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一念修羅(7)
「魚死......網破?」
林懷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彙,注視著微微佝僂著身軀,卻散發著強大氣場的老人。對方穿著合身的黑色燕尾服,雪白的白襯衣上繫著猩紅的領結,十分標準的優雅,就像是在參加日不落帝國晚宴的帶英帝國貴族,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遲暮的驕傲。
郭兆基微微昂著頭和他對視,眼神裡冇有恐懼,反倒有種隱約的「興奮」,就像是一個絕頂的玩家遇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忍不住發出了「事情終於變得有趣起來」的對白。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我倒是很有興趣聽聽————到了這個地步,你們手裡,還剩下什麼像樣的籌碼?」
真奇怪。
明明他不喜歡賭博,卻熱衷使用「籌碼」這個詞彙,就像是他此刻是坐在賭桌上的亡命賭徒。
他心底湧動著一股燥熱,血液在燃燒的燥熱。
郭兆基雙手握著烏木鑲銀柺杖,稍微撐了一下權杖,將那年久失修的背脊挺直......這一瞬,他臉上的皺紋彷彿都被押平整了一些,彷彿變得年輕了十多歲。他絲毫冇有因為挑釁和輕蔑生氣,聲音維持著一種老派梟雄特有的、低沉而緩滯的鎮定。
「年輕人,不要用你二十歲的尺子,去丈量一個存在了近四百年的組織的底蘊。我們所掌握的東西————多到你無法想像。」
這一刻,郭兆基說出這些話,並不是聲嘶力竭的警告,也不是窮途末路的威脅,彷彿是高坐在神龕上的神祇,彎腰俯身.......告訴他,告訴一個正站在門邊的渺小少年,你......一個得窺天道的凡人,正站在命運的岔路口。
林懷恩又想起了那個和媽媽去到白龍寺的傍晚,他回頭,看見了命運之神的注視,那殘陽如血。
也許在從那一刻開始,他的命運就註定了吧,他試著坦然,他試著微笑,「哦?」他麵對那個名聲滔天的老人,笑容清爽得像個等待聽故事的大學生,「比如?」
「我們在五大洲的隱秘資產,足以買下一箇中等國家。我們吸納、培養或控製的覺醒者,數量遠超官方檔案記載。我們的人脈網路————從華爾街的頂層到非洲海盜的碼頭,從東方古老世家的茶室到歐羅巴最前沿的實驗室————隻要你能想像的到的地方,都有我們的觸角。」郭兆基的聲音平鋪直敘,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彷彿在展示一份無形的、卻無比龐大的藏寶地圖。
林懷恩安靜地聽完,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帶著惋惜,「太空洞了,郭董事長......」他嘆了口氣,像是老師麵對一個答非所問的學生,「你說的話,就像是地攤文學雜誌裡描述羅桐柴爾德家族的奢華排比句。」
郭兆基抽動了一下嘴角,冇有說話,隻是略略抬起了消瘦的下頜,枯瘦的右手緩緩抬起,直至越過頭頂,極其剋製卻又無比篤定地,在虛空中輕輕一拉,像是沉眠巨獸抖落肩膀上的塵埃。
「嘩—
—!」
長桌邊厚重的深紫色天鵝絨窗簾抖動了兩下,彷彿聽到了無聲的號令,沿著隱藏在頂部的軌道,開始向兩側平穩滑開,如同塵封千年的神殿大門被巨人緩緩推開,又如宏闊的舞台幕布被輕輕拉開。
鏡頭隨著窗簾的移動緩慢橫搖。
絢麗的極光下,維多利亞港成了流淌的液態鑽石河,無數摩天大樓化作了插向幽暗天幕的、綴滿電子符咒的黑色方尖碑。近處的、遠處的霓虹和燈光連成一片光彩奪目的長河,近處的航船拖出彗尾般的光痕,如同流星劃過天幕。
這不是風景。
是一場由鋼筋、玻璃、電流與人類**共同獻祭出的、持續沸騰的人造神跡。一座在夜色中自我燃燒、自我展示的「天堂」模型,精緻、璀璨、壯麗到令人心生畏懼。
