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鐵鐐磨蹭著腳踝,每一次顛簸都帶來鑽心的疼痛。汙濁的空氣裏塞滿了絕望的喘息、壓抑的嗚咽,還有皮鞭撕裂皮肉的脆響。黃土路的塵埃嗆入肺管,視野所及,是破敗的長安城廓,是衣衫襤褸、眼神空洞或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百姓,是押送囚車的、麵目猙獰的叛軍士兵。
這不是看戲,這是切膚之痛。
閻伶兒的意識被困在這具陌生的、虛弱的、布滿鞭痕的身體裏,被迫以第一視角,親曆這煉獄般的景象。她能感覺到“自己”心髒的狂跳,喉嚨的幹渴,肌肉的顫抖,以及那從靈魂深處滲出的、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這是誰的身體? 她試圖掙紮,試圖調動冥府行走玉佩的力量,試圖聯係修斯璟,但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這具身體孱弱不堪,似乎隻是個普通人,毫無靈力。玉佩的聯係也被這混亂時空和濃烈的怨念徹底隔絕。她像一滴水融入了沸騰的油鍋,除了“感受”,什麽也做不了。
“看啊……看看這山河破碎,看看這黎民塗炭!”梅妃江采萍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意識深處尖嘯,充滿了扭曲的快意,“這就是他李三郎治下的盛世?這就是他拋下江山、拋下我們,隻顧帶著那狐狸精逃命換來的結果!”
囚車繼續顛簸前行。閻伶兒透過木欄縫隙,看到路邊倒斃的屍體,看到被劫掠一空的屋舍,看到母親抱著死去的孩子嚎啕大哭。叛軍的狂笑,百姓的哀嚎,馬蹄踐踏揚起的血泥……構成了一幅人間地獄圖。
這不是曆史書上的幾行字,這是鮮活、殘酷、令人窒息的現實。
“你以為本宮恨的隻是他負心薄倖?”江采萍的聲音怨毒更甚,“本宮恨的,是他身為一國之君,德不配位!是他昏聵無能,寵信奸佞,掏空了這大唐的根基!是他隻顧自己享樂,置天下蒼生於水火!沒有他的昏聵,安祿山那雜胡何至於坐大?沒有他的倉皇出逃,長安何至於淪落至此?我們這些後宮女子,又何至於像牲口一樣被丟在這裏,任人宰割?!”
她的恨,早已超越了個人的情愛恩怨,與對國破家亡的悲憤,對昏君誤國的痛恨,徹底糾纏在了一起,發酵了千年,變成了最毒的詛咒。
囚車似乎駛入了某個臨時的營地。更多囚車停在周圍,裏麵擠滿了蓬頭垢麵、身份各異的俘虜——有官員,有宮人,有士子,也有普通百姓。哭喊聲、求饒聲、嗬斥聲、皮鞭聲混作一團。
閻伶兒(或者說她占據的這具身體)被粗暴地拖下囚車,推搡著和一群人趕到一片空地上。周圍是高舉刀槍、麵目凶悍的叛軍。一個穿著叛將服飾、滿臉橫肉的軍官站在土台上,正在大聲喝罵,宣佈著某種“處置”。
她聽不真切,嗡嗡的耳鳴和劇烈的頭痛幹擾著她。但周圍人瞬間爆發的、更加淒厲的哭嚎和絕望的騷動,讓她明白——絕不是什麽好事。
是屠殺?是充作營妓?還是別的什麽?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髒。這不是她的情緒,是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最本能的反應。但她也被感染了,呼吸急促,手腳冰涼。
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另一輛特製的、有頂棚的囚車裏,被押下來幾個人。雖然同樣狼狽,但衣著相對體麵些,像是皇室成員或高官家眷。其中被兩個叛軍粗魯架著的一個中年男人,身形瘦削,麵色灰敗,眼神渙散,穿著雖然髒汙但能看出曾是明黃色的……內衣?
那是……李隆基?唐玄宗?!
雖然形容憔悴,與畫像上英明神武的形象相去甚遠,但那眉宇間的輪廓和殘存的氣度,讓閻伶兒瞬間認了出來。曆史上,馬嵬坡之變後,玄宗確實曾被叛軍短暫俘獲或控製過一段時間。
而就在李隆基被拖下車,踉蹌著幾乎摔倒時,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茫然地掃過這邊亂哄哄的俘虜群。
他的視線,極其偶然地,與囚車旁、正被迫跪在地上的閻伶兒(這具身體)的視線,對上了一瞬。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多情風流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驚恐、麻木,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屬於失敗者的絕望與空洞。
沒有任何認出,沒有任何情緒。就像一個瀕死的人,看了一眼路邊的石頭。
但就是這一眼——
“啊啊啊啊——!!!”
閻伶兒意識深處,江采萍的尖嘯達到了頂點!那聲音裏充滿了無邊的恨意、瘋狂,以及一種……扭曲的、如願以償的痛快?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他也有今天!像條喪家之犬!像攤爛泥!什麽天子,什麽聖人!他就是個懦夫!是個廢物!是個連自己女人都護不住的可憐蟲!”
