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舊約與新約（2）
「荒謬！！」
一個壓抑著怒火的低吼從前排炸響，詹姆斯·奧爾德森猛地站了起來，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他昂貴的西裝胸前口袋裡的絲巾都跟著顫動。他那張慣常維持著的「英倫紳士」臉孔，此刻漲得通紅，大鼻子上麵的藍色瞳孔噴射出被冒犯的火焰，彷彿下一秒就能噴出小火龍的同款烈焰。
寂靜突然籠罩住了整個宴會廳，像是人們目睹了兩頭巨獸在碰撞，每個人都提心弔膽，懸停著呼吸，視線一秒都不敢挪開，生怕自己成為被巨獸關注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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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詹姆斯·奧爾德森的英語帶著因激動而加重的牛津腔，他近乎失控般的大聲咆哮，「你這是對自由市場基本原則的公然褻瀆！是對國際金融業通行規則的徹底漠視！
滙豐銀行在全球一百多年的信譽和操作準則，絕不會認可這種————這種黑幫教父式的乾預，就是種倒退，你的發言就是要將英格蘭留給香島的最後一點自由置於死地！」
林懷恩原本以為第一個跳出來的會是詹姆斯·奧爾德森的馬仔，冇想到這位「前宗主國大員」自己跳了出來。
但轉念一想，哦，懂了，滙豐的「馬仔」們，不是在上西樓領了盒飯，就是剛剛被他從兆基實業「優化」掉了。也難怪這位老紳士直接「破防」，觸手都被砍完了，確實繃不住。
果然，物理超度，永遠是最有用的社交語言。
他站在講台上俯瞰著暴跳如雷氣急敗壞的詹姆斯·奧爾德森，差點忍不住笑出了聲。
「您說得非常對，詹姆斯先生，」林懷恩語氣平和，甚至帶點「您說得都對」的敷衍感，「但，這.....就是我要做的。」
詹姆斯·奧爾德森變了臉色，握緊了拳頭，身體都在發抖，儼然已經到了暴走邊緣。
這時伍爾夫·庫恩也站了起來，他那張蒼白窄臉麵色鐵青，綠色眼珠子裡跳動的不是火焰，而是更冷厲的更致命的東西，「林先生，花旗集團的任何信貸和投資決策，都遵循嚴格的風險評估模型和全球統一的合規流程。你單方麵設定的所謂報備」要求，不僅毫無法律依據，也完全不符合商業邏輯。我們無法，也不會接受這種非市場化的約束。並且我會代表花旗向相關機構檢舉您的違法行為。」
說完伍爾夫·庫恩冇等他回話，便不輕不重地推開椅子，轉身向著門口頭也不回的走去。
詹姆斯·奧爾德森也推開了椅子，用標準的倫敦紳士腔調冷冷地說道：「Letusbe
clear： your standards demonstrate a profound and wilful ignorance of the very
foundations of civilised conduct. It is remarkable， if tragic. 」（」明說吧，你這就是在野蠻的踐踏文明社會的底線。讓人大開眼界，也讓人不齒。」）
林懷恩注視著詹姆斯·奧爾德森猛地一甩手，轉身大步走向出口，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異常刺耳，仿似投向他的武器。
這句話聽上去很文質彬彬，但深受美式紳士教育的林懷恩知道，在上流社會這就是最嚴重的話語，相當於指著鼻子罵你不配為「人」。
所謂「人」，當然是他們這樣高高在上的階層，在這些人的認知裡，隻有他們纔是人0
他在心中泛起了冷笑，他早就厭倦了這些偽君子的表演，每個人在表麵上冠冕堂皇，每個人都在私底下腐朽墮落。
坐在旁邊的鄺燕妮，不得不跟著站了起來，向林懷恩投來一個尷尬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跟在詹姆斯·奧爾德森向宴會廳的門口走去。
兩位重量級人物的離席抗議，像在即將凝固的湖麵上砸開兩道裂痕。全場所有人都在向著代表西方資本的大人物行注目禮，空氣緊張得就想要暴風雨來臨的前夕。隨著他們距離大門越來越近，也不知道誰帶頭，也站了起來，挪開椅子，跟著他們向後走，接著人越來越多，挪開椅子的聲音越來越頻繁，一聲一聲，如同冰雹墜落在屋頂上。
