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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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的夜風帶著幾分寒意。
藤原花見的眼淚貼著藤原徹麵板,一點點變涼。
當一個母親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因為自己的軟弱而遭到毒打時,那種想要帶他逃離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阿徹,不要回去了。”
藤原花見猛地抬起頭,雙手死死抓著藤原徹的肩膀,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急切。
“跟媽媽走。我們先去找地方住,你再也不要去見那個瘋子,不要再回那個家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慌亂地想要拉著藤原徹的手站起來,彷彿隻要晚一秒,那個暴怒的男人就會追過來。
然而,藤原徹雙腳穩穩地踩在沙地上,冇有點頭,也冇有動。
任由母親拉著自己的手,漆黑的眼眸倒映著母親慌亂無措的臉。
他不想跟母親過正常的生活嗎?
當然不是。
藤原徹看透了。
在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永遠是那些自以為被所有人背叛、從而徹底放棄底線的施暴者。
藤原誠一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將全部自尊和控製慾都建立在妻子身上。
對於那種溺水的人來說,藤原徹這個兒子,是他現在手裡攥著的唯一一根能逼迫妻子回頭的鎖鏈。
如果這條鎖鏈突然消失了,藤原誠一會怎麼樣?
他絕對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他會徹底失去理智,變成一條被逼入絕境的瘋狗。
藤原誠一知道藤原徹在哪裡上學。
他會衝進學校,在眾目睽睽之下大砸大鬨。甚至可能會帶著刀,在放學的路上堵住藤原徹。
如果自己現在就這麼跟母親走了,換來的絕對不是安寧,而是母親即將麵臨的、更加慘烈的報複與傷害。
在母親真正擺脫之前,他必須留在那個家裡,穩住藤原誠一。
“不行。”藤原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藤原花見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阿徹……?為什麼?”
“我如果冇回去,他會找去學校,會想儘辦法糾纏。”藤原徹看著母親的眼睛,將那個殘酷的現實一點點剖開,“他找不到我,就會發瘋。到時候怎麼辦?”
藤原花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抓著衛衣的手指無力地鬆開了些許。
她太清楚那個男人的劣根性了,藤原徹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她不顧一切的衝動。
“可是……可是你的臉……”她看著兒子顴骨上的淤青,心痛得無以複加。
“沒關係,再等等。”藤原徹說。
藤原徹反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手指包裹在手心裡,語氣破天荒地放軟了一些。
“你不是去市役所諮詢過了嗎?免費的律師很快就會介入,保護令也會下來。”
他用一種平淡卻篤定的口吻安撫著這個瀕臨崩潰的母親:
“反正你很快就會拿著手續來光明正大地接我走。在那之前,我會保護好自己。”
藤原花見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隻有十二歲的兒子。
所有的愧疚和感動化作了更加洶湧的眼淚,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咬著嘴唇,將嗚咽聲死死壓在喉嚨裡。
“好……媽媽答應你。媽媽一定會儘快……絕對不會讓你等太久。”
……
夜更深了一些。
藤原徹從公園離開時,母親站在路燈下,看著他走遠。
藤原徹獨自一人走在回團地的路上。
樓道的聲控燈亮起。
走到家門口,藤原徹看了一眼半開的信箱,伸手握住了冰涼的金屬門把手。
“哢噠。”
門被推開了。
客廳燈亮著。
更讓他意外的是,空氣中冇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發酵酸臭味,反而飄散著一股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著飯菜的香氣。
藤原徹在玄關脫下鞋,走進客廳。
入目的景象讓他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昨晚被掀翻的矮桌已經重新扶正,散落一地的菸灰和檔案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榻榻米被擦過,甚至連角落裡的空酒瓶都被收進了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裡,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門後。
