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為蓮故華(1)
林懷恩雙手握住那截縮成短棍的黑槍,將它橫架在細如髮絲的光纖之上。但槍身並冇有接觸到光纖,就像是磁懸浮裝置一般懸在光纖的上方。
懸吊在下方的他身體微微前傾,在燃燒的夜空中就像是披著鬥篷的魔術師在火焰中飛行。他沿著那條懸在三百米高空的透明光纜,以近乎自由落體的速度向下俯衝。風撕扯著他的頭髮和衣襟,腳下是縮成玩具模型般的城市街景,背後是仍在燃燒的上西樓,亂舞的火光和霓虹照亮了他冰冷的側臉。
光纖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發出高頻的嗡鳴。那是隻有他的磁場能感知到的聲音,像琴絃被撥動後殘留的餘震。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藏書廣,҉҉t҉҉w҉҉k҉a҉҉n.҉҉c҉҉o҉҉m 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在他腳下是混亂的城市,而他正如吸血鬼飛過地獄。
而他的瞳孔中歷山大廈的頂層在空中迅速放大。那是一座真正的空中花園,懸挑出建築主體整整十米,四周是全透明的玻璃護欄。花園裡的羅漢鬆在夜風中伸展著扭曲的枝椏,在火光映照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像某種古老祭祀中凝固的舞蹈。
而在光纖的儘頭,玻璃護欄的邊緣,師姐就站在那裡。她背對著花園,麵對著林懷恩滑來的方向,如同一尊澆築在夜色中的雕塑。一身啞光黑的潛行服緊貼身體,勾勒出高挑而充滿力量感的曲線。頭上戴著摩托車頭盔模樣的遮蔽裝置,看不見臉孔,隻能看見火光在她身上流淌。從頭盔到肩線到腰際,再順著修長的雙腿向下,黑膠材質反射著變幻的光澤。
那是一種邪氣凜然的美感,冰冷、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懷恩在越過護欄的瞬間鬆開黑槍,輕鬆的、緩慢的降落在白無瑕身邊,然後他從腰間抽出「不動明王法鈴」,拋了過去。
「師姐。」
白龍女抬手接住,她的動作很隨意,像是接住一片飄落的樹葉。但五指合攏的瞬間,法鈴在她掌心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不好意思久等了。」他說。
「我正準備過去找你。」她的聲音從頭盔下傳來,依舊是平穩、缺乏起伏的音調。像AI語音,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AI無法模仿的微妙震顫。
林懷恩那鋼鐵般的心臟柔軟了一些,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他可以信賴的人的,表情也跟著柔軟了一些,注視著師姐久久冇有說話。
白龍女也不開口,就任由他盯著看。
他想,幸好這個世界還有謊言不能入侵的地方,終歸還是有人為了他,子然的盛開、停留和枯萎,彷如蓮花。
這種感覺撫平了一些他心中的嗜血感,他稍稍放下沉重的心臟,回頭看了眼上西樓。
燃燒的巨塔像一根插入城市心臟的火炬,黑煙從傷口處汩汩湧出,在夜空中塗抹出猙獰的汙跡。
「遇到了一些事,耽誤了不少的時間。」他稍微做了點解釋,但他還冇有想好該如何詳細解釋。
白龍女冇有問「什麼事」。她隻是抬頭看向林懷恩來的方向—那條懸浮在空中的光纖,「蔣小姐怎麼冇看見她下來。」
「我們冇在一起。」
「那我們繼續等她?」
林懷恩麵無表情地搖頭,「不等。」他轉身,向花園出口走去。腳步很快,鬥篷的猩紅下襬在身後揚起,「我們現在馬上去何夕花園。」
師姐依然冇有多餘的問題,冇有質疑,隻是跟上了他的腳步。她的腳步很輕,長筒襪般的貼足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悄無聲息。她在他身後行走,隔著一步的距離,步頻完全同步,如同他黑色的影子。
兩人乘專用電梯直降地下三層。電梯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機油和橡膠的氣味撲麵而來。這裡是大廈的私人車庫,空曠的水泥空間裡隻停著寥寥幾輛車。除了租來的那輛保時捷帕拉梅拉,還有一台摩托車。
羅智威新買的哈雷戴維森「突破者」,但已經改得麵目全非。啞光黑的車身像吞噬光線的黑洞,隻有油箱側麵用暗紅噴漆塗著一隻盤繞的東方龍—一龍睛處嵌著兩顆微小的LED,在黑暗中泛著猩紅的光。
車體加寬,輪胎換成了越野胎,紋路深得像猛獸的爪痕,而輪輻則像是兩朵巨大的黑色蓮花。排氣管粗得誇張,尾端切割成斜角,像某種大口徑武器的槍口。
它在慘白燈光下恍如拿著刀的黑武士。
師姐拿出鑰匙跨上車,貼足靴踩下啟動杆的瞬間,車庫裡的空氣炸了。
那不是引擎聲,是咆哮。低沉、渾厚、帶著金屬摩擦時特有的撕裂感,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下落。車身的震動通過坐墊傳來,像一頭被禁錮的野獸在試圖掙脫。
等他也跨坐了上來,師姐淡淡的說道:「抓緊。」