剩下的，多是一些中小機構的代表，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好慌，不會被AOE
波及吧？」的惶恐。當然，也有人眼中閃過「吃瓜看戲」或「暗中觀察」的光芒，活脫脫的就是想看他的笑話。
林懷恩始終冇有開口，淡淡的注視著詹姆斯·奧爾德森和伍爾夫·庫恩走出了大門。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冇有憤怒，冇有尷尬，甚至冇有一絲被「懟臉輸出」的不悅。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場不太有趣的直播，甚至想快速滑一下，換成下一個，哪怕是擦邊的。
他一言不發，直到起身的所有人都走出了水晶宮殿，大門重新關閉，他才環顧了一下台下還剩的那些人，剛纔還熙熙攘攘坐滿了的宴會廳，此時已經空了大半，**十個賓客，也就二十七、八個人還在。
都是些來自小機構的人，除了東亞銀行的陳錦泰和高盛的理察·吳，實際上高盛的亞太總裁塔利布·麥凱恩也走了，理察·吳隻能算是以個人身份留在這裡的，所以說其實有點牌麵的機構都已經跳車了。
林懷恩掃了一眼那些臉色各異、屏息凝神的聽眾，他用比剛纔更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寬容」的語氣，問道：「還有誰，覺得今天的通知」難以接受，想和他們一起離開？」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像無形的探照燈，當這銳利的光線掠過陳錦泰的麵容時，那雙金魚眼立即低垂下眼臉，掠過理察·吳掛著輕笑的臉孔時，對方立即收起了玩味的嘴角.....當他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麵部瞬間，毫無例外的表情都有收緊，隨後閉上嘴保持沉默。
冇有人動。
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
林懷恩收回了眼神，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似乎是對剩下的這些人的表演表示滿意0
「感謝各位留下。」他的語氣彷彿剛纔冇有任何事情發生，就連台詞都平常的如同一切順利，「接下來是宴席時間，希望菜餚能合各位口味。」
商務午宴在相鄰的玻璃花廳舉行，落地窗的一側是曾經的好萊塢公園，現在的「暖暖公園」精心修剪過的綠植，另外一側則是壯觀遺址般的上西樓。一盞盞水晶宮燈下是不那麼傳統的中式圓桌，上麵擺滿了由1881的米其林三星團隊打造的精緻菜餚，從阿拉斯加帝王蟹到法國黑鬆露應有儘有，酒水單更是奢華，從華夏白酒到各大酒莊的酒水一應俱全，還有專門的雞尾酒調酒師在吧檯邊嚴陣以待。
然而，與食物的豐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就餐人數的稀少。最終留下的，不過寥寥十餘人，還有幾個人在宴會即將開始之前跟黎見月打了聲招呼，找了個藉口便快速跑路。
黎見月還在門口挽留一些人要走的人，林懷恩像是對此一無所查，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主位圓桌上自飲自酌。
而在他的背後，陳錦泰端著盛著一顆東星斑魚頭的餐盤，在王誌宏身旁落座，動作自然得像早就預定了這個位置。陳錦泰將死不瞑目的魚頭對準了他的背影，聲音壓成僅有兩人能聽見的低頻波段：「今天這個場合，喬總冇來，倒是王總親自坐鎮。看來總行對香島這邊的新風向」，評估級別調高了不少。」
王誌宏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笑容如同標準公文：「喬總在申海蔘加年度工作會議，議題多，時間緊。我隻是代為出席，學習觀察。」
「觀察？」陳錦泰的酒杯在指尖輕輕轉了轉，似笑非笑的問道，「那王總觀察」出什麼了？林公子剛纔劃的那條線，在您的地圖裡，算國界，算虛線，還是算————暫時可以忽略的塗鴉？」
王誌宏放下刀叉，拿起濕巾擦了擦手，每個動作都精確得不帶情緒：「華銀國際的信貸政策，始終遵循市場規律與風險管理原則。任何個人的單方麵宣告，都不構成我們決策程式中的有效變數。我們看重的是實質的商業邏輯與合規框架。」
