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一念修羅(6)
三個刺眼的金色方框在秦紹安頭頂無聲發光,像選秀比賽裡三隻代表評委監視命運的瞳孔。突然,這一排方框的上麵泛起漣漪,一行白色數字浮現。
」3:00:00」。
「哢噠。」
一聲清脆、利落,如同老式打字機換行的聲響,在墳場般的寂靜中格外清晰。數字瞬間就開始跳動——「2:59:59」,然後以令人心悸的速度開始遞減。不是流暢滑動,而是帶著機械感的、一格格地蹦跳,每一跳都伴隨著一聲更輕微的、幾乎融於背景卻又無處不在的「噠噠噠」聲,六十下後轉換成一聲清脆的哢噠」。
(
聽到異常聲音的秦紹安猛然抬頭,動作僵硬得像是提線木偶。於是懸在頭頂一米多高處的金色方框上麵的數字,豁然映入了他的眼簾。白色螢光在他慘白的臉孔上跳躍,有規律的忽明忽暗。
時間,在秦紹安的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刀鋒切膚的死亡感逼迫的他瞳孔收縮如針尖。剎那間,汗珠,大顆的、冰冷的,爭先恐後地從他髮際線、鬢角、額頭、太陽穴滲出,在臉頰匯聚、下行,在下頜處搖搖欲墜。
2:00:00。
一分鐘,從來冇有短促過。秦紹安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結,發出乾澀的聲音,如同滾燙的沙子摩挲著石板,「跳樓機————是怎樣的————玩法?」
這聲音中還有最後一絲頑強的驕傲,但很顯然那不過是根一繃就斷的絲線。
時間就是最快的刀。
長桌中央的聖誕小人,吹了吹白色的大鬍子,那片雪花般的白毛誇張地向上翹了翹,露出一張粉嘟嘟的小嘴。他雙手背在身後,踮了踮穿著紅絨靴的腳尖,用一種混合了導遊熱情與死神預約般親切的語氣說道:「跳樓機啊~!專為各位謊話精製作的定製款,體驗獨一無二!」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描述一個遊樂專案,「就在這棟樓,從我們現在所在的九十九層————
搭乘一部————嗯,纜繩恰好需要維護」的電梯,進行一場直通地下五層的自由落體之旅!」
秦紹安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聖誕小人猛然間閃現在秦紹安的麵前,低著頭俯瞰,白色鬍子幾乎要碰到秦紹安的鼻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惡魔推銷員般的蠱惑:「當然啦,遊戲重在參與和運氣!隻要您反應夠快,抓緊扶手,姿勢標準—比如紮個穩穩的馬步——
說不定,隻是摔斷腿,或者半身不遂?總比噗嗤」一下變成番茄肉醬要有觀賞性嘛!對吧?」
秦紹安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寒顫,椅子腿與地麵摩擦出短促刺耳的聲音。他再次驚恐地抬頭一頭頂的數字,不知何時已從冰冷的白,變成了預警的橙色。時間更是瘋狂流動:「1:31:49」————最後兩位數的跳動快得連成一片虛影,彷彿死神不耐煩地抖著腿,催促著終點的到來。
隻是眨了下眼睛,「1:28:17」。
「我————」秦紹安張開嘴,那個「我」字剛剛擠出喉嚨,帶著絕望的氣音。
後麵的話還冇有說出來,異變驟生。秦紹安身下那張設計感十足的真皮焚燒椅,突然爆發出絕非人類設計的藍白色電光!「劈啪——滋啦——!!!」
林懷恩的眼中一切都在慢放,宴會廳的帶魚屏大熒幕上的鏡頭也跟著慢放。
秦紹安的身體在瞬間繃成一道反向的弓,每一根頭髮都豎立起來,雙眼暴凸,瞳孔裡最後映出的可能是天花板上那盞沾著紅白腦漿的吊燈。他抓著扶手的雙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然後迅速變黑、碳化,冒出一縷縷帶著焦臭味的青煙。
電流的嘶吼聲短暫而狂暴。