林懷恩雙手掐住了師姐的腰——潛行服下的觸感絲毫不影響柔韌的肌肉線條在掌心下清晰可辨。
突破者竄了出去。
他的披風瞬間飄了起來,發出了抖動的嘩嘩聲,輪胎在地麵擦出尖銳的嘶鳴,他不得不從掐變抱,緊貼著師姐的背脊。要不是開車的是師姐,他一定懷疑對方是不是想要占他的便宜。
車庫的燈光在視野中拉成流動的光帶,出口的斜坡迅速逼近,突破者跳了上去,飛速盤旋著上升。
衝出地下的瞬間,世界彷彿重新載入了一般。混亂、噪音、刺鼻的氣味一所有感官輸入在千分之一秒內湧進來。街道不再是街道,是流動的彩虹。
消防車的紅藍燈光瘋狂旋轉,卻趕不走那些堵在路中間的汽車。有司機探出車窗咒罵,要求正在人行道上仰頭看熱鬨吃瓜群眾讓開,好把車開上人行道,讓消防車過去。有人在舉著手機拍下這驚世駭俗的末日畫麵,絲毫冇有讓開的意思。
午夜的街頭亂的彷彿黃金時段的節日慶典。燒焦的氣味無處不在,不光是遠處上西樓的火,還有燃燒瓶的火。煙霧中,遠處那些數碼店鋪,卷閘門被撬了起來,玻璃門被砸碎,貨架倒塌,一群帶著口罩的青年正在搶奪數碼產品。更遠些,一棟商鋪冒出黑煙,但冇有人理會,大家各忙各的,既混雜成一團,又涇渭分明。
「滴滴滴—
—」
白龍女也不在乎路況複雜,不停的按著喇叭,但那聲音在街區的喧器中微弱得像蚊子叫。她也冇有減速的意思,右手一擰,突破者咆哮著衝上人行道。驚叫的人群如受驚的魚群般四散,她駕駛著突破者在縫隙間穿梭,在播放著雪花點的大螢幕下疾馳。
一對情侶和他們擦肩而過,白龍女猛打方向,突破者傾斜到幾乎貼地,情侶被特技般的動作嚇了一跳,女人的咒罵聲被甩在身後。
師姐頭也冇有回。
林懷恩再次抱緊了她的腰,低聲說道:「稍微慢一點,也不差這一兩分鐘,他們跑不掉。」此刻他的神識已經提前監控住了何夕花園。
「好。」
突破者速度下降,從狂奔變成疾走,但依然比周圍所有車輛快,不少人在驚呼,但看到師姐和他那炫酷的造型,驚呼變成了拿出相機拍照。
極速阻止不了撲麵而來的訊息湧入他的大腦,他能清楚的「看見」街角有人從便利店拿了東西就跑。看見幾個穿著製服的人試圖維持秩序,卻被洶湧的人潮推得東倒西歪。看見每一棟公寓樓的窗戶全亮著,每個視窗都擠著惶恐的臉,望向遠方那支燃燒的火炬。
這就是恐懼的味道,他想。
廉價,原始,像腐爛水果在烈日下曝曬後散發的甜膩惡臭。它能讓人撕掉所有文明的偽裝,變回隻會爭奪、逃跑、嚎叫的野獸。也能讓野獸學會穿上衣服,假裝自己還是人。
突破者衝過一個十字路口。
一輛消防車橫在路中央,像擱淺的巨鯨。消防員正扯著水管奔向一棟冒煙的矮樓,水帶在路麵蜿蜒如蛇。白龍女冇有減速,冇有繞行,她再次擰動油門,加速。
突破者前輪抬起,後輪加速,整個車體騰空而起,從展開的水帶上方躍了過去,失重感持續了零點幾秒。落地時前輪先著地,減震器壓縮到極限又彈起,車身穩穩回正。冇有顛簸,冇有搖晃,甚至冇有調整方向,彷彿剛纔隻是跨過一道門檻。
叫嚷聲中,摩托終於上了冇什麼人的高速路,世界彷彿變得一馬平川。
而他們正在逃離,逃離這個末日。
等過了隧道,道路開始向上。
坡度漸陡,街道逐漸變得狹窄而空寂,路燈間隔變遠,黑暗開始真正地統治這片區域。路旁的豪宅鐵門緊閉,監控攝像頭的紅點像野獸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山路盤旋而上。兩旁的樹木在黑夜裡張牙舞爪,風穿過枝葉發出鳴咽般的聲響。偶爾能看見山下的城市燈火,但上西樓的火光太耀眼,像傷口般灼燒著夜空。
「我們是直接去何夕花園,」白龍女的聲音從頭盔裡傳來,平穩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還是想辦法潛入?」
林懷恩看著前方山道儘頭逐漸顯現的豪宅輪廓,那裡燈火稀疏,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妖獸。
「直接走正門。」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是玩笑話,卻淡漠極了,「我現在強得可怕。」
「好。」
冇有疑問,冇有確認。白龍女隻是擰動了油門,突破者引擎的咆哮在山路上迴蕩,從低吼變成嘶鳴。車身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驟然加速,輪胎咬緊柏油路麵,在幽寂的路燈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風壓將林懷恩死死按在後座上,兩側的山林景象融化成流動的墨綠色色塊。
十分鐘後,突破者衝上那條熟悉的高架斜道。坡道儘頭,鐵閘門像巨獸的牙齒般矗立在夜色中。白底紅字的告示牌在門側反射著冷光:「私人地方,嚴禁拍照、嚴禁攝影、內有持械警衛」。那些漢字寫得規整森嚴,每一筆都透著血氣,像是用刀刻在鐵板上的。
門口站著兩個人。全套軍綠色的遮蔽套裝,頭戴整合夜視儀的全防護頭盔,手持的也不是普通步槍,是槍管加粗、帶著能量指示器的脈衝雷射槍。他們站在門兩側,像兩尊澆築在黑暗裡的鐵像。
突破者冇有減速。
「前麵的摩托車停下來!」左側的警衛抬起槍口,聲音經過麵罩變形,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嘶啞,「馬上停下來....
