉意。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細若遊絲，“你沒事……就好。”
閻伶兒愣了愣。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本宮……不，我……”江采萍低下頭，看著自己幾近透明的手，“方纔那一瞬，看著那東西撲過來，看著你……我才突然明白，我這千年的恨，困住的究竟是誰。你說的對……我的恨，改變不了任何事，除了……把自己變成喂養怪物的食糧，變成一麵……可笑的鏡子。”
她的聲音裏，已經沒有恨，隻有無盡的疲憊和悲涼。
“李隆基負我，是事實。他誤國，也是事實。但這些，都過去了。我因他的過錯，懲罰了自己一千年，也……連累了許多無意窺見鏡影的後人，讓他們心生恐懼，如周明遠那般……”她看向閻伶兒，眼神複雜，“如今，更是險些讓你這後世無辜之人，因我之故，葬身魔口。”
“我……錯了。”她輕輕說出這三個字，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影又淡了幾分，“執著於恨，讓我看不見真正的出路，也讓我……成了滋養邪魔的溫床。我……不配為妃，不配為人，甚至……不配為鬼。”
閻伶兒看著她，心中感慨萬千。千年執念，一朝醒悟，卻已是油盡燈枯。這或許就是因果。
“現在明白，還不算太晚。”閻伶兒語氣緩和下來，“至少，你沒在最後關頭，被那怪物徹底吞噬，或者拉著我一起陪葬。你選擇了……提醒我。”她記得，在“噬憶魔”暴起的瞬間，是江采萍用最後的力量，將那怪物的注意力短暫引開了一絲，才給了她反應的時間。
江采萍慘然一笑：“那不過……是贖罪罷了。微末之功，難抵千年之過。”
“功過如何，自有冥府判官，依律評斷。”閻伶兒正色道，“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以此殘存之念，隨我返回現世，我以冥府行走之名，引你入地府，了結因果，再入輪回。但你的靈體受損嚴重，入輪回後，來世可能坎坷，或需多世積累，方能恢複。”
“第二，”她頓了頓，看向手中那團仍在微弱掙紮的“噬憶魔”，“此物乃時空夾縫所生，以痛苦記憶為食，已與這鏡中殘留的負麵曆史資訊深度糾纏。若強行驅散或封印，其吞噬的那些痛苦記憶碎片可能逸散，汙染現實，或遺禍未來。我需要一個‘容器’，暫時收容、並緩緩淨化這些被汙染的‘痛苦資訊’。你的這段記憶烙印，與它同源，且你此刻已有悔悟之心，若你願意，可以你最後這點純淨靈識為引，結合我這玉佩之力，將此魔連同它所吞噬的負麵記憶，一並封入銅鏡最深處，設為‘淨化之牢’。你將與它們一同沉寂，在漫長的歲月中，以自身靈光為火，慢慢焚燒、淨化這些痛苦，直至一切歸於虛無。這個過程，會非常漫長，且枯燥，如同永恒的囚徒。但……”
閻伶兒看著江采萍的眼睛：“這是真正的贖罪。不是逃避輪回，而是直麵你千年恨意所滋生、所吸引的這一切‘惡果’，並親手將其終結。待淨化完成之日，或許，你也能得到真正的解脫，甚至……一縷功德。”
江采萍靜靜地聽著，透明的身影在純白的光中微微搖曳。許久，她抬起頭，望向這無邊無際的白，又彷彿透過這白，看到了外麵那個她曾愛過、恨過、也最終讓她看透的世界。
“我選……第二條路。”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我因恨而生執，因執而招魔。這份因果，該由我自己來了結。囚禁也好，淨化也罷，總好過帶著一身罪孽，懵懂無知地再入輪回，去禍害新的開始。”
她看向閻伶兒，露出一抹極淡、卻真心實意的微笑，這或許是她千年來的第一個笑容：“謝謝你，後世的使者。謝謝你讓我在最後……做了一次對的選擇。”
閻伶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她舉起手中的玉佩，白光更加凝聚。另一隻手，則引導著江采萍那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靈識虛影，緩緩靠近那團被禁錮的“噬憶魔”。
“以吾閻伶兒之名，冥府行走之權，敕令——”
“怨魂江采萍，誠心悔悟，願以身鎮魔，淨化穢念。今，允其請！”
“噬憶魔，及鏡中千年所染之痛苦、怨憎、絕望諸般負麵資訊，盡納於此！”
