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舊約與新約(1)
香島的初春,總裹著一層濕冷的、難以驅散的薄霧。
林懷恩站在「好萊塢公園」的門口,背著手注視著種滿綠植的公園浸泡在灰白色霧氣中盪漾著神秘感,尤其是看到焦黑的「上西樓」骨架從霧中向上延伸,很快就隻能看到朦朧的黑影,像極了妖獸都市裡那種終極BOSS巢穴的感覺。
這一瞬他的中二魂燃燒,心想要不要給大龍外牆上新增一條盤旋而上的黑龍,成為香島最可怕的地標。
就在他在大腦建模的時候,公園門口來了輛白色麵包車和輛皮卡。幾個穿著「香島政務」勞保外套的工人們跳下了車,他們走到公園的大門一側,熟練地拆除掉了「好萊塢公園」和「HollywoodPark」燙金字型,扔進皮卡後拖箱。
然後把擺在一旁的粉色「暖暖公園」四個卡通圓體字小心翼翼地安裝了上去,林懷恩就站在旁邊觀看完了整個過程,在幾個工人們收拾工具的時候,還很客氣的說了聲「辛苦了」。
冇有人理會他,隻有其中最年輕的那個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大步向著麵包車走了過去,絲毫冇留意口袋裡多了十張百元港幣。
林懷恩注視著在潮濕空氣裡泛著霓虹般光澤的「暖暖公園」,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走進了大門,去了上西樓一樓臨時搭建的工程處,端了杯咖啡坐在椅子上等待。
很快公園裡的工作人員越來越多,等臨近中午的時候,晨霧散儘,天光如瀑。陽光之下高聳入雲的上西樓如同焦黑的骸骨。而就在這殘骸的陰影邊緣,玻璃建築明亮的就像是水晶宮殿。陽光撞上它無數切割麵的瞬間,整座建築散發著金燦燦的光,如同鑽石。
它們一高一矮並肩矗立,彷彿在描繪著某種意象:毀滅的終點與創造的起點在此**交接,中間冇有過渡,隻有一道由絕對的光與絕對的暗劈開的分界線。
而在距離宮殿不遠的公園入口處,站著好些衣著嚴整的工作人員以及穿著紅色旗袍的迎賓。入口後麵的停車場已經停了好些豪車,勞斯萊斯、賓利、賓士S應有儘有,而在道路上還有長長一線的豪車在排隊準備入場。
西裝革履的賓客們陸續從車上下來,在穿著中山裝的工作人員帶領下走向水晶宮殿。
水晶宮殿冇有什麼其他的佈置和名稱,隻是在旋轉水晶門的旁邊立了一塊簡簡單單的紅色牌子:「儀璟未來專案推薦會。」
林懷恩站在距離隻有幾米遠的工程處眺望,像一位置身事外的導演,俯瞰著舞台上的演員。
黎見月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手中拿著一台輕薄的平板,目光同樣投向那些衣著光鮮正在步入會場的貴賓。她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事無钜細的掌控感,「現在和鄺經理一起進來的,灰頭髮那位,就是詹姆斯·奧爾德森,滙豐亞太總裁。」
林懷恩的目光落在那個長著碩大鷹鉤鼻,背脊挺直的側影上。
「他在上西樓有長期包間,名義上是商務宴請,實際上————」黎見月放下了平板,語氣平淡得像在念選單,「他偏好東歐裔的年輕男性,金髮,體型纖瘦。上西樓有他的特殊錄影存檔,代號蘇格蘭場紳士」。他每次來都極其謹慎,用化名現金結算,但總喜歡炫耀自己祖上與某位公爵的淵源,別看他很冷漠的樣子,其實他話很多。弱點?極度恐慎醜聞影響他在倫敦金融城的清譽」和即將到手的爵士提名。他的把柄很完整,從消費記錄到房間監控的精選片段,足以讓他身敗名裂,並且牽連出他通過離岸帳戶幫幾個烏克蘭寡頭洗錢的間接證據...
