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室內的“通幽引”仍在靜靜燃燒,淡青色的煙跡筆直上升,在觸及天花板前便悄然彌散。奇異的香氣依舊,卻再也無法帶來之前的寧靜感,反而讓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無形的張力。
閻伶兒和修斯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事情不對勁”的訊號。
“她……在跟我說話。”閻伶兒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心髒還在因為剛才那突如其來、直透靈識的冰冷注視和話語而微微急跳,“不是殘留的情緒波動,是清晰的、有指向性的意識交流。她知道我在看她,還知道我是‘後世’的人。”
修斯璟眉頭緊鎖,目光重新落回那麵靜默的銅鏡。鏡麵依舊光可鑒人,映照著房間和他們二人,平靜得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但他儀器上殘留的資料波動,以及閻伶兒明確的感知,都指向一個事實——這麵鏡子,或者更準確地說,鏡子所連線的那個“紅衣女子”記憶/意識體,擁有超乎預估的活性與……智慧。
“唐代,宮廷,紅衣高位妃嬪,接到壞訊息後對鏡哀傷直至……”修斯璟快速梳理著已知線索,聲音低沉,“符合這種特征的曆史事件或人物其實不少。但能留下如此強烈、且具備互動性意識殘留的……其生前身份、經曆的事件、以及死亡方式,恐怕都極不尋常。而且,她似乎對‘被後世窺視’有所預料,甚至……有所期待?”
“期待?期待我們去看她怎麽哭?”閻伶兒撇撇嘴,但神色也嚴肅起來,“我感覺,她不隻是悲傷,那眼神裏……有恨,很深很冷的恨,還有……算計?說不清,但肯定沒安好心。”
“鏡子本身沒有主動攻擊性或蠱惑人心的跡象,周明遠也隻是精神壓力大,並未受到實質傷害。”修斯璟分析道,“她的目標,或者說,她‘等待’的,可能不是隨便一個窺視者,而是……能‘做’些什麽的人?比如,我們這樣身負特殊能力,能深入接觸到她這段記憶核心的‘後世者’?”
“她想讓我們幫她?報仇?申冤?還是……傳遞什麽訊息?”閻伶兒猜測。
“或者,她想讓我們……改變什麽。”修斯璟的暗金色眼眸深邃起來,“但曆史已定,妄圖改變過去,是禁忌,會引發不可預測的時空反噬。這也是為什麽此類涉及時空與因果的物品,評級如此之高。”
“那現在怎麽辦?撤?報告上級,建議永久封存?”閻伶兒問,但眼神裏寫著“不甘心”。剛跟千年前的老鬼(疑似)對上話,就這麽撤了,多沒麵子。
修斯璟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鏡:“她既然已經主動‘搭話’,恐怕不會輕易讓我們離開。強行中斷連線,她可能會采取更激烈的反應,甚至通過周明遠或其他途徑製造事端,擴大影響。而且……”
他看向閻伶兒:“你不好奇嗎?她是誰?發生了什麽?她到底想幹什麽?”
閻伶兒眼睛一亮:“當然好奇!八卦之魂……呃,是探究真相的責任感在燃燒!所以,咱們要……再進去跟她聊聊?”
“不是‘進去聊’。”修斯璟糾正道,“是進行一場有準備的、設定好邊界的‘問詢’。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才能判斷她的性質、意圖,以及製定安全的處理方案。但這次,我們必須占據主動,設定規則。”
“怎麽設定規則?”
“以這間藏品室為現實錨點,以‘通幽引’和你的玉佩構建穩固的雙向通道。我負責在現實維持通道穩定,並隨時準備在情況失控時強行切斷連線。你,作為‘冥府行走’,代表‘後世’的秩序與溝通方,再次將靈識投射進去。”修斯璟條理清晰地說道,“但這次,進去之後,不要被動觀察,直接向她表明身份和來意——就說是受現世物主所托,前來查明異狀根源的‘使者’。看她如何回應。記住,堅持三點:第一,我們是來瞭解情況,解決問題,不是來評判或參與她的恩怨;第二,不得傷害現世任何生靈;第三,不得試圖扭曲曆史或誘導我們做出違背時空法則之事。如果她同意,則可以有限度地交流;如果她拒絕或表現出敵意,我們立刻退出,並考慮更嚴厲的處置手段。”
閻伶兒聽得連連點頭:“明白!先禮後兵,劃下道來!沒問題,這個我擅長!看本顧問怎麽跟這位唐朝娘娘‘友好磋商’!”