“封！”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吐出，玉佩白光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渦，將江采萍的靈識、掙紮的“噬憶魔”，以及周圍純白空間中殘存的、屬於這段曆史的黑暗氣息，全部捲入其中！漩渦急速縮小，最終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白光內蘊的複雜符文印記！
閻伶兒的靈識虛影，托著這個符文印記，看向鏡麵之外——那裏，修斯璟正嚴陣以待。
“修斯璟！準備接引！我要把‘淨化核心’打出去了！穩住鏡子！”
現實中的修斯璟，早已做好了準備。他瞬間在銅鏡周圍佈下數層穩固空間的符陣，雙手虛按，磅礴的力量護住鏡麵。
“來！”
鏡中，閻伶兒用力將手中的白光符文印記，按向鏡麵！
“嗡——！！！”
銅鏡劇烈一震，鏡麵上的那道發絲般的裂痕驟然擴大，但並未碎裂，而是如同活物般張開，形成一個剛好容納符文印記通過的“門”。印記穿過鏡麵，落入現實，懸浮在銅鏡上方三寸之處，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淨化白光，如同一盞小小的燈。
鏡麵，則瞬間恢複了平靜。光可鑒人，但不再有詭異的光澤和氣息。那麵巨大的、映照曆史慘狀的“裏鏡”虛影，也徹底消失了。此刻的它，看起來就像一麵普通的、擦得很亮的古代銅鏡，隻是鏡麵上方，多了一個緩緩旋轉的白色光印。
與此同時，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以光印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驅散了藏品室內殘留的所有陰冷和壓抑。博古架上震顫的古玩安靜下來，忽明忽暗的燈光也恢複了穩定。
成功了。
閻伶兒的靈識虛影，在送出符文印記後，也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和拉扯感。她知道，是時候回去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純白的空間，然後意識順著與玉佩、與本體的聯係，飛速退去。
現實世界，藏品室。
盤坐在地的閻伶兒本體，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隻是透著濃濃的疲憊。
“呼……累死本公主了……”她長出一口氣，身體晃了晃，差點歪倒。
修斯璟立刻扶住她，將一股溫和的力量送入她體內，助她穩定心神，恢複體力。
“感覺如何？”
“還行，就是腦子有點漲，像連著加了三天班……不對，是像被塞了一本《唐史·亂世篇》的完整沉浸式體驗版。”閻伶兒揉著太陽穴，看向那麵銅鏡和上方的白色光印，“搞定了。梅妃江采萍，自願以身化牢，封鎮了鏡子裏藏著的一隻‘噬憶魔’，以及千年積累的負麵曆史資訊。這個光印，是淨化核心，會慢慢淨化掉那些東西。等淨化完了，光印消失，鏡子也就徹底安全了，嗯……可能會變成一件帶著微弱安寧氣息的古董？”
修斯璟仔細感應了一下那白色光印和銅鏡的狀態，點了點頭：“能量穩定，淨化過程平和，無外泄風險。處理方式……雖然出人意料，但結果符合預期，甚至更好。” 他看向閻伶兒，眼中帶著一絲探究和讚許，“你是怎麽在那種情況下，想到並做到這些的？尤其是，說服梅妃自願犧牲。”
“也沒多想。”閻伶兒聳聳肩，在修斯璟的攙扶下慢慢站起來，“就是覺得，她那恨，太苦了，對自己對別人都沒好處。那怪物，又太髒了，不能留著。正好，一個想贖罪，一個需要被關起來，兩件麻煩事湊一起，沒準能變成一件不那麽麻煩的事？就試試唄。主要是我這玉佩還挺給力，關鍵時刻撐住了。” 她晃了晃胸前的玉佩。
修斯璟：“……” 這“試試唄”說得可真輕鬆。但不可否認，她這種不拘一格、甚至有些天馬行空的思路，配合她特殊的身份和寶物，往往能收到奇效。
“汪汪！”七仔撲過來，蹭著閻伶兒的腿，幽藍的眼睛裏滿是擔憂和後怕。
“沒事啦，七仔，我厲害著呢！”閻伶兒彎腰把它抱起來，蹭了蹭狗頭。
“周先生那邊，如何交代？”修斯璟問。