郭兆基端坐在焚燒椅中,背脊微微佝僂,卻奇異地與窗外那片爆炸般的輝煌形成了完美的構圖平衡。室內幽暗的綠光在他身上勾出冷硬的輪廓,窗外奔流的光海則為他鍍上了一層虛幻而永恆的金邊。
他不再是坐在房間裡。
他坐在了整個文明燈火織就的王座上,背後是他王國永不熄滅的冠冕。這一刻,他就像一幅從中世紀祭壇畫中走出的、被時間遺忘的君王肖像,顏料是夜與光,畫布是玻璃與虛空。
然後,他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卻奇異地嘹亮,就像是發自地底的轟鳴,彷彿帶上了窗外千萬盞燈火共振的頻率,帶上了腳下這座鋼鐵通天塔的重量,如同一個祭天的君王,站在高塔之上,向芸芸眾生,向萬千神祇,宣讀旨意。
一種沉入骨髓的威壓,像鐘擺敲響在空蕩蕩的宮殿裡。
「這裡是香島,世界三大金融中心!全球排名第九的城市!它寸土寸金,因為它每平方公裡每年產出四億三千萬美金。這裡是全球最大的國際港口之一,每二點三分鐘起降一架全貨機,每十七秒處理一個標準箱,每兩分半鐘一架全貨機升空。交易所市值四十七萬億,日成交額裡,七成三是國際資本。全球百大銀行,八十七家在這裡,管理二十八萬億跨境資產。華夏幣離岸交易,每天六千四百億,七成六經這裡清算。當西半球的金融中心紐約閉市時,我們這裡的交易員開始工作。為全球三分之二大宗商品定價。恒生指數波動百分之一,全世界就有二十三個交易所要跟著動。而這裡的普通法體係連線十七萬億離岸信託。仲裁中心每年處理一千一百四十億美元爭議。裁決在一百五十二個地方有效。」郭兆基放下了手杖,高舉起雙手,「這裡冇有任何上帝饋贈的自然資源,卻以全球0.0007%的土地麵積,創造人類0.6%的經濟總量。這裡是香島,是人類經濟的神跡!」
林懷恩隔著那巨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夜色恢弘,鋼鐵鑄造的大樓鱗次櫛比,這座城市的確堪稱奇蹟。
郭兆基頓了頓,語氣昂揚,那蒼老的軀殼爆發出了難以想像的力量,「而這座城市,是我們的城市。我們天地會」就是統治這座城市的規則—一是每一棟大樓地基的血契,是交易所地板下流淌的暗河,是所有不可能」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
「所以呢?」他問。
郭兆基看向了他,抬起右手,亮出了一枚金色的扳指,「而這一切......都可以被你掌控。」
他冷笑,「你是準備把整個香島打包好送給我?」
「認真的說,隻要你能坐上天地會執燈人的位置,就能戴上世界三大金融中心,唯一那一頂不屬於盎格魯撒克遜人的金融王冠。」郭兆基向他伸出了手,眼中燃起近乎狂熱的光,「我不是開玩笑,其實之前我們就像捧你走上這個位置,但我們一致覺得你太講規矩,缺乏野心,所以希望你能去東南亞先歷練一番。但現在看,你很完美,完美無瑕,你的決斷和力量都無可挑剔,是我們看走了眼。
所以現在隻要你願意,我們會把你捧上神壇,不是虛名,不是熱搜,而是真正的——全球首富......」
辦公室鴉雀無聲,宴會大廳同樣也鴉雀無聲,冇有人質疑郭兆基的話,因為郭兆基本人就曾經榮登過世界首富這個位置。
林懷恩也不懷疑對方有這個能力.......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充滿誘惑的提議。
郭兆基壓低了聲音,這聲音充滿了蠱惑,如同神隻彎下腰在你耳畔低語,「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金錢、法律、權力都會為你讓路,你會擁有至高無上的權柄,會被億萬人頂禮膜拜,你會成為.......」他又提高了聲音,彷彿在獻祭,又像是在加冕,「足以匹敵文家的敵人!」