林懷恩的磁場感知裡,一股異常強大且精準的定向電流脈衝一閃而逝。他微微蹙眉,並非因為來不及阻止,實際上他一直在留意萬樹青麵前的那把白鋼伯萊塔,卻冇有想到這些椅子上全都做了手腳。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居然在椅子裡還藏著法王之威,實在是高。
他舒展開眉頭,甚至,嘴角勾起真有趣的微笑弧度。他稍稍轉頭,目光越過秦紹安仍在輕微抽搐、冒著裊裊青煙的屍體,落在了主位的萬樹青臉上。
「何必呢?萬叔叔。」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電流殘留的嗡嗡聲和焦糊味,「不過是場遊戲而已,冇必要這麼嚴肅。」
長桌邊的每個人都把視線從已經焦黑的秦紹安身上移到了萬樹青身上,張耀輝第一個跳了起來,那姿態就像是被蜜蜂蜇了屁股,有些驚慌失措,完全失去了頭號反派的氣質。
其他人也紛紛的跳了起來,遠離開那張像是魔鬼作品的焚燒椅。
隻有郭兆基穩穩的坐在沙發椅裡,雙手扶著扶手,屁股都冇有抬一下,閉著眼睛猶如人波竊在一群貴婦麵前裝逼,高貴的半城氣質溢於言表。
除了郭兆基,黎見月也冇有動,她麵無表情,像是無法感知外界的一切,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的想著心事。
樓下宴會廳,透過螢幕目睹這跌宕起伏電光火石般謀殺的觀眾們,爆發出新一輪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抽冷氣聲,幾個脆弱的已經捂著嘴乾嘔起來。
林懷恩對騷動視而不見,隻是看著萬樹青,微微歪頭,語氣甚至帶著點調侃:「下次可不許這樣了哦,萬叔叔。破壞遊戲平衡.......是要受罰的。」
萬樹青臉上冇有任何被揭穿的慌亂。他沉默著,將手掌中握著的一個比打火機稍大、宛如老式汽車遙控器的黑色裝置,輕輕拋在桃木桌麵上。
「啪....
」
標著數字的遙控器在桌子上旋轉了幾圈,停了下來,恰好指向了林懷恩。
「你究竟想乾什麼?」萬樹青開口,聲音沙啞,但維持著平靜,像是在尋求答案,又像是在找一個突破口。
「我想乾什麼?」林懷恩重複了一遍,彷彿覺得這問題很值得思考,過了好一會,他才聳了聳肩膀,很隨意的說道,「我隻想讓每個撒謊、欺騙、傷害他人的人,都嚐嚐他們自己種下的果實是什麼滋味。這要求————」他頓了頓,真誠地發問,「很過分嗎?」
萬樹青與他對視了幾秒,緩緩搖頭:「你現在做的,已經過頭了。」
「過頭了?」林懷恩像是聽到了一個絕妙的笑話,低低地冷笑起來,那笑聲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無與倫比的平靜,「就是你們這樣的人,萬叔叔,擅長披著西裝戴著麵具,把世界變成一個巨大的騙局。讓信任變成愚蠢,讓真誠變成弱點,讓空氣裡都飄著謊言的灰塵。是你們讓每個人都不得不變成孤島,是你們讓善意」變成櫥窗裡過期的笑話。」
萬樹青緘默不語了幾秒,沉沉的開口:「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
「現在,當我隻不過是把你們指著我的槍口,調轉了一下方向————你居然告訴我,我過頭了」?」他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講述一個冷笑話,「你好好回憶一下,我為你們工作,幫你們賺錢,甚至全心全意的維護著公正,哪怕我自己吃了虧,也在忍讓。可你們卻在計劃拿走我的一切,最後不僅把我的命當成計劃書上可以劃掉的一行數字,還要為我準備一個替身,榨乾我的所有價值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過頭了呢?」
萬樹青喉結滾動,避開他嘲諷的視線,「有些事————我們實在是身不由己,不止是你被人拿槍指著腦袋....」他又變得憤怒又滿腔悲傷,「......我們也一樣。」
林懷恩笑,「那你反抗啊!像我一樣反抗啊!」他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而耐心,「我本來可以成為你們勇氣的證明,但你們表現的就像個小醜。」
