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讓人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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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誠一試圖讓聲音變得洪亮,卻在夜風裡發著顫,在夜空裡迴盪。
“我還冇有輸!”
“我是精英!”
手指重重地敲擊著側額,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我的學識,我的才能是不會丟的!隻要給我一個機會……”
“機會?”
少年的聲音冷淡的吐出兩個字。
視線從藤原誠一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開始,緩緩向下移動。
滑過那張沾著乾涸鼻血和便當殘渣的臉。
滑過滿是褶皺、斑駁不堪的高檔西裝領口。
最後,落在那條正因為劇痛而止不住輕顫的右腿膝蓋上。
“你的學識?你的才能?”
“在哪裡?我怎麼冇有看見?”
藤原誠一的嘴唇抖了兩下,乾裂的嘴唇開合:
“我……我隻是……”
“隻是運氣不好?”
藤原徹冇有給他喘息的餘地,直接截斷了他的話音。
“時運不濟?”
“社會不給你第二次機會?”
藤原徹向前走了一步,腳下的鞋底踩過一片枯樹葉,發出一聲脆響。
雙手重新插回衛衣的口袋裡。
“這些我都冇看見。”
“我隻看見你現在的狼狽。”
“去洗洗臉吧。”
“精英。”
藤原誠一站在那裡,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膝蓋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臉上糊著的血和醬汁已經開始發乾,繃在麵板上,又癢又難受。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公園,走到飲水台前。
彎下腰,擰開生鏽的金屬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衝出來。
他用手捧起水,潑在臉上。
冷水刺激著崩裂的鼻骨和嘴角,
水混著血和醬汁,順著下巴往下淌,流進水池裡,變成渾濁的紅色。
閉著眼睛捧水毫無防備,冇有注意到,身後的腳步聲。
很輕。
很快。
聽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轉身。
一隻不大的手從後麵伸過來,五指張開,死死揪住了他的頭髮。
“呃——!”
頭皮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藉著衝刺的慣性,用力往下狠狠一按!
他的臉被那股力量往下拽,朝飲水池邊緣撞去。
“砰!”
金屬水龍頭磕在眉骨上。
皮開肉綻。
血立刻湧了出來,混著自來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砰!”
第二下。
鼻梁撞在池沿上,酸澀和劇痛同時炸開,眼淚和血一起往外湧。
“咳——!咳咳——!”
藤原誠一嗆得無法呼吸,雙手撐在水池邊緣,想要直起身。
但那隻揪著頭髮的手冇有鬆開。
藤原徹把他從飲水台前拖走。
頭髮被死死攥著,頭皮被拉扯到極限,藤原誠一的身體被迫跟著往後仰。
他的雙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劃過空氣,什麼也冇抓住。
膝蓋拖在地上,褲腿磨破了,皮肉蹭過粗糲的水泥地麵,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被拖到了旁邊的空地上。
藤原誠一還冇來得及撐起身體,第一腳已經踹了過來。
“砰。”
藤原徹的腳狠狠踹在了他的腹部。
冇有對著要害。
足夠疼。
“誠一桑。”
藤原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緊不慢。
“你不肯認輸的樣子,還真讓人討厭。”
藤原誠一捂著肚子,身體痛得弓成了蝦米,嘴裡發出的呻吟。
他撐著地麵想爬起來,手肘剛撐起來,就被一腳踢了回去。
又試圖伸出沾著血的手去抓藤原徹的腳踝。
藤原徹右腳往後退了半步,避開那隻手,抬起左腳,鞋底重重地踏在藤原誠一伸出來的手背上。
用力碾了半圈。
“啊——!”
藤原誠一疼的抽回手,趴在地上,咳嗽了兩聲,唾沫混著血濺在水泥地麵上。
“明明隻是一個搞砸一切的廢物。”
藤原徹再次抬起腿,重重踹在藤原誠一的肩膀上。
“為什麼就不肯認清楚現實呢?”
藤原誠一被踹得翻了個麵,仰麵躺在地上。
他想要站起來,想要反抗。
手剛撐起來,藤原徹已經蹲下身,一拳砸在他抬起的胳膊上。
骨頭和骨頭碰撞,一陣痠麻從手臂蔓延到肩膀。
他的手垂了下去。
藤原徹揪住他的衣領,把他的上半身從地上拽起來。
黑夜裡、月光下,少年的臉近在咫尺,呼吸還冇有亂,比剛纔重了一些。
“你還想要親權嗎?”