他沉默不語,大腦在夢幻般的歷程盪漾,他能夠看見未來,郭兆基用金錢鋪就的登神長階就在他的眼前,它金光燦燦直通雲霄。這不是成為CEO迎娶白富美的段子,而是真正的成神之路。
「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隨時隨地的上千億美金流動性的支援,是上西樓」幾百個節點,遍佈亞洲各國情報係統的支援......」郭兆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隻要你願意,我們馬上就可以把上西樓」交給你,不止是這個係統,還有每一個女人,包括阿月,她們都將成為你的人.....」他看向黎見月微笑著說,「你說是不是,阿月?」
長桌儘頭的黎見月變了臉色,但她冇有反駁,甚至低下了頭,就像是在點頭。
而在宴會大廳裡,那些惶恐的人們,現在居然在神色平和的舉杯,彷彿在預祝他走上那金色階梯的頂端,在慶祝他登上那高高在上的黃金寶座。
他的神情變得恍惚,美好的幻夢般的未來在他的眼前徐徐展開,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亡命逃竄的富二代,他不再是那個瑞瑞不安朝不保夕的嫌疑犯,他不再麻煩纏身禪精竭慮思考該如何麵對殘酷的現實,他隻要點頭,就能擁有令凡人跪拜敬仰的權力,整座城市都將匍匐在他的腳下。
一種巨大的快感在他的胸腔裡澎湃,儘管他還未曾擁有它。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玻璃幕牆上燃燒,在他瞳孔中倒映,明明滅滅,如同星海沉浮。
郭兆基的聲音沉緩下去,低柔如深淵底部迴旋的暗流,每一個音節都裹著蜜與金屬的重量:「財富,堆積如山的財富————權力,足以讓這座城市跪拜的權力————名聲,被鐫刻在歷史正中央的名字————女人,任何你目光所及或心之所唸的女人都將成為你的擁躉————還有力量,真正的、令人生畏的力量,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力量————」他微微前傾,那些話語彷彿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凝結在林懷恩的耳膜內側,如冰涼甜膩的蛇信,探入思維的縫隙,「....都可以是你的。你隻需要做一件事—一成為我們,引領我們,帶領天地會」與這座屬於它的島嶼————攀上連想像都未曾觸及的「輝煌」。」
剎那間,整座上西樓,乃至窗外匯聚的整片香島燈火,彷彿驟然失聲。
風停止了,霓虹定格,連時間本身都像被抽成了真空。一種龐大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寂靜,裹挾著許諾的重量,沉沉壓了下來。
林懷恩也屏住了呼吸,海市蜃樓般的畫麵一幕一幕出現在他的瞳孔,就像是炫彩的幻燈片。他看見自己端坐於金錢壘砌的王座,腳下匍匐著世界經濟版圖,每一次指尖輕叩,整個市場便隨之痙攣。就連文家也不得不低頭,他輕而易舉為媽媽贏得了自由,而爸爸的記憶晶片被恭敬奉還。他看到了徐睿儀因為他登上了格萊美,成為了全世界最出名的明星,GG、片約就像是雪片一樣堆滿了她的房間。榮耀的光環隻因他一個念頭而鑄造,她的名字響徹世界,而她的笑容隻為他一人綻放。他看到了被付之一炬的白龍寺,在他的推動下拔地而起,修建的比以前更大更宏偉,裡麵有禪師更先進的實驗室,也有師姐清修的別墅,師姐站在金色金鍊花樹底下,穿著雪白的練功服對著他微笑.......
他看到了府旦為了迎接他,在校門口搭起了高高的氣球拱門,在學校裡修建了他的雕像,因為他為學校捐贈了一整棟大樓,那些曾經羨慕他或者嘲笑他的人都在嘗試著加他為好友,並對其他人說林懷恩是校友,就連關音學姐都主動和他說話,想要請他喝上一杯。
這一切是如此的美妙,就像是經典的爽文劇情,暢快到讓人心曠神怡。
可事情真會如郭兆基所說的那樣美妙嗎?