「是,我們低估了你的實力,這是我們的錯。」萬樹青抬起頭,眼神熱切,「但現在認識到這個錯誤還來得及......我們還可以合作!」
他不以為然的說道:「合作的事情先等遊戲結束。」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萬樹青,「但,現在,還是請萬叔叔先坐好,靈機一動」的想法,往往會付出更大的代價哦.....」
「所以一定要拒絕嗎?」萬樹青陰沉著臉問。
「喲?你的語氣很硬啊?」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輕快了些,「我記得黃家成他們聊天時提過,萬叔叔老當益壯,去年還又生了個兒子吧?你有多少個情婦來著?31個?兒子39個,女兒33個,遍佈亞美利加、加麻大、因格蘭、
奧洲、紐西蘭、歐羅巴,就連內陸也有......嘖嘖,真不愧是時間管理大師啊!」
萬樹青瞳孔下意識的收縮,一直緊握的拳頭猛地顫抖起來,指節捏得發白,手背青筋虯結如蚯蚓。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裂隙,大概是恐懼於他的精準情報。
但瞬間萬樹青又冷靜了下來,反而將擱在桌子上的雪茄重新點燃,深深的抽了一口,沉聲說道:「我知道你不會。」
「萬叔叔,我的確不會像你猜測的那樣做,但讓他們失去生活來源,我覺得天經地義。等冇了錢,你的那些女人自然會去跟別人,在別人的床上翻滾,你的孩子當然也隻能改個姓,叫別人爸爸」..」他微微一笑,笑容裡有種少年人很少有的寬慰,「你看多好的安排,至少你的孩子還能有爸爸,不像我......」
「林懷恩.....」萬樹青從齒縫裡擠出了他的名字,飽含著無能為力的憎恨和憤怒。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懇切」,像個過來人在傳授人生經驗,「萬叔叔,千萬別露出這種表情,別讓人知道你其實是在乎的。這可不像是個大反派應該展現的演技。」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充滿了魔鬼般的關切,「出來混,遲早都要還的。《古惑仔》係列冇看過嗎?」他攤開雙手,「做你們這一行,難道不知道.....家人,一直都是最大的軟肋,最甜的毒藥,最沉重的負擔啊。你找那麼多情婦,生那麼多孩子,不就是想要自己不在乎嗎?原來你還是在乎的啊?」
「夠了。」萬樹青再也無法維持鎮定,就像是發怒的雄獅站了起來,「你可以殺了我,但不要羞辱我!」
「哦?你們不停的換著花樣試探我的時候,就不是在羞辱我嗎?」林懷恩的聲音陡然降到冰點,幾個字像冰錐砸在地上,「我不過是想當一個好人而已!現在都是你們逼我的。」
「有些事情不是我乾的!」萬樹青握著拳頭擱在長桌邊緣衝著他嘶吼。
「是嗎?」林懷恩隻是淡淡反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凍結靈魂的弧度。
「是!哪怕你問我一萬遍.....」萬樹青猛的敲了下桌子,憤怒的低吼,「也是如此。」
「好。」林懷恩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答案。然後,他用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下達了指令:「那麼,跪下來。」他說,「向我懺悔。」
萬樹青橫眉冷對,雙眼全是血絲,就像是受傷的狼王。
「我需要你真誠的懺悔。如果我覺得不夠————」他頓了頓,露出一個孩子氣般的、苦惱的表情,「我說不定真的會失控哦。雖然我現在大概已經瘋了,但誰知道呢?瘋子————也是分程度的。」
「冇門!」萬樹青眼中閃過最後的絕望與狠厲,猛地伸手抓向桌上那把白鋼伯萊塔,動作快得驚人。他抓起槍,冇有指向林懷恩,而是反手將冰冷的槍口死死頂住了自己的下頜,槍管深深陷入皮肉。他睜大佈滿血絲的眼睛,用儘全身力氣,拇指瘋狂地扣動扳機!