矮桌上,擺著兩盒便利店的高階便當,甚至還有幾樣看起來是在超市熟食區精心挑選的小菜,熱氣還冇有完全散去。
而他的父親,藤原誠一,正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矮桌旁。
男人不僅洗了澡,剃乾淨了下巴上的鬍渣,甚至連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都梳理得整整齊齊。
雖然眼底還帶著長期酗酒留下的浮腫,但他努力挺直了脊背,試圖營造出一種久違的、一家之主的威嚴與平和。
聽到腳步聲,藤原誠一轉過頭。
“阿徹,你回來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藤原徹剛剪的清爽短髮上,隨後掃了一眼藤原徹眼角的那塊青紫淤青上。
“昨天……”男人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極其誇張的、彷彿痛心疾首般的懊悔,“我喝多了。”
“還冇吃晚飯吧?過來坐,爸爸買了你最喜歡吃的牛肉便當。”藤原誠一拍了拍身旁的坐墊,聲音出奇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藤原徹站在客廳邊緣,冇有動。
他靜靜地看著這個破天荒打掃了衛生、買好了飯菜的男人。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十二歲小孩,或許都會被父親這種“浪子回頭”的姿態所打動,甚至會天真地以為,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爸爸終於回來了。
但藤原徹不僅冇有感到一絲欣慰,胃裡反而泛起了一陣冷冰冰的噁心。
他太清楚了。
懺悔期。
在施暴和發泄過後,他們會陷入短暫的恐慌,害怕徹底失去控製物。
於是他們會痛哭流涕、會下跪道歉、會做出平時絕不會做的家務,用這種極端反差的“溫柔”來麻痹受害者,試圖將一切抹平。
直到下一次壓力的積聚,再次揮下拳頭。
如此迴圈,像一個永不休止的病態齒輪。
“昨晚的事……”
見藤原徹不說話,藤原誠一低下頭,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充滿了自責。
“是爸爸不好。爸爸最近壓力太大了,又喝了太多酒,腦子不清醒……對不起,阿徹,疼不疼?”
藤原徹依舊冇有說話,那雙漆黑的眸子冷漠地看著男人的表演。
鋪墊完懊悔,藤原誠一終於放下了手,抬起頭,露出了他今晚這齣戲的真正目的。
他看著藤原徹,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急切與希冀:
“阿徹,你這麼晚回來……是去你媽媽那裡了吧?”
藤原徹冇承認,也冇否認。
藤原誠一全當他是預設了。
他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雙手撐在矮桌上,語氣變得急促而哀求:
“阿徹,你幫爸爸帶句話好不好?我已經知道錯了,我真的徹底清醒了。”
“酒瓶我都扔了,以後再也不碰那一滴爛東西了!”
“我已經開始看求職雜誌了,隨便什麼工作都行,哪怕去建築工地搬磚,我也一定會重新撐起這個家。”
“你讓她撤銷那個什麼調解申請……讓我跟花見見一麵吧。隻要一麵就好!讓我當麵跟她道歉!”
男人死死地盯著藤原徹的眼睛,信誓旦旦地做著那個他在過去幾年裡不知做過多少次的保證:
“隻要她願意回來……我發誓,我以後一定能做一個好丈夫。我們一家人,還能像以前那樣好好過日子的,對不對?”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冰箱壓縮機發出的嗡鳴聲在空氣中迴盪。
藤原誠一死死盯著藤原徹,聲音哽咽。
“阿徹,你幫幫爸爸,我們纔是一家人啊。你也不想成為單親家庭的孩子,在學校裡被彆人指指點點吧?讓我做一個好丈夫,做一個好父親,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求你了。”
藤原徹看著眼前這個把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的男人,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想起一句可笑的話。
你知道爸爸多絕望纔會向自己最愛的人揮拳嗎?
如果眼神能化作實質,藤原誠一此刻已經被那種看待垃圾般的極致冷酷給刺穿了。
藤原徹眼波未興。
他從桌麵上拿起那罐冰鎮可樂,指尖勾住拉環。
“哢哧”一聲,氣泡翻湧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脆。
藤原徹仰起頭喝了一口可樂,甜膩的冰涼順著喉管滑了下去,然後他將易拉罐放回桌麵上。
藤原徹單肩揹著書包,甚至連鞋都冇打算全脫,隻是淡淡地丟下了一句話:“太晚了,我困了。”
說完,他徑直越過那個滿臉錯愕的男人,拉開自己房間的推拉門,走了進去。
“砰。”
房門合攏,阻斷了客廳裡的光線,也切斷了那個男人虛偽至極的妄想。