冥冥之中,他似乎聽到了掌握命運的神祗發出了嗤笑的聲音。
他又想起了母親的話,這個世界上就冇有隻得到不付出的事情,獲得的越多,需要付出的就越多。
「任何隻展示天堂之門、卻絕口不提通向天堂的階梯兩側就是深淵的契約,都是在為你量身定做————最華麗奢靡的棺木。」
此刻,郭兆基遞來的,正是一頂懸浮於眼前的王冠。金光璀璨,觸手可及,承載著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他知道,這個世界從冇有廉價的盛宴。
更何況,有些債,是金銀無法衡量的;有些恨,是權柄無法掩埋的。他掌心還殘留著父親冰冷的血溫,而血,隻能用血來清洗。
他如夢初醒般的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冷汗順著臉頰如溪流般流淌,「不、
不、不,拒絕的話我不想說第二次......」他看向郭兆基的目光變得銳利而無情,「我們聊點更具體的......比如,你們這麼厲害的傳承了幾百年的組織,有冇有————舍利」?」
郭兆基那滿是刀刻般皺紋的眼皮跳了兩下,維持良久的鎮定出現了一絲裂紋,「你在說笑?」他聲音沉了下去,「那種東西————豈是某個組織能夠輕易持有?放眼全球,也不過九顆————」
「那你還在這裡跟我吹什麼?」林懷恩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冷,先前的玩味消失無蹤,隻剩下冷漠的輕蔑,「你口中那些引以為傲的底蘊」,在我眼裡,和這些屍體冇什麼本質區別。死之前各個都認為自己是人中龍鳳,是人上人,刀鋒迫近,不過就是堆垃圾。」
郭兆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前鉛灰色的海麵,「不必在我麵前玩這套殺人誅心的把戲。」他手中的柺杖重重一頓,烏木包銀的杖尾撞擊在地毯上,發出「篤」一聲悶響,在寂靜中格外醒神,「你得搞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上西樓,也是我們天地會的總部.....」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底此刻寒光凜冽,「即便你是能扭曲現實的超階覺醒者,我們也並非冇有————對付你的辦法。」
「是嗎?」林懷恩麵無表情的迴應,他甚至懶得勾起唇角,給對方一個嘲諷的微笑,「來.....」他語氣淡然,甚至帶著鼓勵,「試試看,讓我看看天地會的底蘊。」
「林懷恩,你的狂妄就像是冇有開啟保險的槍.....」郭兆基冷冷地說,「遲早有一天你會打穿自己的動脈.....
」
「我也謙遜過,」林懷恩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冰山之下的基座,「但似乎那不是和你們打交道的方式,你們把我的善意當創口貼,用完就扔,或者當成可以隨意拆解的玩具。現在我不過在適應和你們溝通的方式,你們又指責我狂妄?」他笑了笑,「做好人,你們覺得我傻。現在我做壞人了,你們又嫌我狂,為什麼總喜歡讓別人來適應你們呢?你們應該主動點,來適應我。」
郭兆基閉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他再次睜開眼睛,那雙眼晴亮出了更加銳利的鋒刃,似乎在說他還有底牌,還有一張真正沉重,真正危險的底牌。
「上西樓是我們的天地會的總部,你應該清楚,這裡藏著許許多多的見不得光的秘密,光是這些秘密都價值連城。四百年來,我們和世界各大家族的交易,四百年來走私的軍火、石油,洗過的黑錢,四百年來世界各地發生的地下暗鬥,四百年來各大情報組織的暗樁」郭兆基凝視著他緩慢的陳述,每個字都像從西伯利亞凍土中刨出的石塊,「你能懂它的價值嗎?那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無論哪一條曝光,都能在世界上掀起滔天巨浪。」
林懷恩聳了聳肩膀,「Idon「t care。」
郭兆基那張長著些老人斑的老臉顫抖了幾下,不是恐懼,而是憤怒,「為了保證這些秘密不被泄露出去,上西樓有不可逆的「自毀程式」。隻要啟動這個程式,這棟樓,連同裡麵的一切,所有的工作人員,所有的賓客,所有的資料、財富、秘密都會在物理層麵變成灰燼.,,..
他點了點頭,「還確實有點老派組織的底蘊。」
郭兆基盯緊了他的雙眼,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動搖的痕跡,說話也如同法官下達冷酷的判決,「你也逃不掉。」
「炸彈可做不到毀滅一切,那一定是火焰吧!」林懷恩幾乎是立刻迴應,語氣輕鬆得像在同意週末一起去郊遊,甚至還帶著點期待,「那就讓我們點燃這個盛大的夜晚,給香島,給全世界獻上一場難忘的聖誕夜!」
郭兆基聽到他的回答,身體縮了一下,像是心臟被他冰冷的手攥緊了。說話再也冇有了那種行將就木的老年人看破一切的緩慢平穩,「「所以你要親手壘起一座萬人墳場,就為了讓自己的名字變成萬眾唾棄的詛咒?孩子,你想當惡魔?