一下,兩下,三下————
扳機紋絲不動。彷彿焊死了一般。
「遊戲還冇結束,演員怎麼能提前退場呢?」林懷恩遺憾地搖頭,彷彿在責怪一個不守規矩的孩子。他不再看萬樹青那絕望而滑稽的自殺未遂,轉向長桌中央的聖誕小人,語氣輕鬆得像在點播下一首歌:「讓我們繼續遊戲。」
萬樹青抓著白鋼伯萊塔,無力的跌坐回椅子裡。
「來了來了!觀眾朋友們,不要走開,GG之後更精彩!」聖誕小人發出一聲歡快的怪叫,圓滾滾的身體以一個靈巧得不合常理的動作旋身,抬起穿著紅絨靴的腳,狠狠地、像踢足球點球一樣,踹在了那猩紅色指標的箭頭處。
「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
甜膩歡快的童聲合唱再次響了起來,指標飛旋,仿似攪動了瀰漫著新鮮血腥與焦糊氣息的空氣,詭異又恐懼的氣氛也如同旋流般在辦公室裡旋轉,整個房間似乎都浸染在了血色的氣味與光暈之中。
「下一個幸運觀眾會是誰呢?讓我們拭目以待!」聖誕小人圓滾滾的身體也跟隨著指標瘋狂旋轉,雙臂揮舞得像音樂指揮家,白色大鬍子也隨著動作滑稽地飄舞,「心跳加速!腎上腺素準備!命運輪盤——走你!」
在所有人近乎窒息的注視下,那根猩紅的指標終於開始減速,帶著一種殘酷的優雅,慢悠悠地劃過「跳樓機」、「俄羅斯輪盤」————最終,它帶著最後一點慣性,顫巍巍、卻又穩穩地,停在了標註著「石頭剪刀布」的格子上。
鏡頭順著指標的延長線緩慢推移,越過散落的彈殼、凝固的血泊、空了的酒杯————最終,定格在了鐵手輝那張瘦弱發白的病態臉龐上。
「恭喜這位玩家!您中獎啦!」聖誕小人一個蹦跳轉向他,聲音歡快得像在節目主持人頒發綜藝大獎。
鐵手輝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尬笑。隨即像是被菸頭燙到一樣,猛地撲向自己剛剛還畏如蛇蠍的座椅,一屁股重重坐下,椅腿在地毯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這裡纔是我的座位,剛纔的不算。」他理直氣壯的解釋道。
聖誕小人歪了歪戴著絨球帽的大腦袋,似乎思考了一秒。「哦~座位號不重要。」他寬容地說,然後抬起穿著紅絨靴的腳,輕輕用靴尖蹭了一下靜止的轉盤。
就這麼一下。
指標紋絲未動,依舊指著「石頭剪刀布」,轉盤卻偏移了一點方向,於是猩紅箭頭再次指向了回到座位上的鐵手輝。
鐵手輝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隨即又像川劇變臉般,瞬間堆滿了諂媚到扭曲的笑容。他雙手合十,金屬與手掌碰撞發出輕響,朝著聖誕小人不停作揖,聲音帶著哭腔:「聖誕老公公————爺爺!行行好,大人大量!剛纔不算,是我坐錯了!
重新轉一次,就一次!求您了!」
「也不是不行.....」聖誕小人撓了撓聖誕帽子說,「那就..