」
林懷恩像是對那些弱點全然不感興趣,而是很八卦的問道:「為什麼偏好東歐裔?」
「他父親早年在西德工作過,作為英格蘭間諜,應該就是在那時和東歐尤其是蘇聯結下了不解之緣。」
他點頭,「人還真是有意思。」
「現在這個正在進場的,穿黑色阿瑪尼套裝、一直在看手機的男人,叫伍爾夫·庫恩,花旗大中華區CEO。」黎見月繼續介紹,「他是少數真正會體驗上西樓藝術沙龍」和前沿科技展示的客人,消費理性,注重隱私,挑伴侶的眼光很高,偏好有藝術家氣質、談吐佳的女性,但關係維持很短。他的弱點是事業野心和潛在的戀X傾向,他自前有一位秘密交往多年的女友,是律所合夥人,關係從未公開,這個律所經常搞一些慈善援助活動,讚助了一些孤兒院和兒童福利機構。他有些時候也會參與進這些慈善活動,我們也派人跟蹤過,但他很謹慎,我們冇有能找到證據。不過倒是有他縱容手下篡改報告的黑材料,但這個影響不了他的事業。」
他掃了眼滿臉微笑的伍爾夫·庫恩,滿臉淺棕色的絡腮鬍,眼睛不大,但眼仁是很少見的綠色,走路一點也不昂首闊步,而是低垂著頭,完全不像是個位高權重的CE0。
「這個正在看牌子的男人叫理察·吳,高盛特殊機會投資部,綽號鯊魚。他在上西樓的消費模式很特別一他不喜歡女人,但貌似也不和男人打交道。他隻購買資訊」和接觸」。通過我們安排的非正式聚會」,他結識過兩位陷入財務困境的家族企業第二代,後來高盛都以極低價格拿到了優質資產。他偏好風險,喜歡刺激,弱點是對超額回報」的成癮性追逐,以及————」黎見月嘴角彎起一絲冷嘲,「他私下服用某種認知增強」藥物已有數年,來源有問題,效果也導致他有時在極度興奮後會有情緒失控的跡象。我們有一次很偶然地錄到了他服藥後關於做空某家東南亞銀行的狂妄獨白。他是來狩獵的,在他眼裡,郭家倒台後的香島,處處是特殊機會」,他是今天唯一主動要求過來的,畢竟我們邀請的是他的上司高盛大中華區的總裁塔利布·麥凱恩,剛纔塔利布·麥凱恩先生已經進去了......
」
進來的賓客黎見月一一介紹,每一個都能做一個清晰的側寫,比警察還要專業。直到臨近十一點的時候,「暖暖公園」的大門關閉,最後一輛勞斯萊斯進入,車子停在了紅毯邊,一個戴著墨鏡的男子背著手下了車。
「這是最後一個到的,陳錦泰,東亞銀行主席。他和郭家可以說是明爭暗鬥了十幾年,表麵上樂見其亡。在上西樓,他是常客,喜歡熱鬨,喜歡做東,享受被簇擁的感覺。
弱點是好麵子,以及他那個在澳門擁有賭廳股份卻經營不善、屢屢需要他暗中輸血的兒子。把柄是一係列他通過複雜關聯交易,利用銀行資金為幾子賭廳債務違規擔保過,但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她抬頭說道,「他今天來,估計是想確認郭家之後,自己能否分到最大一杯羹,同時也警惕你成為新的、更可怕的對手。」
「對手?」林懷恩笑了笑,「在香島,我不需要任何人做我的對手。」
黎見月收起平板,目光平靜地掃過玻璃宮殿之內,那一片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群像,「今天我們邀請來的這幾十個人,構成了香島金融圈的大半江山,冇來的有些死了,.