你先仔細思考一下,成為惡魔的價碼你付不付得起。你欠下的血債,你媽媽一樣要還......你覺得你死成了傳奇,但想冇有想過你的媽媽,她將永遠活在贖罪的陰影裡......」
「等等,」林懷恩抬起一根手指,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臉上露出極其困惑的表情,「摧毀大樓、殺死所有人的按鈕」,不是握在你們手裡嗎?怎麼聽你的意思,按下它的人,會是我?」他歪著頭,真誠地發問,「這邏輯————是你們天地會祖傳的秘籍嗎?「錯的永遠是別人」?」
「輿論不在你的手裡!」郭兆基的聲音帶著一種陰冷的確信,「無論真相如何,所有的血,所有的罪,隻能,也隻會算在你一個人頭上。這不是我對你的威脅,我反正也會死,我隻是告訴你一個現實。」
「所以呢?」林懷恩的聲音也變得陰冷,「用謊言欺騙我還不夠?還要用更大的謊言來陷害我、詆毀我、詛咒我?」
郭兆基冇有立即說話,而是拿起了桌子上那根熄滅掉的雪茄,他重新點燃了那隻高希霸,讓煙霧在長桌的硝石與血腥氣味間盤旋,「我很少跟年輕人說這麼多話,因為我覺得年輕人需要長久的歷練才能懂這個世界的執行道理。但今天我願意和你聊聊我這活著的八十年的人生經驗......」他停頓了一下,凝視著他,「不是因為我怕死,我八十歲了,死不死無所謂,我之所以願意跟你聊,是覺得你的結局不該在這裡。」
他笑了笑,「還真是語重心長啊~郭董事長。」
「我不否認,我看走了眼,我之前以為你是個好運氣的老實孩子,但你比我想像的......」郭兆基想了想,才讚許地低聲說,「....要心機深沉的多,你知道用好孩子的形象來包裝自己,讓其他人被你的外表麻痹,你很棒,棒的出乎我的意料。」
「謝謝你的誇獎。」他冷冷地說。
「你其實掌握了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則,你狡猾的利用真誠在縫隙裡遊走,想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但你真想要站到文家的對麵,就該清楚一件事,真相是這個世界最昂貴的奢侈品,隻有葬禮那天纔會有人對你的屍體說真話。這個世界上誰不是活在虛假的謊言中?」
林懷恩不置可否。
郭兆基指向了玻璃幕牆,窗外的香島璀璨如星河,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空曠,彷彿站在某個巨大的講堂,麵對無數看不見的聽眾,而他就是滿腹經綸萬人敬仰大儒,「看看這些,鋼筋,水泥,玻璃,加上一些彩色的燈泡————為什麼一堆本不值錢的東西堆在一起,就能價值連城?但隻要冇人戳破,隻要還有金錢和**源源不斷地注入,謊言,就是最堅硬的現實。」他轉回頭,目光重新鎖定林懷恩,語氣近乎悲憫,「你外婆拜佛,佛真能救她還是渡她嗎?不。但相信謊言,就能有活下去的力量。這個世界,每個人都在呼吸謊言,依賴謊言。謊言是空氣,是水,是讓人免於直麵虛無深淵的陽光。冇有它,文明寸步難行。」他輕輕問,「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如此————憎恨它?」
林懷恩低頭緘默。
「你殺死了我們,謊言就不存在了嗎?」郭兆基繼續凝望著他又誠懇的問。
他抬起頭,「不,郭董事長,世界並非依靠謊言運轉,而是依靠凡人對謊言崩塌的恐懼在運轉。謊言是你們精心編織的宗教,金錢是引誘他們皈依的聖餐。
信徒越多,這神殿就越穩固。」他側臉望向窗外那片璀璨而虛假的光海,「你們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用謊言做磚石,**做粘合劑,砌起了這座有錢人的天堂,但卻是貧苦者囚籠的城市。建設這座城市,為這座城市付出血汗的從來不是你們,而是那些在狹小空間裡卑微求生的建築工人,是那些冇日冇夜工作的公交車司機、計程車司機、貨車司機,是那些在碼頭、在格子間、在茶餐廳辛勤工作的普通勞動者,甚至是偷渡客.....你們竊取了無數人的血汗果實,把王座當成理所當然,你們不是這座城市主宰,而是這座城市蛆蟲,是謊言最虔誠也最墮落的傳教士......」
郭兆基變了臉色,那是吸血鬼見到黎明時的本能恐懼。
「而我.......」他向前跨了一步,逼視著郭兆基,「要殺死謊言!」
「瘋了————他已經完全瘋了!」一直縮在椅子上抖如篩糠的沈伯雄,此刻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他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臉上是徹底崩潰的恐懼,涕淚橫流,轉身就朝著緊閉的合金大門踉蹌撲去,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冇法談!跟瘋子冇法談!放我出去!讓我出去!!」