「」
「憑什麼?!」旁邊的金浩猛地打斷了聖誕小人說話,他臉色漲得發紅,就像是平安夜的紅蘋果,「他跳一下座位就能重來?遊戲規則是兒戲嗎?」
「嚓——!」
一道猩紅如血、薄如蟬翼的光刃,毫無徵兆地在空氣中如鞭子般橫著一閃而過。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有一聲極輕微、極利落的,如同最鋒利的裁紙刀劃過高階綢緞的聲音。
金浩的頭顱,從上下嘴唇的位置分開,上半部分頭蓋骨連同眼球和大腦,被腔內爆發的血壓「噗」地一聲衝起,如離弦的箭,「啪嗒」一聲,牢牢嵌進了裝飾繁複的天花板石膏浮雕裡。鮮血如瀑,從斷頸和天花板上的「新裝飾」同時澆灌下來。
一具無頭的軀體還維持著質問的姿態,僵立了半秒,才轟然倒地。而天花板上,那半顆嵌著的頭顱,破損的眼球似乎還在茫然地瞪著下方,鮮血順著石膏花紋蜿蜒滴落,宛如一盞剛剛完工的、恐怖絕倫的「滴血吊燈」。
「說了,遊戲期間,保持安靜。」林懷恩收回了「不動明王法鈴」,語氣平淡得像在提醒別人不要在電影院說話,「為什麼總有人————聽不懂如此簡單的規則呢?」
儘管已經見識過不少血腥的畫麵,但這更具視覺衝擊力的死法,依然讓所有人牙關打顫,胃部抽搐。
樓下宴會廳的螢幕前,剛被救醒、正被人扶著喝水的兩位名媛,抬眼就看到這近在咫尺的「天花板裝飾」特寫,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眼白一翻,再次軟軟癱倒。
與此同時,聖誕小人彷彿對這場小小「插曲」毫不在意,興高采烈地再次飛起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指標的箭頭尖端。
「叮叮噹!叮叮噹!」
「呼呼呼—!!!」
歡樂的歌聲中,指標再次狂野地旋轉起來,十幾秒後,它減速,停頓一一不偏不倚,再次死死壓在了「石頭剪刀布」的格子上。箭頭的尖端,如同嘲弄般,依舊指著臉色如紙的鐵手輝。
「喔哦喔~!」聖誕小人用力鼓掌,小手拍得啪啪響,「這位玩家!看來幸運女神今天專門為你服務呢!真是好運!」
鐵手輝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房間裡濃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都吸進肺裡,變成支撐自己的力量。再睜眼時,他臉上居然扯出了一個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狠勁的笑容。
「雖然知道問了也白問————」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但石頭剪刀布」————到底是個什麼玩法?」
「玩法簡單極了。」
聖誕小人像推銷員般高聲宣佈,他揮舞了一下小小的可愛的胖手。一尊高大的、邊緣雕刻著無數張扭曲嬉笑臉孔的復古雕花立鏡,如同從地底長出,又像是從虛空中凝結,「咚」一聲穩穩立在鐵手輝麵前,卡在長桌和他椅子之間的狹小空隙裡。
如水的鏡麵中,清晰地倒映出鐵手輝自己那張殭屍般的麵孔。
「規則如下!」聖誕小人指著鏡子,「和你鏡子裡的這位朋友」,玩三局石頭剪刀布」。記住,是鏡子裡的他」哦~」
鐵手輝盯著鏡子,吞嚥了一口唾液,嘴角勾起了個邪性的弧度,「這還真是有趣?誰設計的?」
「誰設計的無關緊要。」聖誕小人湊近一些,聲音壓低,帶著惡魔般的誘惑,「總之,隻要你能贏一局————哪怕隻贏一局,遊戲就結束,你就可以離開這裡,不會被榔頭砸得稀爛,不會被剪刀剪成碎片,不會被布纏繞成木乃伊。怎麼樣?」他攤開手,「是不是簡單得————讓人想痛哭流涕?」
鐵手輝盯著鏡子裡那個彷彿帶著若有若無譏笑的自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扯動嘴角,「是————是挺簡單,死法也很新穎。」
「所以玩還是不玩呢?」
鐵手輝冇有理會聖誕小人,而是挪動椅子,卻冇有站起來,和椅子一起「砰、砰、砰」的跳,跳過了鏡子,看向了他,無所忌憚的大聲說:「傻B才玩呢!我當然選真心話」!三個問題!我回答你三個問題!」
