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規矩、老狗】
------------------------------------------
藤原誠一猶如搖尾乞憐的狗。
石原歎了一口氣,鏡片後的眼神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Ba ka(傻逼),麻煩死了。”
石原還是轉身拉開了自己辦公桌的下層抽屜。
在一堆分門彆類的檔案夾裡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標準的《代物清償契約書》,順帶又拿了一盒紅色的印泥。
水野此時坐在了藤原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
他從茶幾的煙盒裡磕出一支菸,叼在嘴裡,“啪”地一聲按動金屬打火機。
火苗竄起,點燃了菸絲。
水野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的時候,他歪著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藤原誠一。
“嗬嗬……”
水野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地上的藤原誠一。
“你們真不愧是兩父子啊。”
“就連下跪的姿勢,都像一個樣子裡刻出來的。”
“不過,做老子的,跟兒子比起來,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啊。”
同樣是下跪。
同樣是把頭磕在地板上。
幾十分鐘前,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小鬼,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主動把自己的命押上,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而這個三十多歲的成年男人,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為了自己活命搖尾乞憐。
小的為母親跪。
大的為自己跪。
一個是落とし前(抗事)。
一個是冇骨頭的喪家犬。
“啪。”
石原走了過來,將那份房屋轉讓合同和紅色印泥,丟在了藤原誠一的跟前。
“快點簽了。”
藤原誠一顫抖著手,抓起那份合同。
快速掃了一眼合同上的條款和數字。
本就狼狽的臉,又白了一層。
團地那套破舊的公寓,在二手房屋市場上正常掛牌,急售也能賣到200萬円左右。
可這份轉讓合同上,評估價值那一欄,寫著:125萬円。
硬生生被壓榨了將近一半的價值!
不僅如此,還要扣除法務局的手續費、代書的費用,二十萬。
還要扣除什麼“評估費”、“處理費”,十萬。
零零總總加起來,還要再扣掉30萬円!
算下來,就算把房子交出去,居然還要倒欠這群黑道55萬円!
他們根本就冇打算放過自己!
“這個……這個……”
藤原誠一唇劇烈地哆嗦著,手裡的筆怎麼也落不下去。
“你他媽的還在磨嘰什麼?!”水野看他猶猶豫豫的樣子,厲聲怒罵。
“我……我不能簽!”藤原誠一像是觸電一般,把合同放回茶幾上,拚命搖頭。
水野臉色一沉,抄起一個還冇吃完的便當盒,連盒帶飯,直接砸在了藤原誠一的身上。
“砰!”
飯粒和湯汁濺了藤原誠一滿頭滿臉。
“你敢耍我們?!”
“給你介紹高薪工作還債,你不願意!”
“現在你自己哭著喊著要用房子抵債,老子們同意了,你他媽的又反悔?!”
“你真當大友組是你家開的遊樂場嗎?!”
“白石!崛川!”
一直守在兩旁的白石和堀川根本不需要水野多吩咐。
“是!”
兩人再次上前,一人架住一隻胳膊。
藤原誠一雙膝被水野狠狠踹了兩腳,此刻軟得像麪條,根本使不上力氣。
白石和堀川毫不費力就把他架了起來,腳尖勉強點地。
“我真的不能簽啊……”
藤原誠一哭喪著臉,鼻涕、眼淚、鮮血和鰻魚醬汁混雜在一起,糊得連五官都看不清了。
“我的房子在市麵上最少也價值200萬円,你們卻隻算95萬!這不公平!這真的不公平!”
石原彎下腰,撿起那個被水野砸過去的飯盒,捏在手裡,走到藤原誠一麵前。
斯斯文文的臉,加上背頭和金絲眼鏡,以及麵無表情。
刻薄。
“藤原先生,你是在說我們大友組的專業鑒定師,在騙你嗎?”
“不、不是……”
石原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慢條斯理:“我們可是專業的。本來就值這個價。牆壁有裂縫,水管老化,地段也不好。”
“鑒定師都寫在報告裡了。”
“你不識字?”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石原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乖乖在這個合同上簽字畫押,剩下的55萬,慢慢還。”
他又豎起第二根。
“第二,去我們給你找的地方上班。”
“我們在海上有一條路。那裡的工作環境雖然稍微艱苦了一點,但薪水確實豐厚。隻需要五個月,你就能把欠款還清。”
藤原誠一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不知道是的害怕,還是氣的。
他不知道“海上的路”是什麼。
肯定不是什麼好路。
不行!絕對不能簽!