“這才公平!這才公平!哈哈哈哈——!!”
在江采萍瘋狂的尖笑和恨意衝刷下,閻伶兒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要被撕裂。這具身體的感官,曆史的慘狀,梅妃千年怨毒的宣泄,三重衝擊疊加,讓她幾乎崩潰。
不!不能這樣下去!
她猛地咬牙(雖然感覺不到自己的牙),用盡全部意誌力,在意識的狂潮中死死守住一點清明——她是閻伶兒,冥府行走,三界平衡監督科特別顧問!她不是這段曆史的親曆者,不是梅妃怨恨的載體,她是來解決問題的!
“江!采!萍!”她用盡力氣,在意識中怒吼,聲音壓過對方的尖笑,“你看清楚了!他現在這個樣子,就是你想要的嗎?!讓他身敗名裂,國破家亡,被萬人唾棄,你就痛快了?!可這除了證明他確實是個失敗的君王,除了讓更多無辜的人陪葬,除了讓你自己困在仇恨裏一千年,還有什麽意義?!”
“你恨他,恨到願意用自己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來詛咒他!可你看看現在的他,他還值得你耗費一千年去恨嗎?他連恨你的資格都沒有了!你的恨,你的執念,已經成了比他對你的辜負,更可笑、更可悲的東西!”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一個困在鏡子裏的、隻會重複仇恨的可憐蟲!”
閻伶兒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在江采萍瘋狂的意識中。
那瘋狂的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比之前的喧囂更可怕的死寂。
囚車外的屠殺似乎開始了,慘叫聲震天。但閻伶兒已經無暇顧及。她的全部精神,都用於對抗意識中那個驟然沉默、卻散發出更危險氣息的存在。
“你說……本宮是笑話?”許久,江采萍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卻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你說本宮的恨……可笑?”
“難道不是嗎?”閻伶兒豁出去了,意識毫不退縮地迎上那冰冷的審視,“你口口聲聲恨他負心,恨他誤國,可你做的,隻是把自己囚禁在過去,用他的錯誤懲罰自己,順便嚇唬嚇唬後世無關的人。你的恨,改變不了任何事,救不了任何人,甚至……連你自己都救不了。”
“真正的報複,不是永無止境的怨恨,是超越他,放過自己。”
“他李隆基辜負了你,是他的錯。但這大唐的江山,這黎民的苦難,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更不該成為你魂飛魄散的理由!”
“你江采萍,難道除了‘被李隆基辜負的梅妃’這個身份,除了恨,就什麽都沒有了嗎?你的才情呢?你的傲骨呢?你對自己生命的珍視呢?都餵了狗嗎?!”
閻伶兒的話,字字如刀,捅向江采萍執念最深、也最脆弱的地方。
“我……”江采萍的意識劇烈波動起來,那平靜的假麵開始破碎,露出底下千年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絲被尖銳話語刺中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看看外麵!”閻伶兒引導著她的“感知”,看向囚車外血腥的屠殺,看向百姓的苦難,看向那個麻木等死的李隆基,“你的恨,改變不了這一切。但如果你願意放下,願意走入輪回,哪怕來世隻做一個平凡的村婦,至少你能擁有新的人生,擁有愛與被愛的可能,擁有為自己活一次的機會!而不是在這裏,做一麵隻會倒映仇恨和鮮血的破鏡子!”
囚車猛地一震,似乎被流矢或石塊擊中。閻伶兒占據的這具身體也隨之一晃,額頭撞在木欄上,劇痛傳來,視野發黑。
但在意識層麵,江采萍的沉默,卻比任何喧囂都更震耳欲聾。
她能“感覺”到,梅妃那糾纏了千年的、堅固如鐵的恨意壁壘,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裂痕。
那裂痕裏,透出的不是恨,而是……深深的疲憊,和無邊無際的……孤獨。
一千年了。
恨,也累了。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或許是閻伶兒激烈的意識對抗擾動了這段記憶場景的穩定性,或許是江采萍劇烈波動的情緒引發了未知變化,又或許是外界的屠殺達到了某個臨界點——整個場景,開始劇烈地震蕩、扭曲!
天空像破碎的鏡子般龜裂,大地翻湧如同沸水,周圍的叛軍、俘虜、乃至李隆基的身影,都開始像褪色的水墨畫一樣模糊、消散!隻有血腥味和絕望的哀嚎,變得更加尖銳、刺耳,彷彿要刺穿耳膜,直抵靈魂!
“不……不對……”江采萍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充滿了驚惶和……痛苦?“這不是……不是我記憶裏的……有什麽東西……進來了!”