修斯璟看著她一副準備去談判(或者說吵架)的架勢,補充道:“保持警惕,注意她話語中的陷阱和情緒誘導。一旦感覺靈識受到拉扯或汙染,立刻退回。七仔會在這裏協助我警戒。”
“汪!”七仔挺起胸脯,幽藍的眼睛緊緊盯著銅鏡,做好了隨時撲上去(雖然可能沒用)的準備。
“好,那就再會會她!”閻伶兒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玉佩,閉上雙眼。有了之前的經驗,她這次更快地將一縷更為凝實的靈識分出,循著“通幽引”的煙氣,再次探向那麵冰涼的鏡麵。
穿過那層如水波般的隔膜,那個華麗而哀傷的古代房間再次映入“眼”簾。
一切似乎和剛才離開時一樣。昏暗的光線,壓抑的空氣,靜靜燃燒的香爐,以及……妝台前,那個依舊背對著她、凝視著巨大銅鏡的紅衣女子。
這一次,閻伶兒的靈識沒有隱藏,而是清晰地、帶著冥府行走玉佩特有的、平和卻隱含威嚴的微光,在房間中顯化出一個淡淡的、與她本體相似的虛影輪廓。
幾乎在她顯形的瞬間,妝台前的紅衣女子,身影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不是整個身體轉動,而是隻有脖頸以上,以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緩緩扭了過來,麵向閻伶兒靈識虛影的方向。
閻伶兒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美麗,卻又蒼白憔悴到極致的麵容。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色淡如褪色的櫻花。標準的古典美人骨相。但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洞。淚水已經幹涸,在臉頰上留下淡淡的痕跡。唯有那雙眼睛,漆黑如點墨,深不見底,裏麵翻湧著剛才驚鴻一瞥的哀傷、冰冷、恨意,以及此刻更多的一絲……審視與估量。
她的年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正值韶華,周身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暮氣。
兩人(或者說,一人一靈識)隔著幾步的距離,無聲對視。
空氣凝固,隻有香爐青煙嫋嫋。
最終,是紅衣女子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和剛才直接響在靈識中一樣,清冷,帶著古韻,卻少了幾分寒意,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意味:
“你……又來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閻伶兒靈識虛影的輪廓,尤其在衣領處那枚徽章(靈識虛影竟也模擬了出來)上停留了一瞬,“此番,倒是以‘真形’相見。看來,後世之人,亦非全然庸碌。”
閻伶兒定了定神,按照修斯璟的“劇本”,用盡量平穩、正式的語氣說道:“本座……咳,我乃現世‘三界平衡監督科’特別顧問,兼冥府行走,閻伶兒。受此鏡現世主人所托,前來查探鏡中異象緣由。汝為何人?因何執念不散,滯留鏡中,驚擾現世?”
她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古風一點,有範兒一點,雖然有點拗口。
紅衣女子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三界平衡監督科?冥府行走?”她輕輕重複,語氣聽不出是疑惑還是不屑,“後世……竟有這等名目。本宮……是何人?”
她微微抬起下巴,即便身著哀慼,身處困境,那個細微的動作依然流露出一絲深入骨髓的、屬於宮廷高位者的矜貴與傲然。
“本宮,乃大唐天子明皇……梅妃,江采萍。”
梅妃?江采萍?
閻伶兒迅速在腦子裏搜尋關於唐朝的曆史知識(主要來自電視劇和網路小說)。好像……有點印象?唐玄宗李隆基的妃子,以愛梅著稱,才情不俗,早期很得寵,後來楊玉環入宮後就失寵了,結局好像挺慘?具體記不清了。
“原來是梅妃娘娘。”閻伶兒保持表麵客氣,“不知娘娘因何在此鏡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又為何頻頻顯化,驚擾後世之人?”
“印記?顯化?”江采萍(梅妃)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卻比哭更令人心酸,“非是本宮要留,是這天,這地,這鏡,這無盡的恨與悔……不容本宮消散!”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眼中瞬間凝聚起濃得化不開的怨毒與悲憤。
“本宮十六歲入宮,以才貌得陛下青眼,賜號‘梅妃’,一時恩寵無雙。本宮敬他,愛他,視他如天,如命!為他吟詩作賦,為他打理宮務,為他……付出所有真心!可他是如何對本宮的?!”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蒼白的手指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袖,指節發白。
“楊玉環那個賤人一入宮,他便將本宮拋諸腦後!說什麽‘漢皇重色思傾國’,分明是他自己貪新厭舊,薄情寡性!本宮幾次求見,被他拒之門外!送去的詩賦,被他隨手丟開!甚至……甚至因為本宮在詩中暗諷那賤人體胖,他便下旨將本宮遷入這偏僻冷宮,形同囚禁!”
淚水再次從她眼中湧出,這次不再是無聲滑落,而是帶著灼熱的恨意。
“這麵‘同心鏡’,是他當年親賜,說什麽‘願我二人,永如今日,心心相印’!哈哈,哈哈哈……”她忽然低笑起來,笑聲淒厲,“同心?他後來與那賤人在華清池共浴,在長生殿盟誓時,可還記得這麵鏡子?可還記得這冷宮裏,還有一個被他棄如敝履的江采萍?!”
“本宮就在這鏡前,看著他賜的鏡子,一天天憔悴,一天天絕望。直到……直到那日,叛軍破城的訊息傳來,宮中大亂。他帶著那賤人倉皇西逃,卻將本宮,將這滿宮不得寵的妃嬪宮女,像垃圾一樣丟在這裏,任由叛軍宰割!”
她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雖然窗戶緊閉),聲音尖銳:“你聽見了嗎?那些叛軍的馬蹄聲!那些宮人的哭喊聲!本宮就坐在這裏,對著這麵鏡子,聽著!等著!等著那把刀,或者那條白綾,落到本宮脖子上!”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沒有人來殺本宮,也沒有人來救本宮!本宮就像被所有人遺忘了一樣,在這華麗的棺材裏,慢慢腐爛!”
她的情緒劇烈起伏,靈體都開始微微波動,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都隨之下降,香爐的青煙扭曲出詭異的形狀。
“本宮恨!恨李隆基薄情寡義!恨楊玉狐媚惑主!恨這吃人的後宮!恨這無眼的老天!本宮更恨……恨自己!恨自己眼瞎,錯付真心!恨自己無能,隻能在此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