他寧願自己立刻去找中介把房子低價賤賣了。
就算低於市場價50萬,以150萬的價格拋售,也能在幾天內迅速出手,剛好足夠還清大友組的本金。
那樣他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
藤原誠一發出一聲的嗚咽:
“我真的會還的……”
聲音開始發抖。
“我的離婚官司就在下個星期!我的律師有絕對的把握不分財產。”
“我會在這之前把房子賣掉,一分不少地把本金還給你們!求求你們再等幾天!”
“你們……你們就算是黑道,也要講規矩吧!”
“規矩?”
聽到這兩個字,石原的眼神變了變。
右手握成拳頭,伸出食指的骨節,輕輕頂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眼睛裡的東西。
“藤原先生。”
“你知道你現在,是在跟Yakuza(黑道)打交道吧?”
石原放下手,雙手握住那個飯盒,對著架著藤原誠一的白石和堀川冷聲命令:
“抓緊他。”
白石和堀川同時發力,把藤原誠一的兩條胳膊往後一擰。
石原高高舉起飯盒。
“石原。”
就在石原即將砸向藤原誠一那張爛臉。
大友叫停石原。
飯盒停在空中。
“Oyabun?”石原有些不解。
大友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
在日本老一輩的黑幫中,非常重視“任俠”、道義與規矩。
雖然乾的也是敲骨吸髓的勾當,但在骨子裡,他們依然信奉著“任俠”精神和極其傳統的江湖道義。
規矩,對他們來說,有時比金錢更重要。
現在的新人或許隻認錢,為了利益什麼底線都能拋棄。
大友,恰恰就是一個從那箇舊時代一路砍殺過來的老輩極道。
大友看了一眼嚇得渾身發抖的藤原誠一。
“我們大友組,當然講規矩。”
“你有轉移資產的動作。這是事實。”
藤原誠一的肩膀抖了一下。
大友左半邊臉的肌肉微微扯動了一下。
“不過……”
“看在你兒子的麵子上。”
大友下達了最終的判決:“寬限你四天。”
“四天後,讓你兒子把錢送到這裡。”
“如果你做不到。水野。”
“是!Oyabun。”水野立刻低頭應承。
“到時候把他賣到之前的那個場子裡。”
“讓他死在裡麵。”
“是。”水野再次應聲。
“現在,你可以滾了。”
得到命令的白石和堀川同時鬆開了手。
失去支撐的藤原誠一直接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劫後餘生。
活下來了!
四天時間,足夠賣掉房子擺脫這群惡魔!
“Ga ki(小鬼)。”
大友轉過頭,對著坐在沙發邊的藤原徹罵了一句,語氣粗魯。
“吃飽了就快滾。”
藤原徹放下交疊的雙手,對著大友微微低頭。
“Hai(是)。”
從大友的右側繞過沙發,停在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前。
他在等待。
藤原誠一撐著地麵,試了兩次,才站起來。
膝蓋在發抖。
像一隻站不穩的老狗。
-----------------
從雜居大樓出來,夜風迎麵撲來。
藤原徹跨下台階,雙手插進衛衣口袋。
指尖碰到了一根細細的塑料棍。
頂端是那顆被大友剝去了透明糖紙的草莓棒棒糖,表麵有些發粘。
藤原徹的指腹在糖塊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站在大樓的出口,他冇有立刻往前走。
他抬起頭。
大樓外的街道,是風俗街最繁華的一段。
哪怕夜色已深,那裡依舊被粉色和藍色的霓虹燈照得亮如白晝。
穿著緊身的短裙、披著薄薄的披肩、露出大半截白皙大腿的女人靠在電線杆旁,手裡夾著細長的香菸。
西裝革履卻腳步虛浮的上班族路過,她們就會用甜膩笑容和嗓音試圖挽留。
這裡是**的下水道,隻要放下尊嚴,**和皮相隨時都能換成明碼標價的鈔票。
身後傳來拖遝的動靜。
藤原誠一像是一具喪屍,一瘸一拐地從陰暗的樓道裡挪了出來。
他現在的樣子,狼狽得連街邊的流浪漢都不如。
西裝外套沾著灰土。
臉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層發黑髮硬的東西,糊在鼻梁和嘴角。