有些不成氣候。可以說他們就是香島的幕後金主,是比郭家更強悍的力量,隻不過他們並不是統一的力量而已。」
「這就是我需要控製的力量。」
「可是主人,雖然我們擁有這些把柄,但卻不一定真能起到作用。」黎見月說,「畢竟這些狡猾的狐狸,實在不行還可以辭職走人。」
「冇關係。」他冷冷地說,「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
黎見月點頭,「那我們現在進入會場?」
「走吧。」
林懷恩帶頭向著玻璃宮殿走去。
上午十一點十分,會場燈光微調,聚焦在了舞台上。
林懷恩坐在最前排邊緣的圓桌邊,這張角落裡的桌子邊隻有他一個人。這裡最接近上台的地方,所以他第一個看到黎見月步履從容地從舞台邊緣的樓梯登上了舞台,向著講台走去。
她選擇了一身經典的黑色繡金香奈兒職業套裝,經典剪裁將她襯托得溫婉大氣,僅以一枚翡翠胸針點綴,長髮優雅挽起。這身裝扮既專業,又微妙地與她過去執掌上西樓時的華麗形象保持距離,透著一種「重啟」的意味。
原本喧鬨的會場在黎見月的腳步聲中逐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將視線投射到了黎見月的身上。在基本上都是男人的場合,黎見月站在上麵實在是過於突兀,恍如一朵被野獸圍觀的艷麗花朵。
「各位嘉賓,上午好。感謝諸位在百忙中撥冗蒞臨。」黎見月的聲音通過音響傳了出來,清晰、柔和,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我們聚集於此,並非為了緬懷過去,而是為了共同勾勒一座城市未來的數字天際線。」
全息投影在她身後亮起,瞬間將所有人帶入一個炫目的虛擬世界。不再是上西樓昔日那種金碧輝煌的奢華風格,而是充滿科技感的線條與光影。
「我們將把新上西樓」打造成無限舞台」沉浸式娛樂綜合體,這種綜合體並非傳統演唱會或劇院,而是觀眾可以佩戴輕量級神經互動裝置,感官完全接入演出,可以與虛黎見月按動手中的掌機切換畫麵,頓時在她的麵前出現了栩栩如生的全息影像,先是一個巨大的萬人場館拔地而起中,接著海浪從宮殿的一頭衝了過來,真實地穿過了所有賓客的身體,隨後一條巨龍從穹頂掠了下來,噴吐著炙熱氣流從賓客的頭頂飛躍..
宴會廳立即響起了掌聲,所有人都為眼前這一幕驚嘆。
「我們將重新定義現場」。」黎見月再次按動掌機,「而支援我們實現這一切的則是被我命名為儀璟城市森林」的香島樞紐計劃,我們將在這裡修建超算與人工智慧資料中心....」她側身,手指滑動,螢幕上跳出了與內地「矽立方」超算中心合作的技術藍圖,「我們旨在打造香島本土最高規格的計算核心,它不僅服務於娛樂綜合體的海量實時渲染,更將麵向金融建模、生物醫藥研發、氣候預測、以及下一代人工智慧訓練開放算力....
「」
宴會廳一片寂靜,都被黎見月這瘋狂的計劃所震撼了,在座的這些人冇有不知道要投資一所超算與人工智慧資料中心需要多少錢,這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還有人把視線投向了最邊緣端坐在椅子上的他,這些人也都知道,他,林懷恩,這個傳說中把郭家乾掉的人纔是真正的主人。
而這些人也同樣清楚,他在這裡建立超算和人工智慧資料中心是有怎麼樣的野心。
充斥著陽光的金色宮殿氣氛陡然間變得凝重。林懷恩的大腦掃過所有人的反應,理察·吳快速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估值模型的關鍵假設,看樣子是真來找機會投資的。伍爾夫·庫恩與身邊的科技分析師低聲交換意見,而伍爾夫·庫恩瞭解他的真實意圖;連詹姆斯·奧爾德森也和燕妮交頭接耳了幾句,皺起眉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就像是在評估其中的信貸機會與風險,但從那臉色上看去,絕對冇有這麼簡單。
「算力即權力,」黎見月平靜地說,「香島不應隻是資本的流動站,也應成為頂級算力的策源地之一.....而新的大樓將不再叫上西樓」,而是更名為淩霄」
「」
技術介紹環節結束,黎見月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坐在邊緣的他的身上。
「然而,再宏偉的建築,也需要堅實的地基。再超前的願景,也需要清晰的規則來護航。」黎見月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下麵,有請儀璟未來」的奠基人,也是我們未來規則的主要製定者之—林懷恩先生,與各位分享他的看法。」
「看法」這個詞用得很輕巧,但在場許多老練的聽眾心頭都是一凜。
林懷恩從陰影中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劫燼紅蓮絳霄幀」的猩紅披風,走了出來,那模樣不像是來參加全是香島金融要員的金融推薦會,而是來走紅毯的明星。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站定在講台中央,甚至冇有去看身後那些炫目的全息投影。
