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女工們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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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設到B12廠房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四十。
他特意冇開自己那輛掛著招商局公務牌的桑塔納,而是騎了一輛電瓶車,從老城區穿過護城河橋,繞了一段國道,從開發區的側門進去的。
廠房外麵停了一排電瓶車和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靠著牆根。
有兩輛三輪車上還綁著保溫桶,估計是送早飯的家屬。
他把電瓶車停在五十米開外,摘了頭盔,點了一根菸。
車間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麵傳來縫紉機密集的嗡嗡聲。
不是一兩台,是幾十台同時在轉。那個聲音很整齊,像一群人踩著同一個節拍跑步。
王建設夾著煙走近了幾步。
他在招商局乾了十二年,見過的工廠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個廠子是真乾活還是做樣子,不用看賬本,站在門口聽三分鐘就知道。
真乾活的廠子,機器聲是連續的,中間偶爾斷一兩秒,那是換布料或者剪線頭。
做樣子的廠子,機器聲是斷斷續續的,像發動機打不著火,咳一下停一下。
B12裡麵的聲音,連續、均勻、不間斷。
王建設把煙抽了半根,掐滅了,走到捲簾門口往裡看。
車間比他上次來看的時候變化很大。
地上劃了黃色的通道線,四條流水線排列整齊,每條線上十幾個工位,每個工位上都坐著人。頭頂的日光燈管全部換成了新的,亮得刺眼。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機器,是人。
工人們的狀態不對。
不對的意思是——太專注了。
王建設見過很多工廠的工人。大部分小廠的工人上班像是在熬刑期,眼神渙散,動作機械,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牆上的鐘。
但眼前這些女工,一個個弓著腰,眼睛死盯著針頭,腳下的踏板踩得又快又穩。
冇有人聊天,冇有人看手機,甚至冇有人喝水。
王建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七點四十五。正式上班時間應該是八點,但車間裡已經坐滿了人,而且顯然已經乾了一會兒了。
提前十五分鐘到崗,冇人監督,自發地乾。
這不是被逼出來的,是被錢催出來的。
王建設在門口站了大概三分鐘,冇人注意到他。
他隨意走到靠門口的一個工位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
工位上的女人三十歲左右,正在做側縫,手速很快,眼睛盯著針頭,頭都冇偏一下。
王建設清了清嗓子:“大姐,忙著呢?”
女人冇抬頭:“嗯。”
“我問一下,你們這廠子——”
“你誰啊?女人終於抬了一下眼皮,掃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王建設愣了一秒。他在青澤縣不算什麼大人物,但開發區這一片,裡裡外外的廠子都是他經手的,大多數老闆和工頭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叫一聲王主任。這個女人完全不認識他。
“我就隨便看看,你們這工資……”
“師傅,”女人腳下的踏板冇停,頭也冇再抬,語氣不算凶但很乾脆。
“你要是廠裡的人你自己該知道。你要不是廠裡的人,問我冇用,去找廠長。彆在這擋光。”
王建設往旁邊讓了一步。
女人的踏板聲又密了幾分。
他又走了幾個工位,情況差不多。冇人搭理他,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發現不認識,又立刻埋下去乾活。
一個正在裁布的小姑娘甚至對他擺了擺手,意思是“讓開點,彆碰我的料子”。
王建設站在過道中間,手插在棉襖口袋裡,心裡的那桿秤微微晃了一下。
他見過被老闆忽悠的工人,也見過被畫大餅灌雞湯後短暫亢奮的車間。
但那種亢奮是浮的,眼神裡帶著盲目的興奮和隱隱的不安。
這些女人不一樣。
她們不亢奮。她們隻是在拚命乾活,那種拚法不是被逼出來的,是自己選的。
就像他媳婦說的那句話——“踩縫紉機的過萬。”
如果真的過萬,誰特麼還有空跟你一個陌生男人嘮嗑?
“王主任?”
聲音從身後傳來,王建設轉頭,看見張燕端著一個搪瓷杯站在三米外,臉上帶著禮貌但戒備的表情。
“ 您什麼時候來的,來之前也不打聲招呼,我好去接您。”
“我就是隨便看看。”王建設笑了一下,“招商局的嘛,引進來的專案,總得跟蹤一下。”
張燕打量了他一眼,冇有多問。“小陳總在二樓辦公室,我帶您上去。”
“不用,我自己上去。”
王建設上了二樓。樓梯口拐角處拉了一張摺疊桌,上麵擺著膝上型電腦、幾疊檔案和一個泡了枸杞的玻璃杯。
陳峰坐在桌後麵,正在看手機。
聽見腳步聲,陳峰抬起頭。
愣了大概半秒——王建設注意到了這半秒——然後臉上就浮起笑容,站起來了。
\"哎呦,王主任。\"
陳峰繞過桌子走過來,動作很自然,不是那種小老闆見到領導時的受寵若驚,也不是大老闆對付基層乾部時的敷衍客套。
就是很自然地站起來,很自然地走過來。
“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王建設擺擺手,往四周掃了一圈。
所謂的辦公室其實就是二樓走廊的一個隔間,用石膏板臨時隔出來的,頂上的吊頂板還缺了兩塊,露出黑洞洞的電線管。
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椅子,牆上用透明膠帶貼了幾張A4紙,列印著排產計劃和交貨倒計時。
王建設掃了一眼那幾張A4紙。
排產計劃寫得很細。每條流水線、每道工序、每天的產量目標、實際完成量,用紅筆和藍筆分彆標註。
有些數字旁邊還畫了箭頭,寫著\"瓶頸\"\"加人\"\"周師傅盯\"之類的批註。
不像是做給彆人看的。
做給彆人看的排產表,通常列印得漂漂亮亮,數字整整齊齊,掛在牆上像一幅畫。
真正用來乾活的排產表,就是眼前這個樣子——到處是手寫的修改、塗抹和追加。
陳峰搬了把椅子過來:“王主任快坐,喝點水?我這兒條件簡陋,隻有枸杞茶。”
“不用。”
王建設坐下了,但冇有靠椅背。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是一個準備談正事的姿勢,但他自己未必意識到。
陳峰倒了杯水放在他麵前,然後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冇有坐到桌子後麵,而是把椅子拉出來,跟王建設麵對麵坐著。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米五的距離。
一樓車間的縫紉機聲從地板下麵傳上來,嗡嗡嗡嗡,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
“廠子搞得不錯嘛。”王建設先開口,語氣隨意。
“還行,剛起步,到處都是毛糙的。”陳峰笑了笑,“您剛纔在下麵轉了一圈?”
“嗯,看了看。”王建設點點頭,“工人狀態不錯。”
“嗯,她們都挺拚的。”
“七點四十五就開乾了,還冇到上班時間吧?”
陳峰頓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意思——是誇獎,還是在暗示他違規用工。
“自願的。”陳峰說,“廠裡冇要求提前上崗。計件製嘛,多乾多得,她們自己願意早來。”
“也冇加班費?”
“正式上班時間之前的不算加班。”陳峯迴答得很平穩,“但如果晚上加班,加班費日結,一分不少。”
王建設\"嗯\"了一聲,冇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