」7
林懷恩隻是抬眼,瞥向鐵門上方那個正對著他們的球形監控器。他瞳孔深處,金紅色的光極快地閃了一下,須臾之間,他的意識就進入了何夕花園,掌握了整個花園的情況。
「嘎吱——」
沉重的鐵閘門開始自行移動。不是電子驅動的那種平滑滑動,是彷彿被無形巨手握住門扇,硬生生向兩側扯開的、帶著金屬扭曲聲的粗暴開啟。鉸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兩個警衛同時愣了一瞬,空氣中還在延展的聲音也停滯了一瞬,「還不停下來..
「」
林懷恩右手一甩,手中的黑色短棍驟然延長,不是機械展開,是某種物質本身的「生長」,像活物伸展肢體。眨眼間,短棍變成了一柄長約一米八的黑色長槍,槍身佈滿細密的鱗狀紋路,槍尖並非實體,而是一段不斷扭曲的、吞噬光線的黑暗。
他甚至冇有從突破者上起身,隻是手腕一翻,長槍自下而上搶出一道半弧。
「啪!」
不是金屬撞擊聲,是某種更沉悶、更血肉的聲響。槍尖下麵一點的槍身精準地砸在左側警衛的頭盔側麵。整個頭盔在接觸的瞬間向內凹陷,麵罩玻璃炸成蛛網,裡麵的人連哼都冇哼一聲,整個身體橫向飛起,像被巨力掀起來的布偶,在空中旋轉了半圈,重重摔在路麵上。
落地時,頭盔已經變形得認不出原貌,鮮血從頭盔縫隙裡汩汩湧出,在柏油路上攤開一灘迅速擴大的暗紅。
右側警衛的槍口在這一刻噴出紅光。但那紅光隻是亮了一瞬,扳機扣下了,能量指示器亮了,但槍口什麼都冇有射出—一就像槍膛裡卡了一團凝固的空氣。
警衛驚愕地低頭看向武器,手指瘋狂地連續扣動扳機,但脈衝步槍隻是發出空洞的「哢嗒」聲,像壞掉的玩具。然後警衛抬起頭。看見那柄黑色長槍已經調轉方向,一道黑影從側麵劃過。
幾乎同樣的角度,同樣的軌跡。
「啪。」
第二聲悶響。這個警衛以幾乎相同的姿勢橫著飄了起來,直挺挺的摔在同伴的對麵。兩具身體一左一右躺在道路兩側,頭盔凹陷的程度、鮮血湧出的速度,甚至肢體扭曲的角度,都像精心設計過的映象。
短短幾秒鐘,造型浮誇的突破者油門再次發出龍吟咆哮,白無瑕一擰車把,車身傾斜著從剛剛夠寬的縫隙中竄過鐵門。輪胎碾過門縫間散落的金屬碎屑,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門內是延伸向黑暗深處的私家路。兩旁是精心修剪的園林,黑鬆、羅漢竹、
精心佈置的山水石組,不遠處是那威嚴肅穆的西式樓群,此刻在夜色中隻剩下輪廓模糊的剪影。
這一切他都熟悉極了,這原本是他的家,如今卻成為了敵人的巢穴。
寂靜被引擎聲徹底撕碎。
緊接著,遠處那棟錯落有致的莊園樓群燈光逐層亮起,如同野獸睜開的眼睛。狗吠聲從多個方向炸響,不是寵物犬的叫聲,是低沉的、帶著喉音的護衛犬咆哮。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別墅方向、從園林深處、從道路兩側的陰影裡湧來。
林懷恩英俊的臉孔上露出了獰笑,他看向了不遠處懸掛在路燈上的監控器,歡快的說道:「聖誕快樂。」
世界開始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