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本宮對著這麵鏡子發誓——”江采萍死死盯住閻伶兒，眼中燃著鬼火般的幽光，“若蒼天有眼，若輪回有靈，本宮願以此身此魂，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也要讓後世之人，看到他的虛偽！看到本宮的冤屈！看到這大唐盛世之下，掩藏了多少像我一樣女子的血淚！”
“這鏡，因他而賜，因本宮的恨與血淚而活！它記住了本宮最後的樣子，記住了這冷宮最後的死寂，也記住了本宮的誓言！所以，它把本宮留了下來，把這一切……都留了下來！”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靈體明滅不定，顯然情緒激動到了極點。那強烈的怨恨、不甘、悲憤，幾乎形成實質的黑色氣流，在她周身環繞。
閻伶兒默默聽著，心中五味雜陳。拋開那些宮鬥恩怨、曆史是非不談，眼前這個女子，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人物。被愛人遺棄，被時代拋棄，在絕望和恐懼中孤獨等待死亡，最終滿腔怨憤，化為執念，被困鏡中千年。
可憐，可悲，也可歎。
但……同情歸同情，問題還是要解決。
“梅妃娘娘，”閻伶兒等她情緒稍微平複，才開口道，“您的遭遇，令人唏噓。但千年已過，李隆基、楊玉環，乃至大唐王朝，早已化為塵土，步入輪回。您的仇恨，執著於此，除了折磨您自己，驚擾後世無關之人，又有何意義？”
“意義？”江采萍冷笑，“本宮不要意義！本宮隻要後人知道！要這天地記得！他李三郎，不配為君，不配為人！本宮要他的名字，和本宮的冤屈一起，遺臭萬年！”
典型的執念思維。仇恨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支柱。
“即便後人知道，又能如何？”閻伶兒反問，“曆史已成定局。您的痛苦是真實的，但將這份痛苦無限期延續，並牽連他人，這便是您所願？”
江采萍沉默了一下，眼中的瘋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和疲憊。
“那……你待如何？”她看著閻伶兒，“你是後世‘使者’，有神通，能見本宮。你能……幫本宮報仇？讓那負心人，永墮地獄？”
閻伶兒搖頭：“李隆基功過自有史書評判，死後魂魄也早已經冥府審判，入輪回受其果報。其具體境遇，乃冥府機密，我無權過問，更無法幹預。此非我能為，亦非我該為。”
“那你能做什麽？”江采萍的聲音帶上一絲尖銳的嘲諷，“聽本宮訴苦，然後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讓本宮‘放下’？嗬嗬……千年孤寂，蝕骨之恨，豈是你三言兩語便能化解？”
“我或許無法化解您的恨，也無法改變過去。”閻伶兒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起來，“但我可以，給您一個選擇。”
“選擇？”
“繼續留在這鏡中，被仇恨驅使，偶爾驚擾世人，直至某天鏡毀靈散，或者被更強力的存在封印、打散。這條路，無盡孤獨，結局早已註定。”閻伶兒緩緩說道，“或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放下對李隆基、對楊玉環、對那段過往的執著糾纏。我以冥府行走之名，引您殘留於此的這份意識與執念，前往冥府，經孽鏡台前，照見前塵恩怨，由判官依律了斷因果，送您入輪回，重獲新生。哪怕來世平凡，也好過在此做一縷隻有恨的孤影。”
“輪回……”江采萍喃喃重複，眼中閃過極複雜的情緒，有嚮往，有恐懼，更有深深的不甘，“喝了孟婆湯，忘了這一切，忘了我是誰，忘了恨，也忘了……曾經的愛與癡？”
“忘了，才能重新開始。”閻伶兒道，“您被困在這裏，恨的早已不是具體的人，而是那段被辜負、被拋棄、無能為力的感覺本身。這種感覺，不放下，您永遠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江采萍再次沉默，久久不語。她緩緩轉回身，重新麵對那麵巨大的銅鏡，看著鏡中自己蒼白憔悴、卻依舊美麗的倒影。
良久，她伸出手，似乎想觸控鏡中的自己，手指卻穿鏡而過。
“本宮……真的還能重新開始嗎？”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帶著千年滄桑後的疲憊與一絲極微弱的、連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希冀。
“隻要您願意。”閻伶兒肯定地說，“冥府有律，亦有情。您雖因執念滯留，但未曾主動害人性命，罪不至魂飛魄散。誠心悔悟（至少願意放下），便可入輪回道。我會為您陳情。”