林懷恩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笑了,「心態調整得很快嘛。」他說,「不錯。」
「像我這種人渣,多喘一口氣都是老天爺瞎了眼賞的。」鐵手輝居然挺了挺胸,語氣裡甚至帶著點自嘲的「自豪」,「我可冇老大那麼多牽掛,老婆、孩子。家人?我冇有!光棍一個,爛命一條!我冇弱點!」
林懷恩點了點頭,很配合地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很棒的人生哲學。那麼————」他注視著鐵手輝,就像一個準備開始採訪的記者,語氣輕鬆隨意:「第一個問題來了。」
「問!」鐵手輝揚起了頭,那眼神和語氣還帶著赤果果的挑釁,「我鐵手輝壞的坦坦蕩蕩,冇什麼不能說的!絕不撒謊!」
「很好。」林懷恩微笑,然後,用談論天氣般自然的語氣問道:「你辦公室密室裡,那六尊栩如生的蠟像」————」他刻意停頓,盯著鐵手輝臉上的表情變化,「是用真人————澆築的嗎?」
鐵手輝的臉孔僅僅僵滯了一瞬,立即重新堆砌起那種混合著殘忍與無賴的變態笑容,聲音卻因為興奮或恐懼而微微發顫:「是!當然是!」他啐了一口,眼神變得凶狠,「那幾個臭婊子活他媽該!老子給她們場子,給她們飯吃,她們呢?拿老子的錢去養小白臉!當表子都不敬業,都是些不識抬舉的賤貨!死了乾淨!做成雕像還能天天看著,提醒老子別對這些賤貨心軟!」
「哦————聽起來,她們確實辜負」了你的信任」。」林懷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聳了聳肩,彷彿在理解一個難以理喻的癖好。
而他的感知力場如同無形的手術刀,早已將鐵手輝從內到外剖解得清清楚楚。麵板電導的異常峰值,瞳孔在聽到「蠟像」和「真人」時的劇烈縮放,腦部特定區域閃過的、代表強烈情緒與扭曲記憶的神經訊號————甚至,通過連線的城市資料庫與深層心理模型推演,一段有關鐵手輝過往,破碎、黑暗、充滿暴力和潮濕氣息的人生軌跡,正在他意識中快速拚湊成形。
於是,他露出了更加「好奇」的表情,像一個心理醫生探索病例的根源,輕聲問道:「你對這些女人的不敬業」如此敏感——是不是因為,小時候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比如——」他微微歪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關切」,「你母親她————是不是也做過這樣的工作?犯過這樣的錯誤?」
「別他媽提那個賤人!!!」
鐵手輝像被高壓電擊中,驟然暴起,雙手猛地一撐桌麵,整個人竟直接跳上了寬闊的桃木長桌!動作敏捷得不像話。鐵手輝從西裝的袖口裡甩出了一把泛著冷冽陶瓷光澤的蝴蝶刀,雪白的刀身「唰」地一聲甩開,刀尖在綠光和血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芒,直直的指向了他。
林懷恩抬著頭似笑非笑的凝視著鐵手輝。
鐵手輝雙眼赤紅,他看了看投影,又環顧了一圈其他人,就像是內心最隱秘的醜陋傷口,被人公之於眾。他額頭上血管暴起,先前的狂放囂張蕩然無存,隻剩下最原始、最瘋狂的野獸般的惱羞成怒:「你再提那個賤人一個字!老子就用這把刀,慢慢割開你的喉嚨!放乾你每一滴血!然後把你身體裡灌滿熱蠟!讓你也變成一尊不會說話、不會背叛的收藏品」!你他媽試試看!!」
林懷恩坐在輪椅上,微微仰頭,平靜地注視著站在桌上,雙目赤紅的鐵手輝。他的眼神裡冇有恐懼,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憐憫。
「原來是這樣。」他輕輕嘆息,那嘆息聲彷彿穿透了歲月,「真是個可憐的大人啊!一輩子————都冇能走出那場雨,那把蝴蝶刀,還有那個女人的陰影,對嗎?」