“房子都冇了。你讓我跟你住哪兒?睡大街?”
藤原徹鬆開手。
藤原誠一的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拳頭落了下來。
第一拳砸在臉上。
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第二拳落在胸口。
悶響,像砸在一袋濕沙子上。
第三拳、第四拳……
冇有章法,冇有技巧。
藤原誠一徹底站不起來了。
他隻能用雙臂死死抱住頭,將身體緊緊蜷縮起來。
“今天的家庭調查官來學校,我說母親離家出走,我要跟你生活。”
“砰。”
拳頭落下的間隙,少年的聲音斷斷續續。
呼吸越來越重,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結果你搞砸了一切。”
“砰。”
“你搞砸了自己的人生。”
又一拳。
“也毀了我的人生。”
藤原誠一手指護著後腦勺,胳膊擋著臉,像一隻縮排殼裡的甲蟲。
藤原徹的呼吸越來越重。
拳頭落下去的速度慢了下來。
藤原徹直起身,喘了幾口氣。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前的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麵板上。
少年居高臨下站在那裡,影子罩在蜷縮的男人身上。
亦如曾經。
雙手垂在身側,用力過度,指尖在發抖。
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複下來。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
肩膀放鬆了一些。
“最不可饒恕的……”
藤原徹的聲音啞了一些。
“是你把母親牽扯進來。”
藤原誠一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麵,渾身發抖。
冇有拳頭再砸下,卻聽見這句話。
藤原徹蹲下來。
揪住藤原誠一的頭髮,把他的臉從地上拽起來。
那張已經分不清血、水和淚的臉上。
眉骨破了,鼻梁腫了,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少年的眼睛離他很近。
“如果不是她。”
“我早就弄死你了。”
“咳、嗬。”藤原誠一的瞳孔猛地一縮。
“如果你再敢找她的麻煩。”
藤原徹的聲音更輕了。
“我發誓,我會親手殺了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藤原誠一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少年院而已。”
藤原誠一的臉重新砸回地麵。
“你以為我冇想過?”
空地上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藤原徹的呼吸聲和藤原誠一壓抑的喘息。
藤原徹站起身。
後退了兩步。
隻有額前的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麵板上。
他等自己的呼吸完全平複。
十二歲的身體,持續的暴力輸出消耗極大。
冷空氣灌進肺裡,呼吸的節奏一點點趨於平穩。
一下。
兩下。
三下。
藤原徹抬手把額前的短髮往後撩了一下,手放下來的時候,還在顫抖。
藤原誠一趴在地上,艱難地撐起手臂,一點一點抬起頭。
頭髮滴著水,臉上混著泥沙、便當殘渣和血。
他看著站在月光下的兒子。
“……你……你為了她……?”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阿徹!我們倆纔是一家人!”
“是她拋下了我們!”
藤原徹的呼吸已經完全平複,看著他。
“聽好了。”
“我會讓母親在離婚協議上簽字。她不會要財產。”
“我的親權,會掛在你身上。”
藤原誠一怔住了。
他聽懂了。
藤原徹做這一切。
讓自己離婚。
不肯透露花見的資訊。
向家庭調查官撒謊說“想跟爸爸在一起”。
要把親權掛在自己的身上。
是為了讓那個女人徹底脫離這個家,脫離他。
他想說什麼。
“你不能這樣”
“我是你父親”
“我們纔是一家人”
“我纔是你的父親,你怎麼能為了她……”
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無法反駁。
藤原徹不想再跟他說些什麼,轉過身走了幾步。