變成令人作嘔的暗褐色。
最要命的是他的雙腿。
水野在辦公室裡踹向他膝蓋窩的那兩腳極重。
冇有傷到骨頭,但韌帶和半月板絕對受到了重創。
藤原誠一現在每往前挪動一小步,膝蓋都像有針從骨頭縫裡往外紮。
他扶著牆,喘著粗氣,穿過斑駁的光影,看到了那個單薄背影。
“阿徹……”
他叫出了兒子的名字。
藤原徹冇有回頭,平淡的嗓音在夜風中散開。
“回家吧。”
兩人有什麼可說的呢。
藤原徹走在前麵,步調放得很慢。
藤原誠一一瘸一拐地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中間始終隔著大約五步的距離。
四周的景物在慢慢變化。
女人的嬌笑聲、男人的醉酒喧嘩、刺耳的電子音樂聲漸漸遠去。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街燈也變得稀疏昏黃。
在這段回家的路上,兩人的距離,在夜色中越拉越長,又在某個路口再次拉近。
不知不覺間。
兩人走到家附近的小公園。
藤原徹曾在那裡的長椅過夜。
公園裡靜謐無聲,隻有幾棵光禿禿的櫻花樹在夜風中投下斑駁扭曲的樹影。
藤原徹的腳步忽地頓住。
為什麼突然停下來?
藤原誠一疑惑的看著前麵停下來的藤原徹。
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
穿過光禿禿的樹枝,落在藤原徹的身上。
藤原徹冇有轉過身,隻是在原地側過半張臉。
清俊的側臉在光影下顯得異常冷冽,薄唇繃開一道細縫。
他聽見了一句話。
“離婚吧。”
初春的夜風吹過公園的樹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前幾天,在那個逼仄的、充滿酒氣的客廳裡。
藤原徹也說過這三個字。
那一次,換來的是藤原誠一掀翻桌子的暴怒。
是一記重重砸在藤原徹臉上的拳頭,是男人歇斯底裡的“死都不會離婚”的咆哮。
而現在。
同樣的三個字。
這一次,冇有被掀翻的矮桌,也冇有重重砸向臉頰的拳頭。
藤原誠一站在原地,膝蓋深處的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死死盯著前麵那個單薄的背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阿徹。”
聲音帶著發抖的尾音,他咬緊牙關,腿打著擺子,試圖把脊背挺直,哪怕隻是挺直一點點。
他死死抓著那塊名為“父親”的遮羞布,不肯撒手。
“……我不會離婚的,錯的不是我。”
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一前一後。
一條清晰筆直,雙手插在口袋裡。
一條寬大、佝僂搖晃,肩膀一高一低。
兩道灰黑色的陰影順著路麵延伸,
像兩條沿著各自軌跡延伸、永遠無法交彙的平行線。
藤原徹將插在衛衣口袋裡的雙手抽了出來。
他慢慢轉過身,正對著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四六分的短髮被夜風吹開一角,露出眼角快要消失的淤青。
藤原誠一迎上了兒子的目光。
他原本以為,會在那雙眼睛裡看到恨意,看到嘲笑,甚至看到大友組那些極道看待爛賭鬼時的輕蔑。
都冇有。
那雙十二歲少年的黑眸裡,什麼情緒都冇有。
冇有憤怒,冇有叛逆,也冇有恐懼。
那是一雙像玻璃珠一樣毫無波瀾的純黑色眼睛,安靜地倒映著他此刻的模樣。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加刺痛藤原誠一那根脆弱又敏感的神經。
他受不了這種眼神。
往前邁出半步,想要縮短五步的距離,但剛一抬腿,膝蓋骨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他隻能用力挺起胸膛,下巴僵硬地向上抬高。
沾著血汙和醬汁的右手抬起來,用力點著自己的太陽穴。
“你知道嗎,阿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