他的動作在極致的寂靜和緊張中被無限放大,笨拙,絕望,像一幕突然插入的啞劇。
「咻!」
一道模糊的、吞噬光線的漆黑暗影,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掠過空氣。緊接著,「噗嗤!」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利物貫穿血肉與骨骼的聲響。
沈伯雄向前撲出的動作驟然定格。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一一截黝黑、無光、纏繞著細微血色紋路的金屬槍尖,正從他心臟的位置透體而出,槍尖上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濃稠的血珠。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幀。
接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他身後傳來,帶動他整個人向後飛起,「咚」的一聲悶響,將他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昆蟲般,牢牢地摜在了裝飾繁複的牆壁上。
長槍餘勢未消,槍桿兀自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嗡鳴。
沈伯雄被掛在牆上,四肢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頭歪向一邊,眼睛瞪得極大,裡麵還凝固著奔跑時的驚恐和一絲茫然的困惑。鮮血順著槍桿、牆壁,迅速蜿蜒流下,在他腳下匯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深紅。
辦公室裡,隻剩下那杆貫穿胸膛、將人釘在牆上的黑槍,以及鮮血滴落的、
細微而清晰的—嗒——嗒——嗒——的聲響。
林懷恩若無其事地看向郭兆基,「還有什麼底牌可以亮的嗎?」
郭兆基閉眼,雙手握住權杖,用力向下一頓,權杖底端撞擊地麵的悶響被瞬間放大,發出了奇怪的聲響。
「嗡——」
低頻的金屬蜂鳴從地板、牆壁、天花板的每一個接縫處鑽出,像億萬隻黃蜂同時甦醒。
林懷恩從上帝視角能看到,紅色警報燈在走廊、電梯井、通風管道中同步炸亮,旋轉的光切割著煙霧,把上西樓的每一片牆壁都籠罩在血光之中。
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一樓正在發生的事情,那懸掛在大廳的熱氣球,噴射出狂躁的火焰,燃燒成火球,瞬間炸裂開來,火點一秒都冇有緩衝,點燃了整個大廳。最初隻是天花板、牆壁和大理石地麵下的導光管突然泛出熔金色,隨即,火焰沿著建築內部一道接一道熾熱的裂紋向上蔓延——如同埋藏百年的血管終於開始泵送岩漿。
窗外,香島的夜空被來自上西樓的火光照亮。
火焰從大樓底部每一個出口噴湧而出,舔舐著玻璃幕牆向上攀爬,整座上西樓在烈焰中燃燒—一彷彿在聚集火焰,變成一座足以熔化天地的熔爐。
林懷恩能掌握一切情況,也預見了事情會朝什麼方向發展,卻也被郭兆基的決絕給震撼到了,他低聲嘆息,「你看,」他輕聲說,彷彿在欣賞一場煙火,「謊言的最後一道保險————原來是把自己也燒成灰燼。」
郭兆基冇有回答。他握著權杖,坐在預言般的焚燒椅子上,看著窗外的火焰紅光越來越盛大,臉上是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平靜。
整座大樓,正在從底部開始,一寸一寸地變成光、熱、和恐怖的未來,以及再也無法拚湊出的真相。
郭兆基背對著泛紅的幕牆,像是在吟誦輓歌,「隻需要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大火就燒到頂層。我無所謂,我隻是為你感到惋惜。」他的聲音如暮鼓晨鐘般在空氣中轟鳴,「你將永遠洗脫不了惡魔的名聲,哪怕你死了,也是在墳墓中都得不到安寢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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