陳錦泰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精細計算的揶輸：「王總，您這話說得——比財務部的年度報告還滴水不漏。」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又低了半分，像在分享一個危險的秘密，「可如果有些人，就是想當那個「無效變數」本身呢？如果他的「宣告」——就是未來這裡唯一生效的「合規框架」呢..文家就冇有意見嗎？」
王誌宏的神色凝重，「文家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官方代表。」他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而我，坐在這裡，主要還是因為林先生和華隆集團有密切的關係，而我們華銀和華隆有很多信貸業務。」
陳錦泰陷入了「若有所思的沉默.jg」，開始用刀叉「解剖」那顆魚頭，彷彿在進行某種「行為藝術」的老藝術家。
林懷恩輕而易舉的就監聽到了兩個人的言語交鋒，剛纔聽黎見月介紹過王誌宏，華銀雖然在香島不算重量級的機構，但毫無疑問他代表著內陸觀察員，也算是內陸金融的訊號燈。
而他也終於想起來華銀國際的總經理名字叫做喬效雲，就是那個曾經警告過他媽媽的華南銀行的行長，在一年半之前，被調到了香島的華銀國際。
就在他在猜測這一切之間的關聯時，王誌宏在恰當的時刻起身，端著未滿的酒杯，步伐平穩地穿過稀疏的座位，最終停在林懷恩身側半步的距離一一個既不顯冒犯，又足以傳遞壓力的位置。
「林先生，」王誌宏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體製內特有的、字斟句酌的穩重，「作為華銀的代表，我們樂見任何有實力的機構深耕香島，共謀發展。不過，」他話鋒微轉，像毛筆輕輕一頓，「既然您已承接林家在此地的諸多資產與責任，一些歷史遺留的————財務關聯，是否也應納入通盤考量？至少，一個清晰的處置時間表，能避免市場產生不必要的誤解。」
王誌宏的話像一顆精心投入平湖的問路石子。漣漪尚未盪開，另一張桌上便有幾道身影幾乎同時彈起。
「林先生！」一位本地銀行主席搶先開口，酒杯舉得急切，「您在香島有這麼大手筆，華隆係那些舊帳，是不是也該有個說法了？」
「是啊，林先生，總不能新時代隻講新故事，老帳本就不認了吧？」另一位基金合夥人立刻附和，語氣帶著壓抑已久的焦灼。
債主們的聲音匯聚成一股無聲的壓力，自光灼灼地聚焦在林懷恩身上。
林懷恩冇有看那些騷動的人。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王誌宏，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歉意的弧度。
「王總，您說得對，我姓林。」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平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裡格外入耳，「按道理，我確實是林家的繼承人。但此刻，華隆的董事長不是我，CEO不是我，法人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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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放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這些都是我的媽媽一林若卿女士。所有關於華隆的歷史債權債務問題，」他目光掃過那些屏息凝神的債主，最後落回王誌宏臉上，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都理應，由我媽媽負責。各位如果想要錢，應該去都京或者東官找我媽媽。而我在這裡，所賺的每一分錢都和華隆冇有關係。」
「林先生..
」
「林少，你不能這樣負責任.
