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需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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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五秒鐘不長,但在兩個各懷心思的人之間,已經足夠傳遞很多資訊。
王建設在等陳峰主動開口——一般來說,領導沉默的時候,下麵的人會著急填補空白,越填越多,越多越容易露餡。
但陳峰冇有。
他端起自己的枸杞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安靜地等著。
不急,不慌,不主動往外倒。
王建設心裡記了一筆。
“小陳總,你這廠子現在多少人了?”他換了個話題。
“七十四個,上週剛招了一批。”
“七十四個……開發區這邊,算中等規模了。”王建設點點頭,“裝置呢?我看下麵的機器好像不少。”
“目前四條線,六十八台縫紉機,加上裁床、鎖邊機、整燙台這些,總共八十多台裝置。”
“投了多少錢?”
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像是拉家常。但王建設問完之後,眼睛冇有離開陳峰的臉。
陳峰想了一下:“裝置這塊,連新買的加上收來的二手翻新的,大概投了八十七萬左右。裝修改造、首批物料備料,加起來目前總投入在一百萬上下。”
“一百萬。”王建設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數字。
一百萬,對於一個小型服裝加工廠來說,不算少,但也不算離譜。
李建國當年起步的時候也投了差不多的數。問題不在投了多少,而在——產出和支出的比例。
“你這七十多號人,一個月的工資支出大概多少?”
“要看產量。”陳峰說,“計件製,波動比較大。但按目前這批訂單的節奏算,這個月的工資總支出大概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算。
“三十萬到三十五萬之間。”
王建設的右手食指微微彎曲,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三十到三十五萬,一個月,七十四個工人。
平均下來,人均月薪接近五千。這個數字在青澤縣已經算高了,但還冇有到離譜的程度。
可問題是——外麵傳的不是\"人均五千\"。
外麵傳的是\"過萬\",是\"十八天兩萬七\"。
如果人均五千,外麵不會傳成這樣。除非……這個\"平均\"是被少數極高的個例拉上去的。
王建設決定再往裡探一步。
“我聽說……”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外麵有些說法,說你們廠的工資待遇特彆好,比青澤縣其他廠子高不少。”
陳峰冇有否認,也冇有馬上解釋。他隻是點了一下頭:“嗯,是比外麵高。”
“高多少?”
“看工種。”陳峰說,“基礎工序,大概是市場價的三到四倍,核心工序,能到六七倍。”
王建設盯著他看了兩秒。
六七倍。
他冇有追問具體數字——不需要了。
六七倍這個倍率,和外麵傳的那些數字完全吻合。6.8元、12元、28.5元的計件單價,確實是市場價的三到七倍。
也就是說,外麵傳的那些\"離譜\"的工資……是真的。
王建設沉默了。
縫紉機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他在組織語言。
他有一百個問題想問,但他知道,問法很重要。
問得太直白,像審訊;問得太委婉,又摸不到底。
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式。
“小陳總,”他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半度,“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陳峰看著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在招商局乾了十二年。”王建設說,“青澤縣大大小小的廠子,都是從我手裡過的。哪個廠子是真乾事,哪個廠子是來圈地套補貼的,我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頓了頓。
“你這個廠子,我剛纔在下麵轉了一圈。工人是真乾活,機器是真在轉,排產計劃寫得比很多老廠都細。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陳峰冇有因為這句肯定就放鬆表情。他在等\"但是\"。
“但是——”
來了。
“這個工資水平,不正常。”
王建設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小陳總,你彆怪我說話直。我不是質疑你的誠意,我是真的搞不明白。”
他掰著手指頭算:
“服裝代工這個行業,利潤是透明的。一件衣服的加工費,看款式看難度,少的幾十塊,多的一兩百。”
“你就算接的是高階單子,加工費往天上算,算它三百一件——你這四百件的首批訂單,總加工費也就十二萬。”
他看了陳峰一眼。
“十二萬的加工費,你光工人工資就要發出去三十到三十五萬。中間差了二十萬多萬。這個窟窿,你拿什麼填?”
這個問題問得很具體,很實在,也很尖銳。
不是\"你的錢從哪來的\"這種虛泛的質疑,而是具體到了數字層麵——收入十二萬,支出三十五萬,缺口二十多萬,你怎麼填?
陳峰終於動了一下。
他把枸杞茶杯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王主任,”他說,“您這個賬算得不對。”
王建設眉毛微微一挑。
“首先,這批單子的加工費不是十二萬。”陳峰說。
“我們接的是意大利工藝的高階羊絨大衣,麵料是甲方提供的,每米成本過千。這種單子的加工費,不是按普通代工的標準算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批四百件,合同加工費是十二萬八千元。這個您可能猜得差不多。”
“但這隻是首批。後麵還有四千件的返單,合同已經簽了框架協議。四千件的加工費總額,是一百二十八萬。”
王建設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萬。
這個數字在青澤縣的服裝代工行業,是他從來冇見過的。
“其次,”陳峰豎起第二根手指,“我的成本結構跟傳統工廠不一樣。傳統工廠的老闆要賺加工費差價,通常留三成到四成的利潤。我隻留一成。”
“隻留一成?”王建設的聲音微微提高了。
“對,百分之十。”陳峰說,“扣掉廠房租金、水電、裝置折舊、管理費用這些固定開支,剩下的全部發給工人。”
王建設沉默了幾秒。
“這不是做生意。”他說。
“對,不全是。”陳峰承認得很乾脆,“如果隻算這一個廠子,這種模式確實不賺錢。但我要的不是這個廠子的利潤。”
“那你要什麼?”
陳峰冇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欄杆邊,低頭看了一眼樓下的車間。幾十個腦袋低著,幾十台機器轉著,幾十雙手在飛。
“王主任,”他轉過頭來,“青澤縣去年常住人口多少?”
王建設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話題會突然拐到這個方向。
“……二十八萬六。”他答了。這個數字他記得很清楚,因為每年招商報告的第一頁都會寫。
“前年呢?”
“二十九萬三。”
“大前年?”
“三十萬四。”
“三年少了一萬八。”陳峰說,“按這個速度,再過十年,青澤縣的常住人口會跌破十萬。一個不到十萬人的縣城,王主任,您覺得還有冇有必要設招商局?”
這話說得很輕,但王建設聽出了重量。
他冇有接話。
陳峰走回來,重新坐下。
“我開這個廠子,給工人開高薪,不是因為我人傻錢多。”他說,“是因為我需要人。我需要這五十個、七十個工人,回去告訴她們的丈夫、姐妹、鄰居、親戚——在青澤縣,能掙到錢。”
“我需要那些在廣東、浙江、江蘇打工的青澤縣人聽到這個訊息——家門口有一份月薪過萬的工作在等你。”
“我需要......她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