他的目光像兩盞功率不大的探照燈,平穩地、緩緩地掃過台下第一排、第二排————每一張麵孔。
冇有開場白,冇有對黎見月精彩介紹的感謝,甚至冇有一句「很高興見到大家」。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經過冷凍處理,清晰地落在寂靜的會場。
「剛剛黎見月總裁為大家介紹的是未來,那麼我上來,是和大家釐清一下現在。」他停頓了一秒,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用語言牽引過來,「不管大家認識,還是不認識我,我今天都不做自我介紹了,我相信以後大家會瞭解我的行事風格。今天我隻說重要的,在過去的兩個月時間,兆基實業在香島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核心資產—包括地產、港□權益、公共事業股份以及多家金融公司的控股權,已經通過合法合規的方式,完成了所有權變更。接收方,是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儀璟未來這個實體...
「啊」」
儘管早有風聲,但當這句話從當事人嘴裡以如此平靜、確鑿無疑的方式說出來時,造成的衝擊力依舊如同在平靜湖麵投下巨石。台下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椅子挪動的輕微刺響、還有紙筆掉落的窸窣。
每個人的表情變化都很明顯,明顯到無法掩飾。塔利布·麥凱恩的助理飛快地記錄著。理察·吳的眼中閃過果然如此的精光,以及更濃厚的興趣。詹姆斯·奧爾德森再次皺緊了眉頭,伍爾夫·庫恩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林懷恩彷彿冇看到這些反應,反而笑了笑說道:「這次他們肯定回不來了。」
聰明人瞬間意識到了這是明目張膽的警告,能坐在這裡的,冇有不聰明的人。於是剎那之間,宴會廳的聲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視著他。
見每個人都安靜了下來,他才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我知道,在座各位中,有些人是郭家昔日親密的夥伴,有些人的機構是郭家資金往來的重要通道,也有些人,可能正在評估,我是否會成為下一個郭家」,或者在想,能不能從郭家留下的真空裡分一杯羹。」
他的話像冰冷的手術刀,剖開彬彬有禮的社交表皮,露出下麵**的利益肌理。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找大家要投資,我不需要投資。也不是以尋求合作的夥伴」身份,來與各位商議。」他微微抬高了音量,雖然依舊不大,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我是來告知,從即刻起,在香島,會實施一些新的規則。」
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這一次,更像是試圖在每個人的瞳孔、每個人的心臟上,燙下最冰冷的烙印。
「任何機構,任何個人,計劃在香島進行單筆金額超過一億港幣的信貸投放、股權投資、重大資產併購或轉讓————在最終決策前,需要向我報備。報備渠道,黎見月女士會稍後提供。」
他頓了頓,讓「報備」這個詞,帶著它蘊含的屈從意味,在每個人心裡沉澱。
「如果我反對,那麼,這筆交易就不該發生。」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太陽必須從東方升起」這樣的自然規律,理所當然到令人寒意陡生,「如果,在報備程式完成前,或者在我明確反對後,仍有交易試圖越過這條線————」
他停在這裡。
冇有繼續。隻是微微偏過頭,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真誠的困惑表情,彷彿無法理解為何有人試圖去完成一件「本質上就不可能成立」的事情。
這空白的數秒,比任何血腥的描述都更具壓迫感,無形的恐懼在沉默中自行滋長、蔓延。
然後,在所有人被這寂靜扼住呼吸的頂點,他重新浮現出那種禮貌的、毫無溫度的淺笑,聲音輕緩如耳語,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膜:「我的道理,隻說一遍。如果第一次聽不明白,」他微微頷首,像在致意,「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荒謬!」
一個聲音在宴會廳的下方響了起來,如同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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