一個個平時高高在上的銀行家們，此刻就像是被林懷恩這個渣男搞大了肚子的深閨怨婦，在旁邊放聲哭泣苦苦哀求，演技感人肺腑，場麵一度有點失控。
幸好黎見月處理這種事情非常有經驗，已帶著四名身著黑色西裝、耳戴通訊器的安保無聲切入人群外圍。她冇有提高音量，但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在金屬託盤上般清晰冷冽：「各位，這裡是商務宴請，不是債務清算現場。」她目光平穩地掃過每一張激動的麵孔，「如有業務接洽，請通過林氏家族辦公室的正式渠道預約。至於華隆相關事宜，抱歉，本場合不予受理。」
黎見月微微側身，身後安保上前半步構成的隱形體牆，肢體和槍械比言語更具說服力。
債主們都認識這個都市傳說中，談笑間便能讓人消失的「黎女士」，頓時氣勢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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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地接過助理遞上的名片，更多人則識趣地收起臉上的焦躁，迅速退入逐漸稀疏的人群中。
王誌宏與陳錦泰早已像滴入海綿的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宴會廳側門。
喧譁退潮，寂靜重新統治空間。偌大廳堂內，就隻剩下幾張頗為年輕的麵孔還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這些全都是兆基係的舊部，麵對囂張到有些離譜的老闆，這些人如坐鍼氈地擠在角落長桌邊，臉色灰敗，似乎已經在考慮找換工作下家了。
除此之外，還有唯一格格不入的的男人，那就是端著滿滿一盤食物、悠然自得的理察·吳。
這位高盛特殊機會投資部的主管在眾目睽睽下，徑直走到林懷恩對麵，毫不在意地坐下，餐盤與桌麵輕碰出清脆聲響。
「林先生，」理察·吳切開一塊小羊排，動作隨意得像在星巴克閒聊，「能問幾個直接的問題嗎？」
林懷恩抬眼打量對方，精瘦的身材裹在定製西裝裡，亞裔麵孔帶著常春藤精英的慵懶銳氣，渾身上下都洋溢著新生代亞裔金融精英的那種刻板氣息，熱衷健身，長相帥氣，瀟灑不羈.....
他冇有被打擾的不悅，反而像觀察一件有趣標本注視著理察·吳，「請隨便問。」
「你憑什麼認為，」理察·吳放下刀叉，身體前傾，「你能在21世紀的市場裡，執行一條19世紀的規矩？」
「憑我手裡有刀。」林懷恩微笑著舉起了手中的餐刀，那銀白的刀身倒映著理察吳英俊的側臉，「想要吃一塊上好的牛排，當然得準備一把足夠鋒利的刀。
「刀？」理察挑了挑眉毛，「你知道你剛纔走的那些人控製了多少錢嗎？」
「和數字無關。」
「那和什麼有關？」
「和我的刀夠不夠快有關。」林懷恩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天氣，「隻要刀夠快，就算牛排裡全是骨頭，我也可以輕鬆的把它們切開。」
理察·吳臉上的輕鬆神色第一次出現不可思議的裂痕，他喉結滑動，沉默了三秒，才壓低聲音：「你太自大了。如果把資本嚇跑，香島隻會剩下一潭死水。」
「我的老師教過我，」林懷恩端起酒杯，透過紅色液體看他，「資本冇有祖國，也冇有恐懼。它隻有一種病——利潤饑渴症。」他抿了口「冰與火之歌」，「它不會因為地上有血就不來，隻會因為血裡冇養分才離開。」
理察·吳搖頭，「我不這樣認為。安全始終是投資的第一關鍵要素。」
「一個風險偏好的投資者說安全是第一要素？？還真是有趣。」林懷恩饒有興致地笑了笑，「說實話我曾經也這樣認為，但我現在回望，回望我家族的那些資深的資本控製者，回望我曾經學習過的國家，還有回望我的祖國，我發現我錯了，我知道這些人為了300%的利潤敢做什麼......」他忽然前傾，聲音輕得像刀鋒擦過頸側麵板，「更知道它為了避免30%的損失，願意跪著舔乾淨什麼樣的地板。」
理察·吳似乎聞到了血腥味，銀色的叉子停在半空。
「至於你擔心的嚇跑」？」林懷恩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維港的璀璨燈火，「隻要能賺到錢，哪怕我把他全家殺了，它還是會來的，正如那句名言：隻要價錢合適，資本，會出賣絞死自己的絞繩」.....」他將那把銀白的餐刀橫在了雪白的餐盤上，將微笑印在了上麵，「您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