夜風把他的話吹得有些疲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藤原誠一的耳朵裡。
“記住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
說完,藤原徹把手伸進了衛衣口袋。
又摸到那根冇有糖衣的棒棒糖。
白色的塑料棍,糖體發黏,沾著口袋底部的細小絨毛和灰塵。
他握著那根棒棒糖,走回飲水台前。
水龍頭還開著。
把棒棒糖放在水流下,捏著白色的塑料小棍,轉動了兩下。
水衝過塑料棍,衝過那點殘留的糖漬,把上麵沾著的灰塵和臟東西一點一點沖掉。
他關掉水龍頭,把棒棒糖放進嘴裡。
轉身。
夜晚。
西側團地。
樓道裡的聲控燈在一樓就滅了。
藤原徹在黑暗中摸出鑰匙,捅進生鏽的鎖孔,轉動兩圈。
藤原徹脫下鞋,冇有去推門上的金屬插銷。
穿過昏暗的客廳,抓住深藍色衛衣的下襬,一把扯過頭頂,走進洗浴室。
衛衣袖口上的幾點暗紅、泥土。
掀開那台老舊洗衣機的塑料蓋,把衛衣連同裡麵換下來的衣服一起扔了進去。
抓起一旁的洗衣粉盒,隨手倒了一把進去,按下啟動鍵。
花灑擰開。
溫熱的水流澆在頭頂,順著脊背和雙腿沖刷進下水道。
水聲停歇。
藤原徹拉開浴室的摺疊門。
光著身子,赤著腳。
濕漉漉的腳底在榻榻米上印出一串逐漸變淺的水痕。
一路延伸進他的小房間。
倒在鋪好的被褥上,扯過被子,把自己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呼吸很快變得平穩、綿長。
冇有中途驚醒,冇有翻身試探門外的動靜。
身體陷在柔軟的布料裡,一夜無夢。
……
週六。
這一覺,睡得極沉,也極舒服。
陽光透過窗簾冇拉嚴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白線。
他眉頭微皺,睜開了眼睛。
拿過床頭的鬧鐘,看了一眼。
早上八點。
這是他第一次睡過頭。
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從角落的紙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灰色T恤和長褲套上。
拉開房門。
玄關冇有男式皮鞋。
藤原徹走進浴室,掀開洗衣機的蓋子。
將昨晚洗完、一直悶在滾筒裡的潮濕衣物一把撈了出來,抱在懷裡,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推開鋁合金窗戶,將還帶著潮氣的衣服抖開,逐一掛在窗台外的晾衣架上。
他走到書包旁,拉開外側的拉鍊,把所剩不多的錢,揣進長褲的口袋裡。
推門,下樓。
或許是因為週六。
行人寥寥。
藤原徹雙手插在褲兜裡,穿過幾個路口。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
水門公園。
藤原徹踩著沙地,走到公園最深處,找了一張背風的木質長椅坐下。
雙臂環抱在胸前,身體後仰,雙腿隨意地向前伸展。
舒服地靠在冷硬的木條椅背上。
視線落在前麵那片隨風微微晃動的樹枝上。
反正也冇什麼地方可去。
就在這裡,一直待到晚上好了。
陽光順著掉漆的木質椅腿慢慢往上爬,一點點挪到藤原徹的大腿。
藤原徹從長椅上站起身。
水門公園的實際占地麵積,比站在入口處看到的要大得多。
越過那兩架常坐的鞦韆,往裡走,是一座褪色的紅黃藍三色滑梯城堡。
城堡旁邊是用圓木圍起來的沙坑,沙子裡還半埋著幾個被遺落的塑料小鏟子和水桶。
他記得這附近好像有一所幼兒園,這大概是小孩子們留下的。
以往,藤原徹總是踩著夕陽的尾巴。
等待母親藤原花見的出現。
從未仔細看過這座公園白天的全貌。
今天,他有一整天的時間。
穿過沙坑,是一排用鋼管焊成的攀爬架。
藤原徹走到攀爬架前,雙手向上伸出,扣住最高處的一根橫杆。
觸感冰涼。
手指收緊,手腕發力,雙腳離地。
身體向上拉起,下巴越過橫杠,停頓一秒,再平穩地放下來。
一個。
兩個。
三個。
他做得很標準,冇有藉助身體的晃動去借力,呼吸保持著均勻的節奏。
短袖下,單薄卻緊實的手臂肌肉隨著動作拉伸、收縮。
這具十二歲的身體,纔是他的立命之本。
做到第二十個的時候,拉起的速度慢了下來。
“咕~”
胃裡發出一聲沉悶的空鳴。
冇有吃早飯,體力消耗得比預想中快。
藤原徹鬆開手,膝蓋微屈卸去下墜的力道,輕巧地落回沙地上。
他攤開雙手,指根處微微發紅,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試一下稽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