“照實說……當然，是‘簡化版’。”閻伶兒想了想，“就說，鏡子確實附著了一位唐代宮廷女子的執念，但現已化解。至於那些‘電影’，是執念消散前的迴光返照，以後不會再有了。鏡子本身已經無害，上麵的光印是淨化殘留，過段時間會自然消失，讓他不必擔心，正常收藏即可。嗯，可以建議他，這鏡子有安定心神的功效，放在書房或茶室不錯。”
修斯璟點頭，這個說法比較穩妥，也容易讓周明遠接受。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周明遠得知“高人”已將“邪祟”化解，鏡子恢複正常（還多了個看起來就很厲害的“淨化光環”），感激涕零，酬金奉上，並表示一定會妥善保管。修斯璟則例行公事地做了記錄，並告知會定期回訪，確認淨化進度。
離開周家，已是淩晨。城市褪去了喧囂，街道空曠。
修斯璟開著車（監督科的公務車，很低調），閻伶兒抱著七仔癱在副駕駛，望著窗外的流光。
“修斯璟。”
“嗯？”
“你說，江采萍要在那鏡子裏‘坐牢’多久？”閻伶兒忽然問。
“以那‘噬憶魔’和千年負麵資訊的體量，加上淨化過程的溫和特性……至少，數百年吧。”修斯璟估算道。
“數百年啊……一個人，對著黑暗，慢慢燒……”閻伶兒低聲說，“會不會……太殘忍了？哪怕她是自願的。”
修斯璟沉默了一下，道：“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因果。況且，淨化痛苦的過程，對她自己而言，何嚐不是一種修行與解脫？總好過帶著滿身罪孽渾噩輪回，或在瘋狂中徹底消散。冥冥之中，或許，這纔是她最好的歸宿。”
閻伶兒沒再說話，隻是把臉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
許久，她輕輕“嗯”了一聲。
或許是吧。
每個人，每個魂，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能做的，就是在恰好的時機，推一把，或者，給一個選擇。
至於結果，交給時間，交給因果，也交給……他們自己。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後視鏡裏，城市漸漸遠去。
而在周明遠藏品室那麵重歸平靜的銅鏡上，白色的淨化光印，正以凡人無法察覺的緩慢速度，靜靜旋轉，散發著柔和的光。
光印深處，那被封鎖的黑暗裏，一點極其微弱的、屬於江采萍的靈性光芒，如同風中之燭，卻頑強地亮著，開始履行她那漫長而孤獨的……救贖。
（課題002：銅鏡詭影，完結）
【下個課題預告】
閻伶兒的“特別顧問”生涯漸入佳境，但新的麻煩（委托）總是接踵而至。
幾天後，監督科轉來一封加急的、來自海市某頂級私立醫院的求助函。
標題：《多名重症患者離奇陷入同一詭異夢境事件調查請求》
內容摘要： 近一週，海市聖心醫院安寧療護中心，先後有七名身患不同絕症、彼此並無交集的患者，陷入深度昏迷。奇怪的是，腦波監測顯示，他們並非腦死亡，而是進入了異常活躍且腦波高度同步的夢境狀態。更詭異的是，通過特殊儀器捕捉到的零星夢境碎片顯示，他們似乎在共享同一個夢境——一個不斷迴圈的、充滿白色迷霧和鍾表滴答聲的純白空間。有患者夢中喃喃“時間到了”、“在等人”，還有一名患者在昏迷前最後一刻，抓住護士的手，清晰地說：“告訴……後來的人……‘擺渡人’……要收齊‘船費’了……”
院方與精神科、神經科專家束手無策，懷疑涉及超自然力量，經人介紹，聯係到監督科。
“共享夢境？白色空間？擺渡人？船費？”閻伶兒看著簡報，興趣又被勾了起來，“聽起來比會放電影的古董鏡子還玄乎！修斯璟，這個‘課題’，我接了！”
修斯璟看著躍躍欲試的閻伶兒，推了推眼鏡，提醒道：“共享夢境涉及深層意識與集體潛意識，風險比實體物品更高。而且，‘擺渡人’這個稱謂，在多個古老傳說和神秘學體係中都有出現，通常與引渡亡魂或超度執念有關。這次，恐怕不簡單。”
“引渡亡魂？”閻伶兒眼睛更亮了，拍了拍胸口的玉佩，“專業對口啊！走走走，去醫院！看看這位‘擺渡人’同事，業務開展得怎麽樣，需不需要本顧問……交流一下工作經驗？”
七仔：“旺旺”“又有案子了，這回有沒有病號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