江采萍依舊看著鏡中的自己，彷彿在透過時光，看那個十六歲入宮、滿心歡喜的少女，看那個得寵時意氣風發的梅妃，看那個失寵後日漸枯萎的怨婦，最終，看到此刻鏡中這縷隻剩下恨與執的幽魂。
一滴透明的、彷彿凝結了千年時光的淚，從她眼角滑落，滴入虛無。
“好。”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本宮……願意。”
閻伶兒心中一喜，正要說話。
卻見江采萍猛地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閻伶兒，裏麵剛才那絲希冀和疲憊瞬間被一種近乎狂熱的、詭異的光芒取代！
“但是——！”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刺耳，靈體劇烈波動，整個記憶場景都開始扭曲、震蕩！那麵巨大的銅鏡表麵，驟然浮現出無數血紅色的詭異符文，瘋狂閃爍！
“在走之前——本宮要你，親眼看看！看看那個負心人，最後是如何跪在本宮麵前搖尾乞憐的！看看這天道，到底有沒有眼睛！”
“你不是後世使者嗎？你不是能溝通陰陽嗎？那就用你的眼睛，替本宮看下去！看到最後！然後把這一切——告訴所有人！！！”
隨著她瘋狂的尖嘯，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無比的吸力，猛地從那麵浮現血色符文的巨大銅鏡中爆發出來，瞬間攫住了閻伶兒的靈識虛影！
“什麽？！”閻伶兒大驚，立刻想切斷連線退回，卻發現自己的靈識像被鐵箍鎖住，根本無法脫離！那吸力不僅針對她，更彷彿順著“通幽引”和玉佩建立的通道，逆向席捲，要將她整個人的意識都拖入鏡中更深層的、未知的時空片段！
現實中，閻伶兒本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製地前傾，彷彿要被吸進銅鏡！七仔驚恐地狂吠起來！
“伶兒！”修斯璟厲喝一聲，雙手閃電般結印，周身金光暴漲，十世輪回之力轟然爆發，強行穩固“通幽引”的通道，並試圖斬斷那股詭異的吸力！但那股來自銅鏡深處、混合了千年怨念和某種詭異契約之力的吸力，竟然異常頑強，與他的力量形成了僵持！
“她……騙我……”閻伶兒本體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眼中滿是震驚和憤怒。那梅妃的“願意”，根本就是個陷阱！她的目標，從頭到尾，就是找一個能“看”到更多、能“傳遞”資訊的後世者，強行將她拉入更關鍵的、屬於她執念核心的記憶片段！
鏡中，江采萍（梅妃）瘋狂的笑聲在閻伶兒靈識中回蕩：
“來不及了！契約已成！以鏡為媒，以念為引，以汝之目，見證終局——給本宮……看！！！”
吸力達到頂峰！
閻伶兒的靈識虛影，連同她的大部分意識，被不可抗拒地拖向那麵血光繚繞的巨大銅鏡！
“修斯璟——！”在意識被徹底吞沒前，閻伶兒隻來得及用盡全力，向現實中的搭檔傳遞出最後的意念。
下一刻，天旋地轉，時空倒錯。
所有的聲音、光線、色彩，都被拉長、扭曲，然後猛地壓縮成一個點，再轟然炸開！
當閻伶兒的意識再次恢複清明時，她發現……
自己不再是一縷虛無的靈識旁觀者。
她有了“身體”的實感。觸覺，嗅覺，聽覺，視覺……無比清晰。
但，這不是她自己的身體。
她低頭，看到一雙屬於女子的、白皙纖細、卻戴著沉重鐐銬的手。身上穿著的不再是黑色修身褲和襯衫，而是……一套沾滿血汙、破損不堪的、粗陋的灰色麻布囚衣。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汗臭、以及絕望的氣息。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哭泣、呻吟，還有皮鞭破空和斥罵的聲音。
她似乎……置身於一個擁擠、肮髒、昏暗的囚車之中？
而囚車外，是顛簸的黃土路，揚起的塵埃，以及……
道路兩旁，密密麻麻、眼神麻木或充滿仇恨的……百姓？
還有，更遠處，那殘破不堪、卻依然能看出昔日巍峨輪廓的……
長安城？！
不，不是她之前看到的那個冷宮房間。
這是……
馬嵬坡？！還是……某個更混亂的時間點？
江采萍（梅妃）那瘋狂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在她腦海深處響起，帶著無盡的怨毒和快意：
“看吧……好好看看……這就是他拋棄本宮，帶著那賤人逃跑後……所要麵對的結局！”
“你不是想知道，本宮為何恨嗎？”
“那就用這雙眼睛，親身體會一下——何為國破家亡，何為君恩如紙，何為……煉獄人間！”
閻伶兒的心，沉了下去。
她被那鏡中怨靈，強行拉入了安史之亂中，最混亂、最慘烈的一段曆史記憶之中。
而且，似乎……取代了某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