閻伶兒也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陰冷、暴戾、充滿毀滅**的陌生意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猛然侵入了這片本屬於江采萍記憶的空間!這股意誌比梅妃的怨恨更加原始、混亂、貪婪,它似乎以痛苦和絕望為食,正瘋狂地吞噬、扭曲著周圍正在崩潰的場景,將其拉向更深、更純粹的黑暗與混亂!
是鏡子本身?還是附著在鏡子上的、別的什麽東西?
現實世界,周明遠的藏品室。
“噗——”
盤膝而坐的閻伶兒本體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臉色金紙,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一直緊繃的“通幽引”香線,驟然從中斷裂,香頭熄滅!
“伶兒!”修斯璟臉色劇變,瞬間移至她身後,扶住她,一手抵住她背心,精純的輪回之力混合著監督科的鎮定符咒,源源不斷輸入,穩住她急劇衰弱的心神和紊亂的氣息。
七仔急得團團轉,對著銅鏡狂吠,卻又不敢輕易觸碰。
“怎麽會這樣……那鏡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修斯璟看向那麵銅鏡,鏡麵依舊光亮,但此刻,光滑的鏡麵深處,卻隱隱有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在蠕動、蔓延!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的邪氣,正從鏡中彌漫出來,比之前強烈了十倍不止!整個藏品室的溫度驟降,燈光忽明忽暗,博古架上的古玩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這不是簡單的執念回放!這鏡子……成了某種邪物的巢穴?還是梅妃的執念在崩潰時,引來了更可怕的東西?
“修……修……”閻伶兒本體艱難地睜眼,眼神渙散,嘴唇翕動,用盡力氣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裏……麵……有……別的……吃……痛苦……”
話未說完,她頭一歪,再次昏迷過去,氣息微弱。
“別的……以痛苦為食……”修斯璟眼神瞬間冰寒。他想到了監督科檔案裏記載的一些極其危險的、遊蕩於時空縫隙或依附於強烈負麵情緒載體的“東西”。
“必須把她拉出來!立刻!”修斯璟當機立斷。強行中斷連線,閻伶兒的部分意識可能受損,但留在那個正被未知邪物吞噬的混亂記憶空間裏,必死無疑!
他放下閻伶兒,雙手結印速度更快,周身金光熾烈,眉心的硃砂印記幾乎要滴出血來!他要以十世輪回之力,結合監督科的最高許可權,強行轟開這麵銅鏡的時空屏障,哪怕會毀掉這麵古鏡,甚至引發小範圍時空震蕩,也要把閻伶兒的意識救出來!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唯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化作實質的符文鎖鏈,纏繞上他的雙臂,最終凝聚於他並攏的劍指之上!指尖,一點璀璨到極致、蘊含著破邪、斬念、定時空之力的金芒,緩緩浮現,對準了那麵銅鏡!
“給我——開!”
劍指,挾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點向銅鏡鏡麵!
然而,就在金光即將觸及鏡麵的前一刻——
“啪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從鏡中傳來。
不是修斯璟的攻擊所致。
是那鏡麵本身……從內部,裂開了一道發絲般的、蜿蜒的縫隙。
縫隙中,沒有透出金光,也沒有透出黑暗。
而是……湧出了一股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白光。
那白光,與閻伶兒之前催動冥府行走玉佩時的光芒,同源,卻更加純粹、浩瀚!
白光如水銀瀉地,瞬間充斥了整個鏡麵,將那蠕動的暗紅色血管紋路盡數逼退、淨化!鏡子的震動停止了,邪氣如潮水般退去。
緊接著,在修斯璟震驚的目光中,那鏡麵上的白光微微一凝,竟映照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麵!
不再是唐代宮廷或亂世慘狀。
而是一個……無比簡潔、空曠、隻有黑白二色的空間。
空間中央,一個穿著現代黑色襯衫、臉色蒼白卻眼神清亮的少女虛影(正是閻伶兒的靈識體),正單手掐著一個不斷扭曲掙紮、由暗紅與漆黑怨氣凝聚成的、沒有固定形體的“影子”的脖子!
而她的另一隻手中,那枚冥府行走玉佩,正散發著前所未有的熾烈白光,光芒形成一個護罩,將她牢牢護住,也將那“影子”死死壓製。
“修斯璟!”鏡中,閻伶兒的靈識虛影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注視,轉過頭,對著鏡麵(或者說,對著現實)露出一抹如釋重負、卻又帶著後怕的虛弱笑容,“我沒事……這鏡子裏麵,果然藏著個‘大家夥’,以痛苦記憶為食的‘噬憶魔’……差點被它吞了。不過……”
她掂了掂手裏那個被她用玉佩之力暫時禁錮住的、不斷嘶吼掙紮的暗影,撇撇嘴:
“本公主的‘兼職’工資還沒結清呢,想吃我?下輩子吧!”
現實世界中,修斯璟:“……”
他默默散去了指尖凝聚的、差點轟出去的全力一擊。
看著鏡中那個雖然狼狽,卻依然囂張、而且似乎……成功反殺了的少女虛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擔憂,可能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