「關你JB事!!」鐵手輝嘶吼,但握刀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林懷恩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最潰爛的傷口。他的聲音變得更輕,更飄忽,卻像最細的針,精準地刺入鐵手輝竭力封鎖的記憶傷口:「你是不是————經常在半夜驚醒?耳邊還能聽到那天的雨聲,還有刀子捅進身體裡的那種————沉悶聲響?然後看到自己滿手是血,跪在那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女人身邊,一邊哭得像條狗,一邊卻又感到————一種解脫?」
「不要再說了!!!啊啊啊—!!!」
鐵手輝臉上的凶狠瞬間崩潰,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和痛苦。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桃木桌麵上,陶瓷蝴蝶刀「當」一聲脫手掉落。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浸透了他的褲襠,在桌麵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身體蜷縮起來,發出非人的、悽厲到變調的嚎叫,在佈滿血跡和死亡的房間裡迴蕩。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鐵手輝的嚎叫最終變成了破碎的、帶著童年腔調的鳴咽。
那個凶狠的黑幫頭目消失了,桌上隻剩下一個被往事鬼魂撕碎、恐懼失禁的可憐蟲。
林懷恩站了起來,抬手遮住了鐵手輝的眼睛,像是哄小孩一樣的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與他此刻主宰死亡的身份格格不入,「睡吧,睡吧!
睡著了一切就會好起來的.....快睡吧......睡著了就會忘記那些滴答作響的雨...
他的手掌發出了輕微的波動,這波動引起了陣陣溫柔的蜂鳴,他低聲開始唸誦經文,莊嚴肅穆,如同午夜迴響的禱告,「歸命無量光佛,請您聆聽我的聲音,消除我的業障,讓我往生淨土,獲得安樂。願一切眾生都能離苦得樂,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伴隨著這肅穆的吟誦和掌心那奇異的蜂鳴波動,鐵手輝劇烈顫抖的身體,真的漸漸平息下來。緊繃的肌肉鬆弛,扭曲的麵容舒展,喉嚨裡最後一點嗚咽也消失了。他躺在冰冷的桃木桌麵上,沾著血汙和尿漬,竟真的顯露出一種嬰孩般的、不設防的沉睡姿態。隻是這「沉睡」在遍地狼藉和屍體中間,顯得無比詭異而寧靜。
海一樣深沉莊重的寂靜中,他環顧了一圈,看向長桌邊還剩下的幾個人,淡淡的說道:「遊戲繼續。」他輕聲宣佈,語氣重新變得程式化,彷彿剛纔那短暫的「超度」插曲從未發生。
然而,一直彷彿陷入昏睡或沉思的郭兆基,卻在此刻緩緩抬起了眼皮。那雙老邁而渾濁的眼睛裡,冇有其他人的驚恐或絕望,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屬於真正上位者的疲憊與冷靜。他雙手穩穩地握住靠在身旁的那根烏木鑲銀柺杖,借力,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姿態,站了起來。
「不必繼續了。」郭兆基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斷亂麻的果斷,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看向林懷恩,渾濁的眼底漸漸聚起針尖般銳利的光,「開出你的條件吧。還有什麼是可以談的?如果能談,現在我們就坐下,像真正做事的人一樣,談出個結果。」
「如果我不想談呢?」林懷恩饒有興致的問。
郭兆基抬起眼,目光與林懷恩在空中相接。那一刻,這個看似衰老的梟雄身上,迸發出一股玉石俱焚的、冰冷的決絕,「那就隻剩一條路。」
「哦?」他問,「什麼路?」
「魚死,」郭兆基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詞,聲音不大,卻重若千鈞,「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